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看见那盏海棠灯时,便知道它是故意挂出来的。
曲江水冷,冬日天暗得早,画舫离岸时,船尾只挂了一盏小灯。灯罩是薄绢糊成,外头画着一枝海棠,笔触很细,颜色也淡,若不留心,几乎会被水面碎光吞没。
可它偏偏挂在船尾最高处。
像怕人看不见。
陆沉舟靠在柳树阴影里,双手抱臂,冷眼看着那艘画舫离岸。
沈令仪站在不远处的车旁,青灰衣裙被风吹得微动。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喊人,只看着那盏海棠灯。
阿蘅攥紧她的披风边,急得眼眶都红了:“姑娘,那是不是二小姐的线索?”
沈令仪没有答。
她当然想知道。
海棠,是令姝。
沈府旧日里,人人都说沈家双姝,一个像冷梅,一个像海棠。沈令仪像梅,清冷,端正,雪压也不折;沈令姝像海棠,娇艳,明亮,春日里最先叫人看见。
所以那盏海棠灯,不可能只是巧合。
陆沉舟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太显眼了。”
沈令仪看着远去的画舫:“我知道。”
“显眼得像等你去追。”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追?”
沈令仪终于收回目光。
“不是我追。”她看向陆沉舟,“你去。”
陆沉舟一哂:“我就知道。”
阿蘅急道:“姑娘,万一真是二小姐呢?”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过了片刻,她说:“若真是令姝,追我的人越多,她越危险。若是假线,我去了正中下怀。”
陆沉舟点头:“你总算还没被海棠灯晃瞎眼。”
阿蘅瞪了他一眼:“陆大哥!”
陆沉舟没理她,只问沈令仪:“查到什么程度?”
“看船从哪来,去哪里,船上有什么人。”沈令仪声音很低,“若能拿到东西便拿,不能拿便不要惊动。最要紧的是,不许为了一个影子,把自己折进去。”
陆沉舟笑了一声:“这话听着像我该劝你的。”
沈令仪没有笑。
“我不能再少一个人。”
陆沉舟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听懂了。
沈府雪夜后,沈令仪看起来越来越冷静,可她所有冷静下面都埋着失去。父亲、母亲、妹妹、香匣、家宅,每一样都像从她身上剜走的一块肉。现在只要有人提到令姝,她便像站在薄冰上,明知道会裂,仍要往前一步。
可她终究没有迈出去。
这比追上去更难。
陆沉舟没有再多说。
“等我到二更。若我没回来,你回裴宅,不要等。”
沈令仪看着他:“你若没回来,我会让裴太妃派人去捞你。”
“那倒不必。”陆沉舟转身,“我还没穷到要靠太妃娘娘捞尸。”
他说完,又顿了一下。
“船牌和船工来路,我未必查得细。黄照在西市盐货栈那边,若我拿到线头,回去让他认。”
沈令仪点头。
黄照不适合跟着她出入曲江贵人席,也不适合在画舫边露面。他那张脸,一看便不像高门仆从。可若是查盐车、船脚、码头脚夫、旧盐路,他比陆沉舟更有用。
长安的灯面上,有贵人看灯。
灯底下,还有泥水里的车辙和船痕。
黄照如今就在那一层长安里。
陆沉舟顺着曲江岸边的柳影,悄无声息地走了。
那艘画舫走得不快。
船上没有丝竹声,也没有寻常宴饮的笑闹。帘子半垂,灯火压得低,像一艘怕被人看见的船;可船尾那盏海棠灯又明明白白挂着,像偏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陆沉舟一路贴着岸边跟。
曲江水路他不算熟,却懂船。画舫吃水不深,船上人不会太多。船尾两名船工撑篙时步子稳,却不像普通船户,倒像练过手脚。船头帘后偶尔有人影晃动,身形纤细,应是女子。
可若真要藏沈令姝,便不该这样走。
一个被多方追查的沈家二小姐,若还活着,应该被藏在内库暗点、教坊密院或道观后室,绝不会大喇喇坐画舫过曲江。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藏人。
是引人。
画舫绕过一段芦苇浅滩,向北岸偏去。那里停着几艘旧船,平日多是富贵人家宴饮后暂泊之处。今日天冷,人少,岸边只有两个卖热酒的小贩,缩着脖子守在炉旁。
画舫靠岸后,船上下来一名婢女。
她穿着半旧藕色夹袄,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她上岸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岸边停了一下,像是故意回头看了看船尾的海棠灯。
陆沉舟在暗处皱眉。
太刻意了。
那婢女走进岸边一条窄巷。
陆沉舟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曲江边上旧宅后墙。墙根积雪无人扫,踩上去会发出轻响。陆沉舟脚步极轻,跟了约莫二十余步,前头婢女忽然拐进一处废弃小院。
院门虚掩。
陆沉舟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抬头看了看屋檐。
檐下没有人。
再看墙角。
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进去,没有出来。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打在院内破缸上,发出“叮”的一声。
无人动。
陆沉舟这才推门入内。
院里很空,只有一株枯海棠树。树枝上系着一段红绫,红绫下压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婢女不见了。
陆沉舟走过去,先没有碰香囊,而是绕着枯树看了一圈。雪地上有脚印,却在树后断了。树后墙角有一块松动的砖,显然是暗门。人已经从那里走了。
他冷笑一声。
“跑得倒熟。”
这局布得不算高明,却足够勾人。
若来的是沈令仪,她看见海棠树、红绫、香囊,大概明知有诈,也会伸手去拿。
陆沉舟用短刀挑起香囊。
香囊旧得发白,上头绣着两枝并蒂海棠。针脚不齐,其中一枝收针极稳,另一枝却歪歪扭扭,像是两个人合绣而成。
陆沉舟脸色微变。
这东西不像临时仿的。
他见过沈令仪袖中那片残布,也见过她提起令姝时的神色。若这香囊真是沈府旧物,便说明设局之人手里确实有沈令姝的东西。
有东西,不等于有人。
他把香囊凑近闻了闻。
里面有淡淡白檀香,还有一丝安神香。可尾端又压着一点甜腻的内库香,像后来被人重新熏过。
香囊曾经属于沈令姝。
但它已经过了别人的手。
很多次。
陆沉舟打开香囊,里面掉出一片极薄的木牌。木牌上用针尖刻着一朵海棠,背后还有两个字:
【教坊】
陆沉舟眉头一皱。
教坊。
果然又指向教坊。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
从江宁到长安,从小海棠到海棠灯,从旧曲到旧香囊,所有线索都在往“教坊”上推。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怕他们找不到路。
真正藏人的地方,不会这么好找。
他将木牌收好,正准备离开,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沉舟身形一闪,翻上侧墙。
下一刻,两个黑衣人推门而入。
其中一人看了看枯树,低声道:“东西被拿了。”
另一人道:“来的是谁?”
“不知道。不是裴令娘。”
“不是她也无妨。只要东西到她手里,她就一定会查教坊。”
“主子说,要不要趁机抓?”
“不急。让她查。查得越深,越容易知道她手里还藏着什么。”
陆沉舟伏在墙头,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
他们不是要抓人。
是要让沈令仪顺着路走。
黑衣人又道:“沈二小姐那边……”
另一人立刻低声喝止:“别提。”
陆沉舟心头一动。
二小姐那边。
所以沈令姝也许真的还活着。
至少,他们知道她的去向。
可他们不说。
这比假线更麻烦。
半真半假,才最能骗人。
两个黑衣人很快离开。
陆沉舟没有追。
他知道追上去未必有用。对方既然敢在这里说话,便不怕被听见太多。更何况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香囊带回去,而不是逞一时之勇。
他顺着墙外绕回曲江。
那艘画舫已经不见了。
水面只剩几圈被船尾搅乱的涟漪,海棠灯也没了。岸边卖热酒的小贩仍缩着脖子,像什么都没看见。
陆沉舟走过去,买了一碗热酒。
小贩低声道:“客官还要什么?”
陆沉舟喝了一口,淡淡道:“方才那画舫,谁家的?”
小贩眼皮也不抬:“小的不知道。”
陆沉舟放下三枚铜钱。
小贩看了一眼,仍说:“不知道。”
陆沉舟又放下一枚银锞。
小贩手指顿了顿,压低声音:“不是曲江常船。昨日夜里才到,挂的是教坊外牌,可撑船的不是教坊船夫。”
“谁的人?”
“客官,这就真不知道了。”小贩飞快收了银锞,“只听人说,船上有个姑娘,唱过一支江南旧曲。”
陆沉舟问:“什么曲?”
小贩想了想,哼了两句。
调子很轻,很软,像江南春水。
陆沉舟没听过,但记住了。
他又绕到泊船处看了一眼。船已经走了,只剩岸边一截被磨过的缆痕,和一点粘在木桩旁的灰白细末。
他捻起一点,闻了闻。
像盐灰。
这东西,他能看出异常,却说不出门道。
这就该给黄照看。
他回到兴庆坊时,已近二更。
沈令仪没有回房。
她站在后园廊下,身上披着斗篷,阿蘅陪在一旁,不住往门口看。谢姑姑站得稍远,显然已经劝过,却劝不动。
陆沉舟一进门,阿蘅便迎上来:“陆大哥!”
沈令仪没动,只看着他。
“拿到了?”她问。
陆沉舟从怀里取出香囊。
沈令仪看见那只海棠香囊的一瞬间,脸色骤然白了。
她伸手接过,指尖几乎发抖。
阿蘅惊道:“这是二小姐的香囊!”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认得。
这是令姝亲手绣坏了无数遍,最后她替她收针的那一只。那一枝歪歪扭扭的海棠,是令姝绣的;旁边那枝端正的,是她补的。
雪夜里,母亲把它塞给令姝。
如今,它回来了。
可令姝没有回来。
沈令仪打开香囊,看见里面那枚木牌。
教坊。
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们想让我去教坊。”
陆沉舟道:“不是想,是逼你去。”
他把自己在废院听到的话一字不漏说了。
阿蘅听得脸色发白:“那二小姐到底在不在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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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陆沉舟摇头:“不知道。香囊是真的,教坊两个字未必真。画舫是假的,船上唱旧曲的人未必假。对方故意把线索铺得太顺,就是要让我们分不清。”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进来的是黄照。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头发用旧布巾扎着,肩上还沾着西市盐货栈的灰。若不是那双眼睛太亮,看起来与长安脚夫并无两样。
阿蘅惊讶道:“黄照,你怎么来了?”
黄照没有寒暄,直接看向陆沉舟:“你跟的是不是一艘挂教坊外牌的画舫,船尾有一道黑漆补痕?”
陆沉舟挑眉:“你倒知道。”
黄照冷笑:“那船不是教坊常船。西市有人认得,昨夜停过盐货栈后的短码头。撑船的两个里,有一个叫老鳖,早年在楚州盐场给官盐船撑过篙,后来给内库外坊跑过几趟暗船。”
沈令仪猛地抬眼:“楚州?”
黄照点头:“还有,那船看着洗过,船底还是有盐滩刮痕。曲江画舫不会有这种痕。除非它原本不是画舫,是盐船改的。”
陆沉舟把方才捻到的灰白细末放到案上。
“我在泊船处看见的。”
黄照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
“盐灰,不是吃盐撒出来的,是盐仓底灰。有人故意拿它遮别的味道。”
谢姑姑皱眉:“什么意思?”
黄照道:“盐船运过的东西,最难查。官盐、私盐、香料、药材,甚至人,都能藏。只要外头套一层盐袋,谁会一袋袋拆开验?”
沈令仪握着香囊,声音很轻:“所以这不是单纯的教坊画舫。”
“不是。”黄照看着她,“教坊只是他们让你看的门。真正走路的,还是盐路。”
廊下一时安静。
这句话像把两条原本分开的线,硬生生拧在了一处。
教坊,海棠灯,旧香囊。
楚州,盐船,内库外坊。
沈令仪忽然觉得手里的香囊更重了。
他们不是随手拿妹妹旧物引她。
他们拿的是沈家的痛,也是楚州盐路的鬼。
黄照又道:“我还没查完。给我两日,我能摸出那艘船往哪条暗码头走。”
沈令仪看向他:“小心。”
黄照扯了扯嘴角:“我比你们这些进贵人门的人安全。泥地里的人,没人多看一眼。”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别太自信。”
黄照回他:“你也是。”
沈令仪握着香囊,许久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很静。
可陆沉舟知道,这种静最危险。
他皱眉道:“你不能去。”
沈令仪道:“我会去。”
“沈令仪。”
“我是裴令娘。”她抬眼看他,“至少在长安,我只能是裴令娘。”
陆沉舟被她噎了一下。
她继续道:“正因如此,我不能以沈令仪的身份去找妹妹。若真要进教坊,也只能以裴令娘的身份去,以奉香女的身份去闻一闻,那里面到底是谁点了沈家的香。”
陆沉舟冷笑:“你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明知是坑,还要跳。”
黄照在旁边忽然道:“跳也不是这么跳。”
沈令仪看向他。
黄照道:“你要进教坊,我不拦。但不是现在。至少得先查水门和盐袋。若他们真用盐船往教坊送东西,水门那边一定有脚夫见过。你现在去,只是踩他们铺好的路。”
陆沉舟难得点头:“这倒像句人话。”
黄照懒得理他。
沈令仪低头看着香囊。
“若坑里有令姝的影子,我就不能绕过去。”
阿蘅眼泪掉下来:“姑娘……”
沈令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把香囊重新合上。
“但我不会一个人去,也不会现在去。”
陆沉舟挑眉:“总算还有点脑子。”
沈令仪看向黄照:“你先查水门和盐路。陆沉舟查教坊外船从谁手里租来。谢姑姑替我问姨母,裴宅奉香女有没有正当名义进教坊。”
谢姑姑没有立刻答。
“娘娘会问,明知是局,为何还要查。”
沈令仪轻声道:“因为不查,他们也会把局送到我面前。与其等他们送,不如先看清楚,门到底开在哪里。”
谢姑姑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廊下只剩几人。
夜风吹过,海棠香囊在沈令仪掌心轻轻晃动。那点旧香早已被内库甜香熏过,母亲留下的白檀气几乎淡不可闻。
沈令仪忽然觉得,这只香囊就像令姝。
仍是她熟悉的旧物。
却已经被不知多少人的手碰过、熏过、改过,连原本的气味都快被盖住了。
她低声道:“令姝还活着。”
陆沉舟没有反驳。
阿蘅含泪点头:“一定活着。”
黄照沉默了一会儿,道:“活着,就一定有路。人走过的地方,车有痕,船有痕,盐灰也有痕。”
沈令仪看向他。
黄照别开脸:“你找你妹妹,我找黄莺。咱们谁也别先认输。”
沈令仪握紧香囊。
“那我就一定要找到她。”
曲江夜色渐深。
远处宫城方向灯火如星,长安仿佛安稳而华丽。可沈令仪知道,在那灯火下面,有人正用她妹妹的旧物铺路,用她父亲的旧案设局,用她手里的青盐底册称价。
她还没看清谁在最深处。
但至少,她已经知道一件事。
长安给她的每一条路,都不会白白给。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等着收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