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的药香,是天未亮时送到裴宅的。
来人没有走正门,只从侧巷递进一只小瓷瓶和一封短笺。短笺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
【药香请辨】。
谢姑姑把东西送进香室时,沈令仪正伏在案前整理昨夜的马球名册。
案上分放三样东西。
一是曲江海棠香囊。
二是东宫陈思谨递来的马球名册。
三是兴庆夜宴后,崔景衡留下的那张纸签。
三件东西都像线。
可每一条线后面,都不像通向真相,更像通向别人替她布好的网。
裴太妃看了一眼瓷瓶,淡淡道:“宁王送来的。”
沈令仪抬头:“宁王?”
“他病了多年,最懂药,也最怕药。”裴太妃道,“他既把药送来,说明这药不是寻常药。”
谢姑姑打开小瓷瓶。
药气散出的一瞬,沈令仪便皱了皱眉。
苦。
极苦。
却又在苦气下压着一缕极淡的龙脑香。
若只是病人汤药,龙脑用得太巧。它不似为了治病,更像为了遮住什么。
沈令仪取了一点药液,滴在白瓷盏中,又用银匙轻轻拨开。
“有川贝、紫菀、甘草。”她低声道,“还有龙脑。”
裴太妃问:“只这些?”
沈令仪闻了许久,眉心越皱越紧。
“还有一味药,气味被龙脑压住了。像是……乌头一类,但分量极轻,不至立刻伤人。”
谢姑姑脸色微变:“乌头?”
沈令仪不敢断定。
香她能辨。
药毒,她不如秦照微。
她忽然想起楚州分别时,秦照微曾说过的话。
——若到了长安,有药渣、香灰、死人脉案,送东槐药铺,找冯季常。他胆小,却认药。
沈令仪道:“这药不能只由我闻。送东槐药铺。”
宁王不是帮她。
他是在用一盏药告诉她:内库的手不止伸向沈家,也伸进诸王府。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姑姑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张拜帖。
“七皇子府苏女史求见。”
裴太妃微微挑眉:“让她进来。”
苏见月进来时,仍穿月白衣裳,眉目清淡,像一支没有香气的白梅。
她行礼后,并不寒暄,只将一只旧香袋放在案上。
“这是宫中女尚仪局一名女官死前留下的。”
沈令仪看向那只香袋。
香袋布料普通,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兰”字。
苏见月道:“死者叫兰蕙,原是尚仪局掌簿女官,负责登记宫中香药、衣料、器用出入。三日前夜里暴毙,宫中说是旧疾发作,已经草草收殓。”
裴太妃道:“旧疾?”
苏见月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宫中女官若死得不合时宜,多半都是旧疾。”
沈令仪心头一沉。
苏见月继续道:“兰蕙死前曾经查过一笔香药账。账上写,去年冬月,楚州盐仓有一批龙脑、苏合、麝香入京,分入内库与太医署。可尚仪局实收数目不足,缺额被写成‘太后忌辰香供损耗’。”
太后忌辰香供。
这几个字一出,裴太妃眼神终于变了。
“他们拿太后忌辰填账?”
苏见月点头:“所以兰蕙不敢声张,只把香袋托给七皇子府一个旧识宫人。那宫人昨夜被调去洒扫冷宫,我怕她也活不久,便先把东西送来。”
沈令仪问:“为何送到裴宅?”
苏见月看向她。
“因为裴太妃有入宫供香旧例。也因为裴姑娘懂香。”
裴姑娘。
她没有叫沈令仪。
但沈令仪知道,苏见月什么都明白。
她打开香袋。
里面没有银钱,也没有信,只有一点香灰和半片极薄的纸角。
香灰气味很杂,有龙脑、苏合、沉水,还有一丝熟悉的甜腻。
韩守恩送来的甜香。
沈令仪指尖微顿。
苏见月看见了,低声道:“你闻出来了。”
“内库香。”
“是。”
沈令仪取出那半片纸角。
纸上只残留几个字:
【……盐仓旧料,转供……】
【……女官兰蕙,勿留……】
字迹很浅,像被水浸过,又被人匆忙撕下。
阿蘅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勿留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答案太清楚。
勿留,便是不能让她活。
沈令仪把纸角放回案上,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她原以为宫中女官离自己很远。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兰蕙与父亲沈确并没有本质区别。
一个查了香药账。
一个查了盐银账。
账上不能留下的人,活人便也不能留。
苏见月道:“明日裴太妃按旧例入宫,替太后忌辰香供复核香谱。若裴姑娘随行,便能进尚仪局香房。”
沈令仪看向裴太妃。
裴太妃没有立刻说话。
香室内一时极静。
过了片刻,裴太妃道:“苏女史,你们七殿下也想查这笔账?”
苏见月垂眸:“七殿下只是觉得,宫中女官无故暴毙,不该无人过问。”
裴太妃轻轻笑了一声。
“长安诸王什么时候这样怜惜女官了?”
苏见月神色未变:“娘娘不信也无妨。线索是真的。”
“真线索也可以做饵。”裴太妃道。
苏见月抬眼:“娘娘说得是。所以我今日只送香袋,不劝裴姑娘入宫。”
这句话反倒比劝更有力。
沈令仪看着那只旧香袋。
兰蕙。
尚仪局掌簿女官。
死于旧疾。
她查过楚州盐仓旧料入宫账。
她留下的香灰里有韩守恩的内库甜香。
这条线太顺。
顺得像曲江海棠灯。
可它又太真。
真到她无法视而不见。
裴太妃问:“你想去?”
沈令仪低声道:“想。”
“因为沈案?”
“不只。”沈令仪看着香袋,“若宫中女官也因账而死,那这不是沈家一家之事。”
裴太妃看她片刻。
“这话说得对,却也危险。人在还护不住自己时,最忌把天下苦都揽到身上。”
沈令仪垂下眼:“我知道。”
“你不知道。”裴太妃道,“你现在只是看见相似的死法,便忍不住想替她也讨一句公道。可长安每天都死人,你讨不过来。”
沈令仪沉默。
苏见月也没有开口。
窗外风吹过枯枝,刮在窗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许久后,沈令仪道:“我不是要替她讨尽天下公道。我只是想知道,她死前看见的那本账,和我父亲的账,是不是同一本网。”
裴太妃终于点头。
“明日你随我入宫。”
阿蘅急道:“娘娘,宫里太危险了。”
“长安哪里不危险?”裴太妃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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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在裴宅,危险会自己找来;她入宫,至少能看见危险从哪扇门进。”
阿蘅无话可说。
谢姑姑将香袋、纸角和宁王送来的小瓷瓶一并收起,分作三份。
一份送东槐药铺,找冯季常辨药。
一份留在裴宅香室。
一份明日带入宫中,与太后忌辰香供账相对。
苏见月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看了沈令仪一眼。
“裴姑娘,宫中女官不是宫女。她们识字,管账,掌册,记出入。可她们死后,连名字都未必能留在册上。”
沈令仪低声问:“兰蕙的名字,还在册上吗?”
苏见月道:“今日还在。”
“明日呢?”
苏见月没有答。
她走后,香室中只剩裴宅几人。
阿蘅忍不住道:“姑娘,苏女史可信吗?”
沈令仪看着案上香袋。
“她可不可信不重要。兰蕙死了是真的,香灰是真的,药香也是真的。”
“可若这些真东西都是别人故意送来的呢?”
沈令仪道:“那就说明,他们想让我进宫。”
阿蘅更急:“那姑娘还去?”
沈令仪轻轻合上香袋。
“我若不去,他们还会送第二只香袋、第三只香袋,直到我不得不去。”
裴太妃看着她:“那你明日入宫,要记住三件事。”
沈令仪抬眼。
“第一,你是奉香女,不是查案人。你能闻,能看,不能问太多。”
“是。”
“第二,兰蕙之死不是你的案子。不要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也留在宫里。”
“是。”
“第三,若看见沈令姝的线索,也不能追。”
沈令仪猛地抬眼。
裴太妃道:“教坊线才刚露头,宫中女官线又紧接着来。太巧。有人知道你最受不得什么,也知道你一定会看。”
沈令仪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裴太妃说完,起身离开。
直到傍晚,东槐药铺才送来回信。
送信的是一个卖炭的小童,进门后只把一张药方边角塞给谢姑姑,转身就跑。谢姑姑展开一看,纸上是冯季常写的蝇头小字,字迹抖得厉害,却辨得清楚:
【药非急毒。久服伤肺,令人咳喘难愈,气血亏弱。龙脑遮气,乌头续病。秦姑娘旧法验之,无误。】
沈令仪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续病。
这两个字,比毒更冷。
毒是要人死。
续病,是要人一直病着,病得像天生如此,病得谁也不能怪罪。
宁王那盏药,与兰蕙那只香袋,忽然在她眼前接到一处。
内库不只会让人死。
也会让人以合适的方式病着、死着、消失着。
父亲该畏罪自尽。
母亲该突发急症。
兰蕙该旧疾暴毙。
宁王该久病难愈。
每个人都有一个被安排好的说法。
沈令仪独自站在香案前。
案上的旧香袋安静躺着,像一个无声死去的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楚州盐徒,想起曲江海棠灯,也想起那个尚未谋面便死在宫中的女官兰蕙。
长安的网,比她想象中更大。
它不只罩着沈家。
也罩着盐户,女官,皇子,清流,内库,甚至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人。
她还没资格撕开这张网。
可至少,她已经闻到了网线上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