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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高延庆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令仪第一次真正被高延庆盯上,是在出宫后的第三日。


    那日长安又落了雪。


    雪不大,只薄薄覆在兴庆坊的瓦檐上。裴宅香室里,沈令仪正对着三只纸包发怔。


    第一只,是从尚仪局带出的旧龙脑碎屑。


    第二只,是兰蕙香袋中的香灰。


    第三只,是宁王府那半盏药香经东槐药铺回辨后的药笺。


    药笺是冯季常送来的。


    字迹拘谨,像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怕被人看见。


    上面只写了几行:


    【药中有制附子微末,分量极轻,不致立死。久服则伤肺腑,令人咳血气弱。龙脑遮其辛烈。非医方误用,乃有人熟知病症,故意续病。】


    续病。


    沈令仪看着这两个字,心口微沉。


    不是杀人。


    是让人一直病下去。


    宁王病弱多年,若药中常年有这样一味东西,那他的病便不只是天命。


    长安连皇子都能这样被养病。


    那沈家呢?兰蕙呢?楚州盐徒呢?


    所谓罪、病、旧疾、畏死,究竟有多少是天意,又有多少是人手写出来的?


    裴太妃坐在案边,手中拢着暖炉。


    “宁王送药,是在告诉你,内库会用药,也会用账。”


    沈令仪道:“他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他也想知道,你能查到哪一步。”


    裴太妃说得平静。


    沈令仪已经不再问“他是不是帮我”这种话。


    长安没有白来的帮助。


    有的只是暂时同路。


    她将药笺折好,放进香盒夹层。


    “东槐药铺安全吗?”


    “不安全。”裴太妃道,“但眼下可用。”


    “冯季常呢?”


    “胆小,惜命,认药。”裴太妃看了她一眼,“这种人不适合托命,适合托一件事。”


    沈令仪点头。


    正说着,谢姑姑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黑漆小盒。


    “娘娘,宫里递出来的。”


    裴太妃没有接,只问:“谁递的?”


    “高延庆。”


    这个名字一出,香室静了静。


    沈令仪抬头:“高延庆是谁?”


    谢姑姑看了裴太妃一眼。


    裴太妃道:“御前旧人。”


    “韩守恩的人?”


    “不是。”裴太妃淡淡道,“所以才麻烦。”


    她示意谢姑姑把盒子放下。


    黑漆小盒不大,盒面没有花纹,只在底角刻了一枚极小的莲纹。谢姑姑先用银针试了锁扣,又隔着帕子打开。


    盒中放着一截残香。


    香色乌沉,烧过一半,断口处灰白发脆。旁边还有一张薄笺,笺上没有署名,只写八个字:


    【兰蕙死前,闻过此香】。


    沈令仪伸手要取,谢姑姑拦住她。


    “姑娘小心。”


    沈令仪点头,用银镊夹起残香,凑近轻闻。


    一开始是沉水。


    很快,她闻到龙脑。


    再往后,是一点熟悉的甜腻。


    韩守恩送来的内库甜香。


    可尾处还有一味极淡的苦辛,与宁王药中那股被龙脑压住的气味相似。


    沈令仪脸色微变。


    “药香。”


    裴太妃眼神一动:“说下去。”


    “这香里加了药。”沈令仪闭眼细辨,“不重,闻一次不会伤人。但若是在密闭屋中久闻,会让人心悸、气短,舌根发麻。兰蕙若本就惊惧,夜里闻过这香,再受惊吓,便很容易被写成旧疾暴毙。”


    谢姑姑低声道:“也就是说,兰蕙不是被毒死,而是被香逼死?”


    沈令仪看着那截残香。


    “也许。”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冷。


    不是刀,不是毒,不是绳索。


    一炉香,就能杀一个女官。


    事后只需写:旧疾发作。


    裴太妃问:“高延庆为何递这个?”


    谢姑姑道:“递盒的人只说,高公公不忍尚仪局枉死人,愿助娘娘一臂之力。”


    裴太妃冷笑了一声。


    “不忍?”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


    沈令仪问:“高延庆与韩守恩不和?”


    “宫里内侍,谁与谁真正和过?”裴太妃道,“韩守恩掌内库,高延庆近御前。一个管钱,一个管门。钱要进御前,门要分银子。他们互相借力,也互相防着。”


    沈令仪明白了。


    高延庆递出兰蕙残香,不是为兰蕙伸冤。


    是借兰蕙之死,敲韩守恩。


    可为什么递到裴宅?


    她问:“他想让我查?”


    裴太妃看向她:“他想让你拿着这截残香去咬韩守恩。你咬得动,韩守恩伤;你咬不动,你死。他都不亏。”


    沈令仪低头看着黑漆盒。


    长安人给她的线索越来越多。


    崔景衡给供词副本。


    卢怀慎给楚州旧香饼。


    苏见月给兰蕙香袋。


    宁王给药香。


    如今高延庆又给残香。


    每一样都像真的。


    每一样都能往前推一步。


    可每一步下面,都可能是别人挖好的坑。


    谢姑姑道:“娘娘,要退回去吗?”


    裴太妃没有立刻答,而是看向沈令仪。


    “你说。”


    沈令仪沉默片刻。


    “不能退。”


    “为何?”


    “退回去,等于告诉高延庆,我们不敢查。他会再换更狠的法子逼我们接。”


    裴太妃又问:“那接?”


    “接,但不能按他的意思接。”沈令仪道,“这截残香先不入宫,不交清流,也不让韩玉奴知道。先送东槐药铺辨药,再与宁王药香、兰蕙香灰分开比。若三者同出一方,便说明宫中有人用同一种药香害人。”


    裴太妃看她许久。


    “你终于学会慢一点了。”


    沈令仪垂眸:“姨母说过,长安最擅长让人以为自己正在接近真相。”


    “所以呢?”


    “所以越像真相,越要放慢。”


    裴太妃淡淡道:“记住这句话。你若早几日懂,便不会被卢怀慎一句台谏公议牵动。”


    沈令仪没有反驳。


    她确实懂得太晚。


    高延庆的盒子被收起后,兴庆坊外来了一辆宫中小车。


    车停在侧门,不下人,只递话。


    “高公公请裴姑娘明日午后,到慈恩寺后门取一卷香谱。说那卷香谱,能解兰蕙遗言中的‘香灰在盐’四字。”


    谢姑姑听完,脸色沉下去。


    “请的是姑娘,不是娘娘。”


    裴太妃冷声道:“他倒会挑人。”


    沈令仪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邀请。


    方才那截残香只是门砖。


    慈恩寺后门,才是路。


    可这条路,未必通向香谱。


    也可能通向伏兵、内库、教坊,甚至令姝的影子。


    她想起曲江那艘挂着海棠灯的画舫,想起香囊里那枚写着“教坊”的木牌,也想起韩玉奴在宫中说过的那句话。


    你要找的人,未必在香房。


    如今高延庆又把路递到了慈恩寺后门。


    慈恩寺后门往西,正接教坊外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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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怕她忘了妹妹这条线。


    阿蘅在旁边急道:“姑娘不能去。”


    沈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裴太妃看着她:“你想去?”


    沈令仪道:“想。”


    阿蘅急得眼泪都快出来:“姑娘!”


    沈令仪看向她:“但不是明日午后去。”


    阿蘅一愣。


    裴太妃眼中露出一点极淡笑意。


    沈令仪道:“他让我午后去,我便今晚让陆沉舟先去看路。他说慈恩寺后门有香谱,我便让谢姑姑从宫中旧香谱查慈恩寺近年供香记录。他点名让我去,说明他想看我独自进局,那我更不能独自去。”


    裴太妃点头:“还不算蠢。”


    沈令仪又道:“另有一事。”


    “说。”


    “高延庆既能拿到兰蕙残香,说明兰蕙死后,他的人进过现场。或者说,兰蕙死前,他就盯着她。”


    谢姑姑一惊。


    裴太妃缓缓放下手炉。


    沈令仪继续道:“他不是临时发现兰蕙冤死。他早就在等兰蕙死,等她死后,再把她变成咬韩守恩的饵。”


    香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这就是长安最冷的地方。


    连一个女官的死,都有人提前等着利用。


    裴太妃终于道:“你能想到这一层,便该知道,高延庆比韩玉奴更难对付。”


    沈令仪低声道:“韩玉奴像刀,高延庆像拿刀的人。”


    裴太妃道:“不。”


    沈令仪抬眼。


    裴太妃看着她:“韩玉奴拿的是别人的刀。高延庆自己就是刀鞘。你看不见刀在哪里,但刀一直在他身上。”


    沈令仪把这句话记下。


    暮色渐深。


    陆沉舟被叫来后,听完慈恩寺后门四个字,皱了皱眉。


    “慈恩寺后门往西就是教坊外巷,往北可通宫中采买路,往东又接内库外送香料的小道。好地方。杀人、递信、换车、藏人,都方便。”


    阿蘅脸色更白。


    沈令仪道:“所以才不能按他说的时辰去。”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你总算学会不听话了。”


    沈令仪道:“今晚你去探路。不要进寺,只看车马。”


    “若有香谱?”


    “不取。”


    陆沉舟挑眉:“这不像你。”


    沈令仪垂眼看向那只黑漆盒。


    “香谱若真在那里,明日也会在那里。若今晚不在,说明它本来就不是给我取的。”


    陆沉舟笑了一声:“行。”


    他转身出去。


    夜色压下来,香室中只剩沈令仪与裴太妃。


    裴太妃忽然道:“你今日有进步。”


    沈令仪低声道:“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又错。”她看着炉中微红的火,“怕我每以为自己抓住一点真相,就又把身边人推近死地。”


    裴太妃没有安慰她。


    只道:“怕是好事。初入长安,最怕的不是怕,是不怕。”


    沈令仪沉默许久,问:“姨母,高延庆递这条线,是不是说明宫中也有人想让韩守恩倒?”


    “是。”


    “那我们能不能借他?”


    “能。”裴太妃道,“但要记住,你借的是毒蛇过河。蛇可以咬敌人,也可以回头咬你。”


    沈令仪点头。


    她看向窗外。


    雪又落了下来,细细一层覆在庭前。长安城在雪中显得干净而安稳,像从来没有兰蕙这样的女官死去,也没有沈家这样的宅门被抄。


    可她知道,雪下都是灰。


    香灰、账灰、人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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