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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宦官收网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韩守恩这一次,没有再送香。


    也没有再让韩玉奴笑盈盈地来裴宅试探。


    青盐入章后,长安人人都说韩公公伤了元气。楚州盐场被查,盐铁司杜闻礼自陈失察,内库外坊两个小内侍被推出去顶罪。御史台的折子虽然避开了御前,却把内库外坊四个字摆到了朝堂上。


    这对韩守恩而言,已经足够难看。


    一个掌钱的人,最怕的不是丢银子。


    是被人看见他的账。


    所以他终于不再绕弯。


    兴庆坊外多了人,是在清晨。


    最先发现的是黄照。


    他从西市回来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兴庆坊北侧旧巷绕了一圈。巷口卖炭的老汉还在,挑水的脚夫也还在,可黄照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不对。


    卖炭老汉的手太干净。


    脚夫肩上没有水痕。


    巷尾还有两辆空车,车上盖着麻布,麻布边缘压着内库外坊惯用的青绳结。


    黄照没有进裴宅。


    他折到东槐药铺后巷,用盐灰在墙角抹了三道短痕。


    半个时辰后,陆沉舟把消息带回香室。


    “兴庆坊被盯了。”


    沈令仪正在看那只空香匣。


    她闻言只抬了抬眼:“多少人?”


    “不少。”陆沉舟道,“明面上是内库外坊的人,暗处还有金吾卫散哨。不是围宅拿人,是围而不动。”


    阿蘅脸色一白:“他们要做什么?”


    谢姑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宫中传来的文书。


    “名义有了。”


    她将文书放在案上。


    沈令仪展开一看。


    上头写得极规矩:


    内库奉旨核验旧宫籍,查裴宅奉香女裴令娘入籍旧例;又因近日京中流传伪造青盐底册、教坊假信之事,凡与此案有关人等,暂不得离京,待核。


    阿蘅气得眼圈发红:“他们凭什么?姑娘的身份是太妃娘娘给的,旧宫籍也是真的!”


    裴太妃坐在上首,神色淡淡:“所以他们不说抓人,只说核验。”


    沈令仪看着那封文书,忽然觉得好笑。


    核验旧宫籍。


    追查伪造底册。


    搜捕教坊假信幕后之人。


    每一个名义都像正事。


    可每一个字,都是冲着她来的。


    韩守恩终于收网了。


    他不再问她是不是沈令仪。


    因为如今长安人人都知道她可能是沈令仪。


    他也不再急着杀她。


    因为杀了她,账会断。


    他要她活着,急着,怕着,在清流弃她、诸王争她、裴宅也被围住的时候,自己把能保命的东西交出来。


    密账解法。


    白玉簪暗号。


    剩余底册下落。


    还有父亲生前留下的财路。


    沈令仪轻声道:“东槐药铺呢?”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也有人。”


    阿蘅更急:“冯郎中呢?”


    “冯季常不见了。”陆沉舟道,“药铺前堂照旧开着,后院换了两个新伙计。说冯郎中出城采药,可他那种胆子,除非有人拿刀架着,否则不会在这时候出城。”


    沈令仪指尖一紧。


    冯季常胆小,惜命,认药。


    这种人不会主动消失。


    黄照从侧门进来时,脸色也不好看。


    “西市万丰盐货栈被查了。”


    众人看向他。


    黄照冷笑:“说是查楚州旧盐车。其实问的是我,问我跟谁来往,问我有没有见过白水商路的旧号,还问货栈里有没有姓沈的女东家。”


    沈令仪眼神微沉。


    白水商路。


    他们果然也在找。


    香匣空壳里残留的白水起码,还没被她完全读出。可内库已经开始查白水商路旧号。


    这说明韩守恩知道,沈确留给她的不只是账。


    还有钱路。


    有账,只能翻案。


    有钱路,才能养人,买船,接应,反击。


    韩守恩真正怕的,是她从一个带证据入京的罪臣女,变成一个能重新调动沈家旧财路的人。


    裴太妃淡淡道:“还有呢?”


    黄照道:“白水旧号里,已经有两家被人问过。一家说早断了沈家的往来,另一家掌柜昨夜失踪。”


    沈令仪闭了闭眼。


    内库动作比她想得更快。


    青盐入章后,清流得名,便急着把她推出去。


    诸王还在试探她手里的财路。


    而韩守恩看准了这一刻。


    清流不再护她。


    诸王还没抢到她。


    裴太妃能挡明旨,挡不住暗查。


    这就是最适合收网的时候。


    阿蘅低声道:“姑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令仪没有答。


    她拿起香匣纸条。


    【半账已归御前。若寻沈令姝,三日后,教坊春声楼。】


    又拿起安邑坊假信。


    【阿姐,别去春声楼。那里等你的不是我。】


    一封让她去。


    一封让她别去。


    可假信已破。


    那么春声楼这只钩子,便还在原处。


    韩守恩不是不知道她会看破假信。


    他甚至可能就是要她看破。


    看破假信后,她会更想知道春声楼到底有什么。


    真假交错,才最能逼人失控。


    沈令仪低声道:“春声楼还剩一日。”


    裴太妃看她:“你觉得韩守恩会在那里动手?”


    “不一定。”沈令仪道,“春声楼可能只是明钩。真正的网,在兴庆坊外、东槐药铺、西市盐货栈和白水旧号。只要我为了春声楼动人,他们就能看出我还剩哪些路。”


    陆沉舟道:“那就不动。”


    黄照立刻皱眉:“不动,二小姐的线索就又断了。”


    沈令仪看向他。


    黄照咬了咬牙:“我知道可能是饵。但若他们真有你妹妹,拖一日,她就多一日危险。”


    阿蘅小声道:“二小姐若真在春声楼……”


    屋里静了。


    这便是韩守恩最狠的地方。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是钩子。


    可钩子上挂着沈令姝。


    沈令仪可以不怕死,可以忍住不追灯,不追声音,不追假信。


    但她不能真的对妹妹无动于衷。


    韩守恩要的就是这一点。


    裴太妃道:“韩守恩不会立刻杀你。他要你交出解法。”


    沈令仪点头:“所以他会逼我相信,令姝在他能碰到的地方。”


    “春声楼?”


    “也许。”沈令仪看着纸条,“也许是春声楼,也许是春声楼后面的水门,也许只是让我去春声楼的路上。”


    陆沉舟道:“那就换路。”


    沈令仪摇头:“不能只换路。”


    “那换什么?”


    “换人。”


    几人一怔。


    沈令仪将案上几样东西一一收起。


    “韩守恩现在盯的是我,盯陆沉舟,盯黄照,盯东槐和西市。他以为我要救妹妹,便一定要动这些人。”


    她看向阿蘅。


    阿蘅怔住:“姑娘?”


    沈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阿蘅是她身边最不被当作棋的人。


    在所有人的眼里,阿蘅只是婢女,胆小,爱哭,护主,却无用。


    可上元夜刺杀时,阿蘅已经拿起短弩,挡在她身前。


    有些人,正因为看起来柔弱,反而最容易被人忽略。


    沈令仪移开目光。


    “不急。”她道,“现在还不到动的时候。”


    阿蘅却像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退。


    裴太妃看了阿蘅一眼,又看回沈令仪。


    “你若要用她,便要想清楚。”


    沈令仪低声道:“我不想用她。”


    裴太妃道:“长安从不管你想不想。”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扎进沈令仪心里。


    她没有答。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姑姑出去片刻,回来时神色更冷。


    “内库外坊的人到了正门,说要核验旧宫籍。”


    阿蘅急道:“现在?”


    裴太妃起身:“让他们等。”


    “他们还说……”谢姑姑看了沈令仪一眼,“若裴令娘身份无误,只需交出旧籍、香牌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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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籍担保文书即可。若不便验人,他们可以明日再来。”


    陆沉舟冷笑:“明日再来?他们是要她今晚睡不着。”


    黄照道:“也可能是逼她今晚走。”


    沈令仪明白。


    若她留,明日内库核籍,便会把裴令娘这个身份一层层剥开。


    若她走,兴庆坊外的人正等着她。


    留是笼。


    走是网。


    韩守恩不愧是掌内库多年的人。


    他不急着收绳,只把每一条路都勒紧一寸。


    沈令仪走到窗前。


    兴庆坊外的槐枝在风中晃动。


    她看不见那些盯梢的人,却能感觉到许多双眼睛正落在这座旧宅上。


    从入长安开始,她一直在被估价。


    清流估她的证据值多少。


    崔家估她的名分值多少。


    诸王估她的钱路值多少。


    内库估她的命能换多少账。


    而现在,估价结束了。


    围猎开始。


    沈令仪转身。


    “今晚不走。”


    几人看向她。


    “让内库明日来核旧宫籍。”她道,“裴令娘这个身份,本就是给他们看的。既然他们要剥,就让他们剥。”


    阿蘅急道:“姑娘,那若他们认出你……”


    “他们早认出了。”沈令仪打断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写在纸上的理由。”


    裴太妃问:“你要给他们理由?”


    “不给。”沈令仪道,“我要让他们写不出来。”


    她看向谢姑姑。


    “旧宫籍拿出来。香牌拿出来。入籍担保文书也拿出来。所有能证明裴令娘存在的东西,今晚重新整理一遍。”


    谢姑姑点头:“是。”


    “陆沉舟。”沈令仪转向他,“你今晚不出门,留在裴宅。”


    陆沉舟挑眉:“这不像你的安排。”


    “正因为不像,才要这样。”


    她又看向黄照。


    “你也不去西市。”


    黄照皱眉:“那谁查车?”


    沈令仪道:“车让他们查。你今晚留在柴房,教阿蘅认灯号。”


    阿蘅猛地抬头。


    “我?”


    沈令仪看着她,声音轻了下来。


    “只认灯号,不出门。”


    阿蘅咬住唇,点头:“我学。”


    裴太妃望着她们,什么也没说。


    夜色渐深。


    兴庆坊外,内库的人果然没有走远。


    他们在街口停了两辆车,挂着核籍文书的名义,守得光明正大。暗处的哨也越来越多。


    而裴宅内,谢姑姑带人翻出旧宫籍、奉香牌、旧例文书。阿蘅跟着黄照学灯号,青灯、白灯、灭灯、半遮灯,每一种代表什么,都一遍遍记。


    陆沉舟靠在廊下,看似散漫,手却始终按着刀。


    沈令仪在香室里坐到天亮前。


    案上摆着空香匣和春声楼纸条。


    她没有再看假信。


    假信已经没用。


    有用的是它证明了一件事:


    韩守恩长期握着令姝的影子。


    而只要这影子还在,沈令仪就永远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裴太妃走进来时,香快燃尽了。


    “想清楚了吗?”


    沈令仪抬头:“想清楚了。”


    “明日核籍,春声楼,东槐药铺,西市盐货栈,白水旧号,韩守恩每一处都下了手。你先破哪一处?”


    沈令仪看着炉中香灰。


    “哪一处都不先破。”


    裴太妃眼神微动。


    沈令仪轻声道:“他要我急,我便不急。他要我救人,我便先护人。他要我交账,我便让账消失。”


    “账消失?”


    “不是烧掉。”沈令仪道,“是拆散。”


    她抬眼。


    “他收网,我就把鱼变成水。”


    裴太妃看着她许久。


    最终,只道:“天亮了。”


    沈令仪站起身。


    外头,第一声更鼓落下。


    兴庆坊的门前,内库外坊的人已经候着,等着核验裴令娘的旧宫籍。


    而长安真正的猎场,也在这一刻,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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