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设在兴庆坊后园的暖阁。
长安冬寒,园中梅枝尚未全开,只零星绽了几朵白梅。裴太妃命人在梅下设炉,暖阁四面垂着细竹帘,帘外可见疏枝残雪,帘内却暖香浮动,茶雾轻升。
这不是一场真正的宴。
至少沈令仪一踏进暖阁,就知道不是。
席位太讲究。
正中主位空着,那是裴太妃的位子。左首第一席留给卢氏女,右首第一席留给崔氏女。韩玉奴的位置在偏右,既不显贵,也不寒酸,恰好能听见所有人说话,又不必被人太当回事。
而沈令仪没有席位。
她今日不是客。
她是裴太妃名下新入旧宫籍的奉香女,裴令娘。
谢姑姑替她理好袖口,又将一枚素木小牌系在她腰侧。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奉香。
“记住。”谢姑姑低声道,“今日你不是沈令仪,也不是沈家女。你只是裴宅帘后的奉香女。客人不能盘你,婢女不能问你,只有娘娘能叫你出来。”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木牌。
一块木牌,挡不住刀。
但在长安,有时规矩比刀更锋利。
阿蘅站在廊外,替她整理香箱。她仍不放心,低声道:“姑娘,手还疼吗?”
“疼。”
阿蘅一怔。
沈令仪从前总说不疼,如今反而说得坦然。
她右手仍缠着纱布,外头套了宽袖。裴太妃给的梅合香囊藏在袖中,遮住淡淡血气。她今日穿一身青灰衣裙,未戴金玉,只在发间插了一支乌木小簪。没有沈家旧日的华贵,也没有逃亡路上的狼狈。
像一块被雪水洗过的冷玉。
谢姑姑看了她一眼:“走吧。”
暖阁内已有女客到了。
卢氏女卢明珠坐在左首。她是卢相侄女,二十上下,衣饰华丽,却不俗艳。一身石榴红窄袖襦裙,外罩轻裘,眉眼明亮,坐在那里便有一种高门女子自幼养出的从容。
右首坐的是崔氏女崔幼薇,崔景衡的堂妹。她容貌清秀,衣裳素雅,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了一眼沈令仪,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韩玉奴则一直在笑。
她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美,眉眼娇柔,衣袖间隐约带着甜香。那香气正是韩守恩送来的香底,甜中带腻,若不细辨,几乎只觉温软宜人。
她看沈令仪时,目光像一只细小的钩子,从发簪、衣袖、腰牌、香箱、手腕一点点掠过。
今日席上还有七皇子府来的女史苏见月。
她穿着月白常服,面容清瘦,眉目沉静,坐在靠帘的位置。她没有急着打量沈令仪,只在沈令仪奉香时轻轻颔首,随后垂眼看茶。
这四个人,坐得安静,却没有一个是闲人。
卢氏想看沈案能不能成为清流攻内库的刀。
崔氏想看旧婚约是否还有转圜的名分。
韩玉奴想替内库确认,裴宅里藏着的到底是不是沈令仪。
苏见月不多言,却像在替七皇子府判断,这个裴令娘,值不值得再递一条线。
沈令仪抱香箱入内,屈膝行礼。
“裴令娘,奉娘娘之命,入内侍香。”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平稳。
裴令娘。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仍有些陌生。可她知道,从今日起,长安看见的只能是裴令娘。
不能是沈令仪。
至少,不能被人当场说破。
卢明珠先笑了:“娘娘这里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奉香女?瞧着不像寻常婢子。”
一句话,便把她推到众人眼前。
沈令仪垂眸:“奴婢江南旧人,略通香事,承娘娘不弃,暂在香室听用。”
“江南旧人?”韩玉奴笑意更深,“江南近日风声大,能从江南入长安,想来不容易。”
沈令仪将香匙放在银炉旁,声音不疾不徐:“风雪大时,路都不好走。”
韩玉奴看着她:“有些人却偏能走到兴庆坊。”
崔幼薇低声道:“韩姑娘,不过是娘娘身边奉香女,何必这样问?”
韩玉奴掩唇一笑:“我只是觉得她生得面善。”
卢明珠也看着沈令仪。
暖阁里一时静了静。
沈令仪知道,她们未必都见过沈令仪。但沈家双姝的名声传过江宁,沈氏抄家又传得太快。只要有人递过画像,只要有人听过形貌,便会觉得她“面善”。
可面善不能定罪。
怀疑不能抓人。
她低头添香,只说:“奴婢生得寻常,许是韩姑娘见过许多江南人。”
韩玉奴笑道:“或许吧。”
帘外脚步声响起。
裴太妃来了。
众人起身行礼。
裴太妃今日仍穿素青,只在外头加了一件深色披帛。她坐上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
这轻轻一移,便叫所有人都明白:
裴太妃收了这个奉香女,却并不准备把她捧成贵客。
她可以被庇护。
但也可以被试探。
卢明珠心中有了底,笑道:“娘娘今日这梅宴清雅,只是可惜梅未盛开。”
裴太妃道:“未盛开,才有看头。花全开了,反倒只剩凋谢。”
韩玉奴笑道:“娘娘说得是。人也如此,最动人的,往往是将开未开时。”
沈令仪垂着眼,将梅合香添进炉中。
将开未开,最易折。
这暖阁里,果然没有一句闲话。
裴太妃命人奉茶。
沈令仪站在帘后,香烟在她指间慢慢升起。她不能像客人一样坐下,也不能随意插话。可也正因她站在帘后,反倒能看清许多人的神色。
卢明珠饮茶时眼神会先看裴太妃,再看苏见月。她在意七皇子府来人,也在意裴太妃会不会借七皇子府替沈案开路。
崔幼薇不时看向沈令仪,却又很快避开。她大约是真的觉得熟悉,也真的有些不安。
韩玉奴最轻松。她像只是来赏梅,衣袖间甜香却越来越近,显然在等香气起效。
苏见月最安静。她不急着说话,只是在看。
茶过三巡,卢明珠像是不经意般问:“听说楚州官盐前日入京,路上出了些差错,韩公公正让人查。娘娘久不理这些俗事,想来未必听闻。”
裴太妃淡淡道:“内库的事,我一个出宫太妃,听不听闻都不妨事。”
韩玉奴柔声道:“娘娘说笑了。内库若有新香新盐,哪个敢忘了兴庆坊?”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落到香与盐上。
沈令仪指尖微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卢明珠笑道:“说起楚州,倒让我想起近日一桩旧案。江宁沈氏,不正是从楚州盐引上出了事?”
暖阁内静了一瞬。
崔幼薇轻轻放下茶盏。
韩玉奴却像听见寻常闲话,微微侧头:“沈氏案牵连极大,长安都传遍了。听说那位沈大小姐会看账,连盐引都懂。可惜了。”
“可惜什么?”卢明珠问。
韩玉奴笑道:“可惜女子聪明,若生在太平门第,是锦上添花;若生在逆案之家,便成了催命符。”
沈令仪低头拨香灰。
香灰塌下,露出一点未灭的红。
她知道她们在试她。
试她听见“沈大小姐”会不会失态,试她会不会忍不住替沈家辩,试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从江宁逃来的罪臣之女。
她不能答。
也不能完全不答。
因为不答得太干净,也是一种破绽。
裴太妃忽然开口:“裴令娘。”
沈令仪上前半步:“奴婢在。”
“方才韩姑娘送来的香,闻着如何?”
所有目光一下落到她身上。
沈令仪知道,裴太妃这是给她一条窄路。
不谈沈案。
谈香。
她低头道:“韩姑娘送来的香,用料贵重。沉水为底,龙脑提气,麝香走脉,甜香浮于表,适合暖阁女眷宴。”
韩玉奴笑道:“只是如此?”
沈令仪抬眼看她一瞬,又垂下。
“只是香气太甜,若久坐其中,容易心神松散。”
韩玉奴眸光微动。
卢明珠笑道:“这奉香女倒有几分本事。”
裴太妃淡淡道:“她若无本事,便不会站在这里。”
这句话不轻不重。
既是承认,也是警告。
承认裴令娘有用。
警告旁人,她暂时是裴太妃的人。
韩玉奴笑意未变:“既然懂香,不知裴姑娘可懂账?”
沈令仪心头一紧。
来了。
她袖中手指轻轻掐住香囊,冷梅香护住心神。
“奴婢只懂香料出入小账。”
“香料小账也是账。”韩玉奴柔声道,“比如一盒龙脑,从南海入江南,再入长安,中间经过多少手,少了几钱,多了几钱,谁最清楚?”
沈令仪低声道:“自然是经手的人最清楚。”
“若经手的人死了呢?”
“那便看账。”
“若账也烧了呢?”
沈令仪抬眼,第一次直视她。
“那便看谁最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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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烧得干净。”
暖阁里静了一瞬。
韩玉奴脸上笑意仍在,眼神却冷了一点。
苏见月终于抬眼看向沈令仪。
卢明珠慢慢放下茶盏:“裴姑娘这话,不像寻常奉香女说的。”
沈令仪垂眸:“奴婢失言。”
裴太妃并未斥她,只道:“香气太浓,人容易多话。撤一炉。”
谢姑姑立刻上前,将外席那炉甜香撤下,只留下沈令仪身侧改过的梅合香。
韩玉奴看着那炉香被撤走,忽然笑了。
“娘娘还是这样谨慎。”
裴太妃道:“年纪大了,闻不得太甜的东西。”
席间气氛这才松了些。
可沈令仪知道,真正的朝堂已经在帘后开过一轮。
卢氏试探沈案能否成为清流的刀。
韩玉奴试探她是不是沈令仪,是否携带青盐底册。
崔氏在看她是否会念旧情。
苏见月则在确认,她是否值得七皇子府多看一眼。
所谓女眷小宴,不过是另一种朝堂。
没有笏板,没有冠冕,没有御史喝问,却同样刀光密布。
席至半途,崔幼薇忽然起身,端茶走到香案前。
“裴姑娘,方才香添得好,我敬你一盏。”
奉香女本不该受客人敬茶。
这一举动很轻,却足以让众人看过来。
沈令仪知道,崔幼薇是在试,也是替崔家递一个极隐晦的信号。
她没有接。
只屈膝道:“奴婢不敢。”
崔幼薇低声道:“我堂兄也在长安。他近日常说,江南之事,未必都如官文所写。”
沈令仪袖中手指微微一紧。
崔景衡。
退婚书送到沈府门前那日,她虽未亲眼见他下车,却已从陆沉舟口中听说,他的马车停在街角,始终未下。
她没有抬头,只道:“官文如何,奴婢不懂。只是旧事若真旧了,便不必再提。”
崔幼薇脸色微白。
这话不大,却够近旁几人听见。
卢明珠垂眼饮茶,像没听见。
韩玉奴却笑得意味深长。
苏见月看向沈令仪,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赞许,又很快隐去。
宴散时,天色已暗。
女眷们陆续离去。
韩玉奴走到沈令仪身边,轻声道:“裴姑娘,长安风大,奉香女不好做。若有一日裴宅护不住你,内库或许能给你一条路。”
沈令仪垂眼:“奴婢多谢韩姑娘。”
韩玉奴笑得甜美:“只要你愿意交出不该留的东西。”
沈令仪抬眼看她。
“韩姑娘怎么知道,奴婢手里有东西?”
韩玉奴贴近一步,甜香逼人。
“因为空手的人,进不了兴庆坊。”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沈令仪站在帘下,看着她远去。
不久,苏见月也经过她身侧,脚步微顿。
她没有看沈令仪,只低声道:“七殿下明日午后去慈恩寺听经。寺后有一株老银杏。”
话落,她便走了。
沈令仪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第一道门开了。
可她不知道,那门后是路,还是另一张网。
裴太妃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今日如何?”
沈令仪望着已经空下来的暖阁。
银炉里的香快燃尽了,只剩一缕细烟。
“长安的女人,坐在帘后,也能上朝。”
裴太妃淡淡道:“记住这句话。”
沈令仪回头:“韩玉奴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她当然知道。”裴太妃道,“你带着证据入京,便像带着血进狼窝。狼未必看见伤口,却一定闻得见味。”
沈令仪沉默。
裴太妃又道:“苏见月递了路?”
“慈恩寺,老银杏。”
“去不去?”
“去。”
“你就不怕是陷阱?”
沈令仪看向窗外。
暮色中的长安,坊墙重重,宫城方向灯火渐起。
“今日这一席,哪一句不是陷阱?”她道,“既然已经站在帘后朝堂,总要学会踩着陷阱往前走。”
裴太妃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复杂。
“你还是太急。”
沈令仪一怔。
裴太妃道:“你以为自己今日看清了她们。其实你只是让她们也看清了你。”
沈令仪心口微沉。
香灰塌下。
最后一点红光,在炉底暗暗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