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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妹妹假信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令姝的信,是在香匣入裴宅后的第二日送来的。


    送信的是个卖糖人的老汉。


    他在兴庆坊侧门外挑着担,口里喊着糖兔、糖狮子。门房本不理他,可他偏偏从糖匣底下摸出一张折成海棠形状的纸,说是有人付了钱,让他送给裴宅一位姓沈的姑娘。


    门房脸色当即变了。


    信送进香室时,沈令仪正在看香匣匣底的木纹。


    匣底三点一线,像白水商路的起码,却只露出一截。她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仍只能辨出“白水”“北仓”两个残意。父亲和母亲把账藏得太深,深到连她也要一点点往外剥。


    谢姑姑把信放到案上。


    “姑娘,外头送来的。”


    沈令仪抬眼:“谁送?”


    “卖糖人。人已经扣下了,说只收了两枚钱,不认得托信的人。”


    陆沉舟在旁边笑了一声:“两枚钱买他一条命,倒便宜。”


    阿蘅看见那信纸,脸色忽然白了。


    纸上画着一枝海棠。


    画得不好。


    花瓣歪斜,枝条也不稳,像小孩子拿着笔,一笔一笔认真描出来的。


    阿蘅低声道:“二小姐从前……就是这么画海棠的。”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当然也认得。


    令姝小时候最爱画海棠。画得歪歪扭扭,偏要拿来给她看。每次她笑,令姝便气得把纸团了,又偷偷展开,叫她替自己补一笔。


    这枝海棠,太像了。


    像得让人心里发冷。


    沈令仪没有立刻拆信。


    裴太妃坐在窗边,淡淡道:“怕了?”


    “怕。”沈令仪道。


    她怕信真。


    也怕信假。


    更怕它半真半假。


    谢姑姑先用银针探了纸,又在火边烘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药粉,才将信推到沈令仪面前。


    沈令仪拆开。


    纸上字迹歪斜,像刻意压着手写的。


    【阿姐,别去春声楼。那里等你的不是我。】


    【三更,安邑坊旧香铺后井。只许你一人来。】


    【雪夜你说过,不会不要我。】


    沈令仪的手指猛地收紧。


    雪夜。


    不会不要我。


    这句话,像一把钩子,狠狠扎进她心口。


    沈府雪夜分路时,令姝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抱着沈令仪的袖子,一遍遍问:“阿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令仪当时掰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告诉她:“我不会不要你。你活着,阿姐一定找你。”


    那不是旁人随意能编出来的话。


    阿蘅眼眶立刻红了:“姑娘……”


    陆沉舟脸上的笑也淡了。


    黄照低头看着信,皱眉道:“这信来得太巧。春声楼还没到时辰,又来一封说别去春声楼。”


    “一个钩子套另一个钩子。”陆沉舟道,“长安人真闲。”


    裴太妃看着沈令仪:“去吗?”


    香室里静了下来。


    沈令仪盯着那句“不会不要我”,许久没有动。


    若是从前,她会去。


    哪怕知道是局,也会去。


    可是上元夜那一声“阿姐”,已经让她学会了痛。


    痛到极处,便会长出一层硬壳。


    沈令仪慢慢把信放下。


    “去。”


    阿蘅急道:“姑娘!”


    沈令仪道:“但不按信上说的去。”


    她看向陆沉舟:“你先去安邑坊探路,不进旧香铺,只看四周屋脊、后井、巷口。”


    陆沉舟点头。


    “黄照查车辙。旧香铺若有人提前送进去,总会有车马痕迹。”


    黄照应了一声。


    沈令仪又看向谢姑姑:“劳烦姑姑备一辆明车,从兴庆坊正门出去,往慈恩寺方向走。”


    谢姑姑明白了:“引眼睛?”


    “嗯。”沈令仪垂眸,“他们要我一人赴约,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一人赴约。”


    裴太妃看着她,眼中露出一点淡淡的赞许。


    “晚半刻再去。”


    沈令仪道:“我正是这样想。”


    阿蘅仍不安:“那若真是二小姐呢?”


    沈令仪的指尖轻轻按住那封信。


    “若真是令姝,她会等我。”


    她顿了顿,声音很低。


    “若她不等,便不是令姝。”


    三更前,陆沉舟先回来了。


    “旧香铺空了许多年,后井半塌,巷子两头都有眼睛。不是杀局,像是等人看戏。”


    黄照也回来了,衣摆上沾着灰。


    “有车辙。车不大,轮距窄,像药坊送货车。车轴新换过,旧痕却是内库外坊常用的轻车。还有,后巷墙根有药坊灰。”


    沈令仪抬眼:“药坊灰?”


    “熬药炉底灰,混着一点龙脑和旧盐灰。”黄照皱眉,“这灰我在东槐药铺后巷见过。但不是药铺里面出来的,像有人借了那条后巷换车。”


    阿蘅急了:“东槐药铺有内鬼?”


    裴太妃淡淡道:“未必。东槐后巷接两条暗道,一条通宣义坊,一条近内库外坊采买路。借巷,不等于借人。”


    沈令仪心里却更冷。


    内库外坊已经开始贴着她身边的路走了。


    他们知道东槐药铺。


    知道她会找冯季常验药。


    也知道她收到令姝信后,必然会查来路。


    于是他们故意留下灰。


    像把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告诉她:


    你走过的路,我们都看着。


    三更过半,沈令仪到了安邑坊。


    她没有穿裴令娘的奉香衣,只披了一件深色斗篷,发间仍是乌木簪。谢姑姑随她同行,却停在巷外。陆沉舟在屋脊上,黄照在井边另一侧的破柴房后。


    阿蘅没有来。


    沈令仪不许她来。


    旧香铺门板半掩,匾额已经朽烂,只剩一个模糊的“香”字。铺中没有灯,只有后院井边亮着一点微弱烛火。


    沈令仪走进去。


    铺里弥漫着霉味、旧香味和一点被烈香熏过后的甜腻气。


    她绕过倒塌的柜台,走到后院。


    井边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旧藕色夹袄,身形瘦小,头发散着,腕上系一根红绳。


    她背对着沈令仪。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身。


    不是令姝。


    沈令仪早知道可能不是。


    可真正看清那张陌生的脸时,心口还是空了一瞬。


    少女年纪约莫十四五,眼睛很大,唇色苍白。她的嗓子似乎坏了,开口时声音嘶哑,却努力压出一丝软糯尾音。


    “阿姐。”


    这一声,比上元夜那声更像。


    像得阿蘅若在,定会哭出声。


    沈令仪站在三步外,没有动。


    少女又道:“阿姐,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像被烈香烧过,沙哑里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甜。


    沈令仪看着她:“谁教你这样叫我?”


    少女脸色一白。


    “阿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沈令仪没有答。


    她只问:“令姝左腕有一道疤,你还记得怎么来的吗?”


    少女眼神明显乱了一瞬。


    “是……是雪夜里伤的。”


    沈令仪轻轻闭了闭眼。


    错了。


    令姝左腕确有一道疤。


    那是她七岁时偷摘院中海棠,从树上摔下来,被花枝划的。她当时哭得惊天动地,后来每逢下雨还要给沈令仪看,说疤痕发痒,非要姐姐吹一吹才好。


    雪夜里,令姝伤的是肩。


    不是腕。


    假信破了。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答错,吓得后退一步。


    “阿姐,我……”


    沈令仪打断她:“别叫了。”


    少女的嘴唇发抖。


    沈令仪走近一步,声音很轻:“他们让你在这里等我?”


    少女低头,不说话。


    “教你画歪海棠,教你写那句话,教你学令姝叫阿姐?”


    少女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照着他们教的说。他们说,只要我说对了,就放我回家。”


    “你家在哪里?”


    少女摇头。


    “我不记得了。”


    沈令仪心口一冷。


    不记得。


    这句话比“不是令姝”更让人难受。


    教坊里那些被改名的女童,久了也会不记得家在哪里。


    少女抬起头,哑声道:“他们说,若你问我左腕,我就说雪夜。可他们没说你会这样看我。”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伸手,轻轻拉过少女的手腕。


    腕上红绳很旧,绳结却是新打的。


    红绳下,有一圈淡淡勒痕。


    像曾被细索长久捆住。


    她低声问:“他们在哪里教你?”


    少女看向井边。


    “黑屋。很香,香得喘不过气。有人一遍遍叫我喊阿姐。喊错了,就不给水。”


    陆沉舟从屋檐翻下时,脸色已经冷了。


    “人跑了。”


    沈令仪抬眼。


    “几个?”


    “两个。一个女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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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小内侍。听见你问左腕,立刻从后墙走了。我追了一段,后巷有车接应,没硬追。”


    黄照也从柴房后走出来,蹲下看少女的鞋。


    少女吓得缩了一下。


    黄照没有碰她,只从鞋底刮下一点灰,放在指尖捻了捻。


    “药坊灰。还有盐灰。和东槐药铺后巷那堆一样。”


    沈令仪看向他。


    黄照道:“她是从东槐后巷那条路送来的。不是药铺正门。内库外坊借那边换车,把人从教坊或内坊送到安邑坊。”


    陆沉舟道:“看来他们不是只会仿旧物。”


    “他们长期养着令姝的影子。”沈令仪低声道。


    海棠灯。


    旧香囊。


    小海棠纸片。


    江南旧曲。


    阿姐的叫法。


    雪夜承诺。


    如今连一个嗓子被熏坏的少女,都能被教到模仿令姝。


    真正的令姝线,再一次断了。


    可另一件事却更清楚了。


    内库不只是偶然捡到了沈令姝的旧物。


    他们长期掌握着她的影子。


    也许曾见过她。


    也许关过她。


    也许听她哭过,听她喊过阿姐,听她在某个黑屋里唱过江南小调。


    沈令仪站在井边,忽然觉得那口井深得可怕。


    她没有跳进去。


    也没有哭。


    她只是看向那个少女:“你叫什么?”


    少女愣了一下:“他们叫我小棠。”


    沈令仪闭了闭眼。


    又是海棠。


    他们连假人都要取这样的名字。


    “原来的名字呢?”


    少女茫然摇头。


    “不记得了。”


    沈令仪转头对谢姑姑道:“带回去。”


    谢姑姑微微皱眉:“姑娘,带她回裴宅,会很麻烦。”


    “我知道。”


    “她可能是眼线。”


    “也可能是下一具尸体。”


    谢姑姑沉默一息,点头。


    陆沉舟低声道:“你心软了。”


    沈令仪看着少女被谢姑姑扶起。


    “是。”


    她没有否认。


    “但这次,我知道自己心软。”


    陆沉舟一时无话。


    黄照看着少女鞋底的灰,忽然道:“沈姑娘。”


    “嗯。”


    “东槐后巷那边,我去查。”


    “别惊动冯季常。”


    “知道。”黄照声音低沉,“若内库外坊能借那条巷送人,也能借那条巷送尸。”


    沈令仪心口一沉。


    她点头:“查车,不查人。先别动。”


    “明白。”


    旧香铺外,天色仍黑。


    明车早已按沈令仪安排,从慈恩寺方向绕了半圈,故意让几处眼线看见。若有人问起,今夜裴令娘一直在明车里,随谢姑姑礼佛回府。


    安邑坊这一趟,本该无人知道。


    可沈令仪知道,握线的人一定知道。


    因为这封假信,本就是给她看的戏。


    回到兴庆坊时,阿蘅已经等得眼睛发红。


    一见沈令仪安然回来,她立刻迎上来:“姑娘,见到了吗?”


    沈令仪沉默片刻。


    “没有。”


    阿蘅眼里的光一下黯了。


    “不是二小姐?”


    “不是。”


    阿蘅捂住嘴,眼泪又落下来。


    沈令仪把那封假信放到案上。


    纸上的歪海棠仍旧刺眼。


    她看了许久,忽然拿起笔,在信角写下四个字:


    【假信,真影。】


    阿蘅不解地看她。


    沈令仪道:“信是假的,人是假的,约也是假的。可他们知道令姝的声音,知道雪夜的话,知道她怎么叫我。”


    她抬眼,看向香室中那只空香匣。


    “这不是线断了。”


    裴太妃看着她:“那是什么?”


    沈令仪声音很轻。


    “是他们告诉我,线还在他们手里。”


    只是这一回,她终于没有被线拖走。


    她看见了握线之人的一截手腕。


    那手腕上,沾着内库甜香、药坊灰、盐仓底灰,还有教坊黑屋里被烈香熏坏的嗓音。


    沈令仪将假信压进香盒夹层,和香匣纸条分开放好。


    春声楼三日之约还在。


    假信已破。


    真正令姝仍不知在何处。


    可她已不再只是追着妹妹影子奔跑的阿姐。


    她开始学会,从每一道影子脚下,看出是谁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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