韩守恩这一次,没有再送香。
也没有再让韩玉奴笑盈盈地来裴宅试探。
青盐入章后,长安人人都说韩公公伤了元气。楚州盐场被查,盐铁司杜闻礼自陈失察,内库外坊两个小内侍被推出去顶罪。御史台的折子虽然避开了御前,却把内库外坊四个字摆到了朝堂上。
这对韩守恩而言,已经足够难看。
一个掌钱的人,最怕的不是丢银子。
是被人看见他的账。
所以他终于不再绕弯。
兴庆坊外多了人,是在清晨。
最先发现的是黄照。
他从西市回来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兴庆坊北侧旧巷绕了一圈。巷口卖炭的老汉还在,挑水的脚夫也还在,可黄照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不对。
卖炭老汉的手太干净。
脚夫肩上没有水痕。
巷尾还有两辆空车,车上盖着麻布,麻布边缘压着内库外坊惯用的青绳结。
黄照没有进裴宅。
他折到东槐药铺后巷,用盐灰在墙角抹了三道短痕。
半个时辰后,陆沉舟把消息带回香室。
“兴庆坊被盯了。”
沈令仪正在看那只空香匣。
她闻言只抬了抬眼:“多少人?”
“不少。”陆沉舟道,“明面上是内库外坊的人,暗处还有金吾卫散哨。不是围宅拿人,是围而不动。”
阿蘅脸色一白:“他们要做什么?”
谢姑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宫中传来的文书。
“名义有了。”
她将文书放在案上。
沈令仪展开一看。
上头写得极规矩:
内库奉旨核验旧宫籍,查裴宅奉香女裴令娘入籍旧例;又因近日京中流传伪造青盐底册、教坊假信之事,凡与此案有关人等,暂不得离京,待核。
阿蘅气得眼圈发红:“他们凭什么?姑娘的身份是太妃娘娘给的,旧宫籍也是真的!”
裴太妃坐在上首,神色淡淡:“所以他们不说抓人,只说核验。”
沈令仪看着那封文书,忽然觉得好笑。
核验旧宫籍。
追查伪造底册。
搜捕教坊假信幕后之人。
每一个名义都像正事。
可每一个字,都是冲着她来的。
韩守恩终于收网了。
他不再问她是不是沈令仪。
因为如今长安人人都知道她可能是沈令仪。
他也不再急着杀她。
因为杀了她,账会断。
他要她活着,急着,怕着,在清流弃她、诸王争她、裴宅也被围住的时候,自己把能保命的东西交出来。
密账解法。
白玉簪暗号。
剩余底册下落。
还有父亲生前留下的财路。
沈令仪轻声道:“东槐药铺呢?”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也有人。”
阿蘅更急:“冯郎中呢?”
“冯季常不见了。”陆沉舟道,“药铺前堂照旧开着,后院换了两个新伙计。说冯郎中出城采药,可他那种胆子,除非有人拿刀架着,否则不会在这时候出城。”
沈令仪指尖一紧。
冯季常胆小,惜命,认药。
这种人不会主动消失。
黄照从侧门进来时,脸色也不好看。
“西市万丰盐货栈被查了。”
众人看向他。
黄照冷笑:“说是查楚州旧盐车。其实问的是我,问我跟谁来往,问我有没有见过白水商路的旧号,还问货栈里有没有姓沈的女东家。”
沈令仪眼神微沉。
白水商路。
他们果然也在找。
香匣空壳里残留的白水起码,还没被她完全读出。可内库已经开始查白水商路旧号。
这说明韩守恩知道,沈确留给她的不只是账。
还有钱路。
有账,只能翻案。
有钱路,才能养人,买船,接应,反击。
韩守恩真正怕的,是她从一个带证据入京的罪臣女,变成一个能重新调动沈家旧财路的人。
裴太妃淡淡道:“还有呢?”
黄照道:“白水旧号里,已经有两家被人问过。一家说早断了沈家的往来,另一家掌柜昨夜失踪。”
沈令仪闭了闭眼。
内库动作比她想得更快。
青盐入章后,清流得名,便急着把她推出去。
诸王还在试探她手里的财路。
而韩守恩看准了这一刻。
清流不再护她。
诸王还没抢到她。
裴太妃能挡明旨,挡不住暗查。
这就是最适合收网的时候。
阿蘅低声道:“姑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令仪没有答。
她拿起香匣纸条。
【半账已归御前。若寻沈令姝,三日后,教坊春声楼。】
又拿起安邑坊假信。
【阿姐,别去春声楼。那里等你的不是我。】
一封让她去。
一封让她别去。
可假信已破。
那么春声楼这只钩子,便还在原处。
韩守恩不是不知道她会看破假信。
他甚至可能就是要她看破。
看破假信后,她会更想知道春声楼到底有什么。
真假交错,才最能逼人失控。
沈令仪低声道:“春声楼还剩一日。”
裴太妃看她:“你觉得韩守恩会在那里动手?”
“不一定。”沈令仪道,“春声楼可能只是明钩。真正的网,在兴庆坊外、东槐药铺、西市盐货栈和白水旧号。只要我为了春声楼动人,他们就能看出我还剩哪些路。”
陆沉舟道:“那就不动。”
黄照立刻皱眉:“不动,二小姐的线索就又断了。”
沈令仪看向他。
黄照咬了咬牙:“我知道可能是饵。但若他们真有你妹妹,拖一日,她就多一日危险。”
阿蘅小声道:“二小姐若真在春声楼……”
屋里静了。
这便是韩守恩最狠的地方。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是钩子。
可钩子上挂着沈令姝。
沈令仪可以不怕死,可以忍住不追灯,不追声音,不追假信。
但她不能真的对妹妹无动于衷。
韩守恩要的就是这一点。
裴太妃道:“韩守恩不会立刻杀你。他要你交出解法。”
沈令仪点头:“所以他会逼我相信,令姝在他能碰到的地方。”
“春声楼?”
“也许。”沈令仪看着纸条,“也许是春声楼,也许是春声楼后面的水门,也许只是让我去春声楼的路上。”
陆沉舟道:“那就换路。”
沈令仪摇头:“不能只换路。”
“那换什么?”
“换人。”
几人一怔。
沈令仪将案上几样东西一一收起。
“韩守恩现在盯的是我,盯陆沉舟,盯黄照,盯东槐和西市。他以为我要救妹妹,便一定要动这些人。”
她看向阿蘅。
阿蘅怔住:“姑娘?”
沈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阿蘅是她身边最不被当作棋的人。
在所有人的眼里,阿蘅只是婢女,胆小,爱哭,护主,却无用。
可上元夜刺杀时,阿蘅已经拿起短弩,挡在她身前。
有些人,正因为看起来柔弱,反而最容易被人忽略。
沈令仪移开目光。
“不急。”她道,“现在还不到动的时候。”
阿蘅却像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退。
裴太妃看了阿蘅一眼,又看回沈令仪。
“你若要用她,便要想清楚。”
沈令仪低声道:“我不想用她。”
裴太妃道:“长安从不管你想不想。”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扎进沈令仪心里。
她没有答。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姑姑出去片刻,回来时神色更冷。
“内库外坊的人到了正门,说要核验旧宫籍。”
阿蘅急道:“现在?”
裴太妃起身:“让他们等。”
“他们还说……”谢姑姑看了沈令仪一眼,“若裴令娘身份无误,只需交出旧籍、香牌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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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担保文书即可。若不便验人,他们可以明日再来。”
陆沉舟冷笑:“明日再来?他们是要她今晚睡不着。”
黄照道:“也可能是逼她今晚走。”
沈令仪明白。
若她留,明日内库核籍,便会把裴令娘这个身份一层层剥开。
若她走,兴庆坊外的人正等着她。
留是笼。
走是网。
韩守恩不愧是掌内库多年的人。
他不急着收绳,只把每一条路都勒紧一寸。
沈令仪走到窗前。
兴庆坊外的槐枝在风中晃动。
她看不见那些盯梢的人,却能感觉到许多双眼睛正落在这座旧宅上。
从入长安开始,她一直在被估价。
清流估她的证据值多少。
崔家估她的名分值多少。
诸王估她的钱路值多少。
内库估她的命能换多少账。
而现在,估价结束了。
围猎开始。
沈令仪转身。
“今晚不走。”
几人看向她。
“让内库明日来核旧宫籍。”她道,“裴令娘这个身份,本就是给他们看的。既然他们要剥,就让他们剥。”
阿蘅急道:“姑娘,那若他们认出你……”
“他们早认出了。”沈令仪打断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写在纸上的理由。”
裴太妃问:“你要给他们理由?”
“不给。”沈令仪道,“我要让他们写不出来。”
她看向谢姑姑。
“旧宫籍拿出来。香牌拿出来。入籍担保文书也拿出来。所有能证明裴令娘存在的东西,今晚重新整理一遍。”
谢姑姑点头:“是。”
“陆沉舟。”沈令仪转向他,“你今晚不出门,留在裴宅。”
陆沉舟挑眉:“这不像你的安排。”
“正因为不像,才要这样。”
她又看向黄照。
“你也不去西市。”
黄照皱眉:“那谁查车?”
沈令仪道:“车让他们查。你今晚留在柴房,教阿蘅认灯号。”
阿蘅猛地抬头。
“我?”
沈令仪看着她,声音轻了下来。
“只认灯号,不出门。”
阿蘅咬住唇,点头:“我学。”
裴太妃望着她们,什么也没说。
夜色渐深。
兴庆坊外,内库的人果然没有走远。
他们在街口停了两辆车,挂着核籍文书的名义,守得光明正大。暗处的哨也越来越多。
而裴宅内,谢姑姑带人翻出旧宫籍、奉香牌、旧例文书。阿蘅跟着黄照学灯号,青灯、白灯、灭灯、半遮灯,每一种代表什么,都一遍遍记。
陆沉舟靠在廊下,看似散漫,手却始终按着刀。
沈令仪在香室里坐到天亮前。
案上摆着空香匣和春声楼纸条。
她没有再看假信。
假信已经没用。
有用的是它证明了一件事:
韩守恩长期握着令姝的影子。
而只要这影子还在,沈令仪就永远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裴太妃走进来时,香快燃尽了。
“想清楚了吗?”
沈令仪抬头:“想清楚了。”
“明日核籍,春声楼,东槐药铺,西市盐货栈,白水旧号,韩守恩每一处都下了手。你先破哪一处?”
沈令仪看着炉中香灰。
“哪一处都不先破。”
裴太妃眼神微动。
沈令仪轻声道:“他要我急,我便不急。他要我救人,我便先护人。他要我交账,我便让账消失。”
“账消失?”
“不是烧掉。”沈令仪道,“是拆散。”
她抬眼。
“他收网,我就把鱼变成水。”
裴太妃看着她许久。
最终,只道:“天亮了。”
沈令仪站起身。
外头,第一声更鼓落下。
兴庆坊的门前,内库外坊的人已经候着,等着核验裴令娘的旧宫籍。
而长安真正的猎场,也在这一刻,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