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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太子马球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芙蓉园的马球场,雪后重铺过一遍。


    黄土混着草灰,压得极平。四周看台搭了青帷,帷下设炭盆,炉烟淡淡往上升。长安冬日寒,原不宜马球,可太子偏偏在这时设了球会。


    说是赏球。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给长安看的。


    太子病了太久,东宫也静了太久。静到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暗中议论,若圣人百年之后,病弱太子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


    所以这场马球,太子不必亲自下场。


    只要人到,帷帐立起,诸王赴会,清流列席,便足够证明:东宫仍在,名分仍在,愿意站到太子身边的人也仍在。


    沈令仪随裴太妃到芙蓉园时,场上第一局刚开。


    她仍是裴令娘。


    青灰衣裙,乌木簪,腰间系着奉香木牌,手中抱着香箱。她不能坐在席上,只能跟在谢姑姑身后,替裴太妃所在的女眷棚添香、奉茶、换炉。


    可也正因如此,她能站在帘影后,安静地看完整座看台。


    这比坐在席上更适合她。


    坐席之人要说话,要应酬,要被人看。


    帘后奉香女只需低眉顺眼,便可看见许多旁人不防的神色。


    裴太妃今日穿了一件深青披帛,坐在女眷棚最上首。她不爱热闹,面前只一盏茶,一炉冷梅香。卢明珠坐在她左侧,崔幼薇坐在稍后,韩玉奴则陪着几名宫中女官说话,笑声柔软,像雪地里覆着糖霜的刀。


    沈令仪一进来,便察觉韩玉奴看了她一眼。


    不长。


    只从她袖口、香箱、腰牌上掠过。


    像确认一件货物还在原处。


    沈令仪垂眸添香,没有回应。


    场上马蹄声骤起。


    几名年轻贵胄纵马击球,彩球在黄土地上飞快滚过,马蹄踏起细尘。看台上有人叫好,鼓声响起,热闹得像真是寻常游乐。


    沈令仪却看向主棚。


    太子李承昊坐在那里。


    他穿着杏黄常服,外披狐裘,脸色苍白,唇色也淡。旁人看球时,他偶尔笑一笑,手却一直拢在暖炉上。风一吹,他便低咳两声,身边内侍立刻递上药盏。


    太子没有下场。


    他只坐着。


    可所有人都要因他坐在那里而起身行礼。


    这就是名分。


    沈令仪看着那一幕,忽然明白长安权力的第一层残酷:有些人什么都不必做,便有人替他筑高台;有些人做尽一切,也只能站在帘后添香。


    太子身后立着一名青衣录事,年纪不大,眉眼端正,手中捧着一卷马球名册。旁人看场中,他却几次看向裴太妃这边,又看向清流席位。


    谢姑姑低声道:“东宫詹事府录事,陈思谨。”


    沈令仪记下这个名字。


    会看热闹的人多。


    会看热闹背后账的人少。


    主棚右侧,是宁王李承珩。


    长安私下也称他“三王”,只因排行第三,宫中旧称沿袭,叫顺了口。宁王没有穿得太显眼,一身鸦青袍,外罩素色大氅,病容比太子还重些,眉眼却极稳。


    他不常说话。


    太子咳时,他起身问候;秦王大笑时,他也跟着淡淡一笑;场中有球手摔马,他比旁人更早看向太子身后的东宫医官。


    沈令仪心中微动。


    这个人不像病人。


    至少,不像只会养病的人。


    再往下,是秦王。


    秦王李承烈与宁王截然不同。他身形高大,穿一身绛色骑装,正立在场边。开局前,他亲自下场击了一球,球飞得极远,看台上立刻有人喝彩。


    他回头向太子棚一礼,笑得张扬。


    “臣弟献丑。”


    太子也笑:“秦王风采不减。”


    这话听着兄弟和睦,可沈令仪看见秦王转身时,嘴角那一点轻慢。


    他根本没把病弱太子放在眼里。


    最后,是七皇子李承砚。


    他坐在最末一席,几乎不引人注意。衣色也淡,身边只一个女史和两个内侍。秦王下场时,所有人都看向秦王;宁王咳嗽时,也有人奉茶问候;唯独七皇子那里,冷清得像摆错了位置。


    他低眉垂眼,像习惯了被忽略。


    可沈令仪看过去时,正好看见他抬眼。


    只一瞬。


    隔着半幅帘影,隔着马蹄扬尘,隔着满场喧哗,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轻,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像韩玉奴那样黏腻的试探。


    他只是看见了她。


    然后很快垂下眼,像从未看过。


    沈令仪手中银匙停了一下。


    谢姑姑低声提醒:“香灰塌了。”


    沈令仪回神,重新拨香。


    裴太妃没有回头,却淡淡道:“看见了?”


    沈令仪知道她问的是谁。


    “看见了。”


    “如何?”


    沈令仪垂眸:“七殿下很会让人看不见他。”


    裴太妃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


    “这本事在长安,比马球打得好更有用。”


    场中第二局开始。


    这一次秦王没有下场,而是换了一批年轻贵胄。崔景衡也在其中。


    他穿月白骑装,束发利落,骑术并不张扬,却极稳。球到他脚下,他没有贪功,而是轻巧一挑,送给前方队友。看台上有人称赞:“崔郎果然君子球风。”


    君子球风。


    沈令仪听见这四个字,心里没有波澜。


    崔景衡在场上似乎察觉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沈令仪已经低下头。


    她如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让他误会。


    卢明珠笑着向裴太妃道:“崔郎这些日子在门下省很得器重。听说他还在查江宁沈案旧档,倒是难得。”


    裴太妃淡淡道:“难得什么?”


    卢明珠一顿。


    裴太妃道:“难得退了婚,还记得看一眼旧档?”


    这话不重。


    可崔幼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韩玉奴掩唇笑道:“娘娘说话还是这样不留情面。”


    裴太妃看她:“我年纪大了,记性却还好。长安人忘得快,我替他们记一记。”


    沈令仪站在旁边,心口微微一酸。


    裴太妃待她从不温柔。


    可在这种时候,她会替她把那一刀轻轻还回去。


    场上忽然一阵惊呼。


    一个年轻球手冲得太急,马失前蹄,人从马上摔了下来。彩球滚到场边,秦王大笑着起身,宁王皱眉,太子咳了几声,七皇子仍低头喝茶。


    可沈令仪看见,七皇子身边的女史苏见月先看了伤者一眼,随后飞快看向东宫录事陈思谨。


    陈思谨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交错,很快分开。


    沈令仪心头一动。


    场上一场摔马,竟也有人在看别处。


    她忽然明白,这场马球会里,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球。


    太子看名分。


    秦王看威势。


    宁王看人心。


    七王看缝隙。


    清流看可用之人。


    内库看可夺之账。


    而她,站在帘后,看他们如何看。


    这才是裴太妃带她来的真正用意。


    不是赏球。


    是让她看清,长安所谓权力,从来不是一道圣旨、一场朝会,而是无数双眼睛在同一个场子里互相衡量。


    球会中途,韩玉奴端着茶走到香案边。


    “裴姑娘,今日这香比昨日更冷些。”


    沈令仪垂眸:“雪后风寒,娘娘闻不得甜香。”


    “是娘娘闻不得,还是裴姑娘闻不得?”


    沈令仪将香匙放下:“奴婢只奉命添香。”


    韩玉奴轻笑:“裴姑娘总是这样谨慎。”


    她靠近一步,声音压低。


    “曲江那只海棠香囊,姑娘可还喜欢?”


    沈令仪的指尖几乎不可察地一顿。


    韩玉奴看见了。


    她眼中笑意更深。


    “看来是喜欢的。”


    沈令仪抬眼看她:“韩姑娘今日来赏马球,还是赏人心?”


    韩玉奴笑得甜美:“人心比马球好看多了。马球输赢不过一局,人心输错了,是要赔命的。”


    沈令仪没有再答。


    韩玉奴也不纠缠,端茶离开。


    她走后,阿蘅悄悄凑近,脸色发白:“姑娘,她知道香囊到了我们手里。”


    沈令仪低声道:“她当然知道。”


    “那教坊线……”


    “更要查。”沈令仪看向场上,“但不能按她给的路查。”


    阿蘅怔了一下。


    沈令仪轻声道:“她让我们看海棠灯,我们便先看挂灯的人。她让我们查教坊,我们便先查谁能调教坊船。”


    阿蘅眼睛一亮:“姑娘是说,不先去教坊?”


    沈令仪没有答。


    因为她知道,自己仍会去教坊。


    但在去之前,她要先明白,谁把路铺得这样顺。


    马球会将散时,太子身边的陈思谨忽然走到裴太妃棚外,恭敬行礼。


    “娘娘,太子殿下请娘娘安。”


    裴太妃道:“替我谢殿下。天寒,殿下该早些回去。"


    陈思谨应是,目光却极轻地扫过香案。


    沈令仪正在收香炉。


    那一眼落在她腰间奉香木牌上,又很快移开。


    他没有说话。


    离开前,只将一张折好的马球名册放在案边。


    “这是今日入场诸位名录,娘娘若要查是谁冲撞了女眷棚,也可按册问责。”


    女眷棚没有被冲撞。


    这句话本身便是借口。


    谢姑姑收起名册。


    等陈思谨走远,沈令仪才接过来翻开。


    名册中有一页被折过。


    折痕旁写着几个名字:


    秦王府马球手,教坊外船,韩玉奴随从,曲江海棠灯。


    沈令仪心口微沉。


    东宫也知道曲江画舫。


    不仅知道,还把这条线递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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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太妃看了一眼名册,淡淡道:“太子也想看你查教坊。”


    沈令仪问:“为什么?”


    “因为教坊归礼部,船却走内库外牌。”裴太妃道,“秦王府的人今日也出现在球场。东宫不必亲自动手,只要把线递出来,便能让你替他看清秦王、内库和教坊之间到底有几分牵连。”


    沈令仪合上名册。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马球场中间那枚彩球。


    所有人都策马冲来,看似争的是胜负,实际上争的是她滚向哪一边。


    球会散场时,夕阳被云压住,天色灰暗。


    诸王陆续离席。


    秦王高声与几名武将说笑,宁王由内侍扶着缓缓上车,太子被层层护送离开,七皇子最后才起身。他经过裴太妃棚外时,遥遥行了一礼。


    裴太妃微微颔首。


    沈令仪站在帘后,没有抬眼。


    可她能感觉到,李承砚又看了她一眼。


    仍然很轻。


    很快。


    像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但这一次,沈令仪没有忽略。


    等众人散去,裴太妃才起身。


    “今日看明白了吗?”


    沈令仪道:“看明白了一点。”


    “哪一点?”


    沈令仪望向空下来的马球场。


    黄土上还残着马蹄印,彩球滚到一旁,被小厮捡起。方才看似热闹的赛场,转眼只剩冷风。


    “太子设球,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秦王下场,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赢。宁王坐着,是为了看谁急。七王低头,是为了不让人看见他在看。”


    裴太妃看着她:“还有呢?”


    沈令仪垂眸。


    “而我站在帘后,以为自己在看他们。其实他们也在看我。”


    裴太妃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记住。长安没有白看的热闹。”


    沈令仪低声道:“那今日这场马球,我该付什么价?”


    裴太妃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她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回程前,陆沉舟从马厩方向绕了回来。


    他身上带着一点草灰味,袖口沾着泥。谢姑姑看了他一眼,没问,只让阿蘅将车帘放低。


    沈令仪低声道:“黄照有消息?”


    陆沉舟点头:“他混在马厩那边,给秦王府草料车卸了两袋豆料。”


    阿蘅惊得睁大眼:“他真敢混进秦王府车边?”


    “他不进贵人棚,没人认得他。”陆沉舟道,“他说秦王府今日来得张扬,可马料车用的却不是秦王府常牌,而是一块内库外坊旧牌。车底撒过草灰,但草灰下面有盐灰。”


    沈令仪手指微紧。


    “盐灰?”


    “黄照认的。他说不是普通食盐,是盐仓底灰,和曲江画舫泊船处那种一样。”陆沉舟又道,“还有,秦王府一名马球手下场前,曾与韩玉奴身边随从说过话。黄照离得远,只听见‘外船’两个字。”


    车中安静下来。


    陈思谨名册上写着秦王府马球手、教坊外船、韩玉奴随从、曲江海棠灯。


    黄照又从马厩草料车边查到内库外坊旧牌和盐仓底灰。


    两条线对上了。


    沈令仪忽然觉得,今日马球场上真正滚动的,不止那枚彩球。


    还有马车牌、草料袋、船牌、盐灰、随从之间低声递过的半句话。


    长安不只在香席和奏章里说话。


    它也在马厩、车底、船尾和草料灰里说话。


    阿蘅坐在车中,仍握着那份马球名册。


    “姑娘,太子也给线索,韩玉奴也给线索,卢家也要底册,崔公子也递纸签。怎么每个人都像在帮我们,又像在害我们?”


    沈令仪看着车帘外渐暗的长安街巷。


    “因为他们都不是来帮我的。”


    “那他们是……”


    “他们是在把我往他们想要的方向推。”


    阿蘅怔住。


    沈令仪闭了闭眼。


    太子给名册,是要她查教坊,搅乱内库与秦王。


    韩玉奴给香囊,是要她暴露底册。


    卢怀慎要底册,是要清流拿沈案做刀。


    崔景衡递纸签,也许是真愧疚,也许只是被清流借手。


    黄照查到的盐灰,则告诉她,水面上挂着的海棠灯,和泥地里滚过的马车,其实走的是同一张网。


    而七皇子……


    七皇子什么都没给。


    只看了她两眼。


    这反倒最难判断。


    马车驶入兴庆坊时,天色彻底暗了。


    远处宫城灯火渐明,像一排悬在黑夜里的眼睛。


    沈令仪将马球名册收进香箱夹层,与海棠香囊分开放好。


    她知道,接下来该查教坊。


    可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一条来得太顺的路。


    因为在长安,所有看似递到她手里的线索,背后都牵着别人的缰绳。


    而今天的马球场,只是让她第一次看见了那些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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