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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私盐少年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船在天将明时搁了浅。


    那时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层灰青色,芦苇丛上的雪被风吹落,簌簌掉进水里。河道越来越窄,水也越来越浅,船底擦过淤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沉舟撑了几次篙,船身只往前挪了半尺,便彻底不动了。


    他骂了一声:“这鬼地方。”


    老郑头的儿子郑三蹲在船头,拿竹竿探了探水深,脸色有些难看:“昨夜风大,把芦苇荡里的泥沙冲下来了。前面一段水路被淤住,船过不去。”


    阿蘅掀开篓边的破布:“那怎么办?”


    郑三朝两岸看了一眼:“只能下船走一段,到前面盐棚渡再换船。”


    沈令仪也探身往外看。


    两岸全是枯黄芦苇,雪压在上头,远处有几缕淡烟,应是盐户灶棚。这里已经离江宁城很远,水道纵横,村落稀疏,官府的力量到了此处便像摊薄的墨,仍看得见,却不再处处浓黑。


    陆沉舟把篙插进泥里,回头道:“下船。动作快些,天亮后官卡也会动。”


    几人依次下船。


    沈令仪刚踩进泥地,鞋底便陷进去半寸。盐户给她换的粗布鞋并不合脚,湿泥从鞋边渗进来,又冷又滑。阿蘅扶住她,低声道:“沈娘子,小心。”


    沈令仪点头。


    陆沉舟背起一个空盐篓,把另一只篓子丢给郑三。他原本不想让沈令仪和阿蘅背,可此处若被人看见,两个“盐户”空着手走路,反倒惹眼。阿蘅便背了个小篓,沈令仪也背了半篓潮盐。


    盐并不多,却沉得出奇。


    压在肩上时,沈令仪才真正明白“盐”不是账册上轻飘飘的一个字。


    她从前看沈家盐引账,盐多少斤、价多少文、税多少成,都清清楚楚。父亲说过,盐是百姓日用,也是朝廷命脉。盐价一动,民心便动。她懂这话,却从未亲身背过盐。


    如今一篓潮盐压在肩上,她才知道,那些数字原来有重量。


    一行人沿着芦苇边的小路往前走。


    路很窄,一侧是泥滩,一侧是结着薄冰的浅水。脚踩上去,草根与雪泥混在一起,稍不留神便会滑倒。阿蘅几次想扶沈令仪,却被她摇头制止。


    “你顾好自己。”


    阿蘅看着她发白的唇,不敢再劝。


    走了约莫两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郑三立刻停住。


    陆沉舟也眯起眼。


    沈令仪察觉不对:“怎么了?”


    郑三压低声音:“有人。”


    话音刚落,芦苇丛里忽然窜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身形瘦削,脸被风吹得发黑,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不长,却磨得很利。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瘦小的少年,有人拿木棍,有人拿鱼叉,还有一个背着破弓。


    陆沉舟冷笑:“黄照,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的船也敢截?”


    那少年一愣,随即认出他,脸上的狠色散去些,却仍没收刀。


    “陆沉舟?你怎么走这条路?”


    “船搁浅了。”陆沉舟瞥他,“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劫盐?”


    名叫黄照的少年冷冷道:“官盐能劫,私盐能劫,你的盐不能劫?”


    陆沉舟笑了:“你倒讲理。”


    黄照看向沈令仪和阿蘅,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


    “她们是谁?”


    “盐户亲戚。”陆沉舟道。


    黄照嗤了一声:“你当我瞎?盐户家的女人走路不这样。”


    阿蘅心头一紧。


    沈令仪抬眼看他。


    少年身上穿着半旧短褐,袖口磨破,裤腿卷到膝下,脚上草鞋湿透。这样冷的天,他只披了一件破羊皮,露出的手腕瘦得像竹枝。可他的眼神很凶,不是街头小混混的凶,而是长期被逼到绝处的人,见谁都先防备三分。


    陆沉舟挡在沈令仪前面:“黄照,少问。”


    “你带着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走盐路,还不许我问?”黄照握紧刀,“昨夜江宁沈家被抄,官府一早就传令,说有女眷逃走。你别告诉我,这事与你没关系。”


    郑三脸色变了:“黄照!”


    黄照没有看他,只盯着沈令仪。


    “你姓沈?”


    阿蘅下意识想否认。


    沈令仪却先开口:“是。”


    陆沉舟皱眉:“沈娘子。”


    沈令仪没有退。


    她知道瞒不过这个少年。水路上的人最会看脚,看衣,看神色。她和阿蘅换了衣裳,抹了炭灰,却换不掉自小养出来的举止。与其被他诈出,不如先认。


    黄照眼神一变。


    “沈确的女儿?”


    “长女,沈令仪。”


    黄照身后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真是沈家人?”


    黄照握刀的手更紧:“你们沈家也有今天。”


    这句话又冷又刺。


    阿蘅怒道:“你说什么?”


    黄照看向她:“我说错了?沈家富甲江南,粮仓堆得高,盐引握在手里。我们这些盐户一年到头煎盐,盐税、灶税、船税、关津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沈家不也是吃盐利的?”


    阿蘅气得脸色发白:“沈家开过义仓,救过你们芦花埭。”


    “救过。”黄照冷笑,“救一回,压十回,就能相抵?”


    沈令仪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黄照。


    “谁压你?”


    黄照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沈令仪又问:“沈家分号,还是盐铁司?”


    黄照的脸沉下来。


    “有什么区别?官盐也好,商盐也好,最后盐价都压到我们头上。”


    “有区别。”沈令仪道,“若是沈家分号,我记账;若是盐铁司,我也记账。账不一样,债主就不一样。”


    黄照盯着她,眼中掠过一丝狐疑。


    “你想套话?”


    “我想活命。”沈令仪声音很平,“也想知道,沈家到底欠了你们什么。”


    这话让黄照一时没接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贵女。不是哭哭啼啼求饶,也不是摆出高门小姐的架子,更不是装作悲悯地说几句好听话。她在问账。


    像真要把一笔旧账翻出来,看看到底谁欠谁。


    黄照身后,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低声道:“照哥,别耽搁了。官府的人可能快来了。”


    黄照仍看着沈令仪。


    “你们要去哪儿?”


    “楚州。”


    “走不了。”黄照道,“前面盐棚渡被官府封了。今早有一队衙役和盐铁司的人过去,说抓沈家逃眷,也查私盐。你们从那里走,就是送死。”


    阿蘅脸色一白:“那还有路吗?”


    黄照没有答。


    陆沉舟道:“有路你就说,别卖关子。”


    黄照看他一眼:“有路也不白走。”


    陆沉舟笑了:“小子,抢到我头上了?”


    “不是抢。”黄照道,“买路。”


    沈令仪问:“你要什么?”


    “银子。”


    沈令仪道:“没有。”


    黄照眉头一挑。


    “堂堂沈家大小姐,说没有银子?”


    “沈家已被查抄。”沈令仪道,“我身上只剩一枚不能给你的玉簪,和半条命。”


    黄照嗤笑:“那你凭什么买路?”


    沈令仪看着他:“凭我能让盐铁司欠你们的账,有一天被人看见。”


    黄照脸色变了。


    “看见有屁用。”他声音陡然冷下去,“我爹就是因为信账,才死的。”


    四周忽然安静。


    陆沉舟神色微动,似乎知道什么,却没有说话。


    黄照握着刀,声音里压着恨:“前年,盐铁司改灶额,说我家灶户欠盐二百引。可我爹拿得出账,灶上产多少盐,交多少盐,欠多少税,全写得清清楚楚。他去衙门申辩,带着账去的。结果呢?衙门说他的账是伪账,说他私藏官盐,打了三十杖,押去修堤。不到半月,人就没了。”


    沈令仪听着,没有打断。


    黄照继续道:“我娘去要尸,衙役让她交钱。没钱,就不给。她跪了三天,最后只抬回来一张草席。后来我妹妹被盐监看中,说我们家欠税未清,要拿她抵。她才十二岁。”


    阿蘅捂住嘴,眼中有泪。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妹妹呢?”


    黄照眼神像淬了冰。


    “我带她跑了。跑了两个月,被抓回来。盐监说,逃户加倍罚。我娘病死在灶棚,我妹妹现在在盐监府里洗衣。洗衣只是明面上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令仪却明白了。


    她忽然想起令姝。


    如果令姝也落到这样的人手里呢?


    胸口一阵尖锐的痛袭来,她几乎站不稳。


    阿蘅扶住她:“沈娘子。”


    沈令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些。


    “你父亲叫什么?”


    黄照警惕道:“做什么?”


    “记账。”


    “黄大有。”黄照咬牙道,“灶户黄大有。”


    “你妹妹?”


    “黄莺。”


    “盐监是谁?”


    “魏百龄。”


    沈令仪把这三个名字在心中记住。


    黄照冷笑:“你记了又怎样?你如今自己都是逃犯。”


    “我现在做不了什么。”沈令仪道,“但我会记住。”


    黄照看着她,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敷衍。


    可他没有看见。


    她身上穿着盐户粗衣,脸上抹着炭灰,唇色苍白,手上缠着带血的布,狼狈得不像一个贵女。可她说“我会记住”时,竟比许多坐在官堂上拍惊堂木的人更像一句承诺。


    黄照握刀的手松了一些。


    陆沉舟道:“路。”


    黄照沉默片刻,转身:“跟我走。”


    他带他们绕进芦苇荡深处。


    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道,半在泥里,半在水中。若无人引路,外人根本走不出十步。黄照和几个少年显然熟悉这里,赤脚踩在冰冷泥水中,走得极快。


    阿蘅几次差点滑倒,沈令仪扶住她。


    黄照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你们这样走,天黑也出不去。”


    他把自己的木棍扔给沈令仪。


    “撑着。”


    沈令仪接住:“多谢。”


    黄照没有答。


    走了约一刻,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盐棚。棚顶塌了一半,几只破陶罐堆在角落。黄照让众人暂时躲进去。


    “前面有官卡。”他说,“要过,只能等换岗。或者从盐沟爬过去。”


    陆沉舟问:“盐沟多深?”


    “齐胸。”黄照看了沈令仪和阿蘅一眼,“水冷,女的未必撑得住。”


    阿蘅立刻道:“撑得住。”


    黄照嗤了一声:“不是嘴硬就能撑住。”


    沈令仪问:“换岗什么时候?”


    “午后。”


    陆沉舟皱眉:“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爬盐沟。”黄照说。


    沈令仪看向他:“你经常带人走这条路?”


    黄照没有否认。


    “私盐?”


    “活路。”黄照纠正。


    沈令仪沉默片刻:“父亲曾说过,私盐不是一开始就是贼。官盐太贵,灶户无路,百姓买不起,盐才走暗路。”


    黄照怔住。


    这句话他从未从富户嘴里听过。


    在官府口中,他们是盐贼。在盐商眼中,他们是扰乱价格的私徒。在百姓眼里,他们有时是便宜盐,有时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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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没有人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黄照声音低了些:“你爹真这么说?”


    “是。”


    “那他为什么还替官府做盐引生意?”


    沈令仪被问住。


    黄照盯着她:“你看,你也答不上来。你们这些人,总能说几句好听话,可最后还是坐在高处收钱。”


    沈令仪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现在答不上来。”她说,“因为沈家确实从盐利里得过好处。救过人是真的,得过利也是真的。若我只说沈家清白,你不会信,我自己也不能信。”


    黄照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惊讶。


    他以为沈令仪会辩解,会说沈家与别的盐商不同,会说沈家也有苦衷。可她承认了。


    承认沈家不全然干净。


    这比辩解更难。


    沈令仪继续道:“但我会查清,沈家得的是哪一份利,盐铁司吞的是哪一份利,地方官压的是哪一份利。你父亲、你妹妹,还有那些盐户被逼到什么地步,我也会记。”


    黄照冷冷道:“你凭什么查?”


    沈令仪道:“凭我家已经被他们吃了。”


    这句话落下,盐棚里一时无声。


    黄照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沈家大小姐不一样。


    他原以为她这样的人,家破之后只会想着报自家的仇,不会管盐户死活。可她说沈家被他们吃了,语气不是单纯的悲愤,而像终于看见了同一张嘴。


    吃沈家的,和吃盐户的,也许是同一群人。


    远处传来铜锣声。


    黄照立刻起身:“换岗前巡查。不能等了,走盐沟。”


    盐沟在盐棚后,是一条狭窄的水渠,通向官卡下游。水色发白,带着苦咸味。沈令仪一脚踩下去,冷意瞬间刺入骨头。


    阿蘅倒吸一口气,却咬牙忍住。


    黄照走在前面,低声道:“别出声。前面经过木桥,桥上可能有人。”


    众人弯腰进入盐沟。


    水很快没到腰,又到胸口。沈令仪冷得几乎喘不过气,肩上的伤口被盐水一浸,疼得眼前发黑。阿蘅走在她后面,小声唤:“沈娘子?”


    “我没事。”


    声音刚出口,她才发现牙齿在打颤。


    黄照回头看她一眼,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冷,也很瘦,却有力。


    沈令仪借力稳住身体。


    过木桥时,桥上果然有人。


    “今早说江宁沈家跑了个女的,你说会不会走水路?”


    “谁知道。沈家大小姐,细皮嫩肉,能走多远?说不定早冻死了。”


    “可上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就找尸呗。”


    桥下,阿蘅气得浑身发抖。


    沈令仪却一动不动。


    盐水没到她胸口,冷得像要把心跳都冻住。她低着头,听着桥上人用谈笑的语气说她可能冻死,心中竟异常平静。


    他们以为她是细皮嫩肉的沈家大小姐。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样以为。


    等她再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她不会再是昨夜那个连妹妹的手都抓不住的人。


    众人终于从盐沟另一头爬出。


    阿蘅脸色青白,几乎站不住。沈令仪也浑身湿透,手指僵硬。黄照把一件破布扔给她们:“擦擦,别死在这里。”


    陆沉舟上岸后骂道:“这路真够要命。”


    黄照道:“要命的路,官府才不走。”


    这话没人反驳。


    远处便是盐棚渡下游,一条小船藏在芦苇后。郑三已经先一步把船挪来。众人登船后,黄照却没有跟上。


    沈令仪回头:“你不走?”


    “我还有事。”


    “你妹妹?”


    黄照没有说话。


    沈令仪从怀中取出一小片薄薄的玉屑。


    那是她昨夜旋开玉簪时,簪口边缘裂下的一小片,不值太多钱,却足以换些药或食物。


    她递给黄照。


    黄照没有接:“我不收嗟来之食。”


    “不是施舍。”沈令仪道,“买路钱。”


    黄照盯着那玉屑,片刻后接过。


    “我只送你们这一回。”


    “我记你一回。”


    黄照把玉屑收进怀里,忽然道:“楚州官卡有盐铁司的人,别走正渡。到了黑水湾,找一个叫乌娘的船婆,她欠我人情。”


    沈令仪点头:“黄照。”


    少年停住。


    “你父亲黄大有,你妹妹黄莺,盐监魏百龄。”沈令仪说,“我记住了。”


    黄照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一僵。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那你最好活久一点。”


    说完,他钻入芦苇丛,很快不见。


    小船离岸,重新进入水道。


    阿蘅缩在舱内,冷得发抖。陆沉舟把一只酒囊丢给她:“喝一口,驱寒。”


    沈令仪坐在船边,低头看着自己被盐水泡得发白的手。


    这一日,她背过盐,走过泥,藏过船,钻过盐沟,听过盐户的血账,也被一个私盐少年救了一命。


    她忽然明白,沈案不是一座孤岛。


    它与黄照父亲的死、黄莺的失陷、盐户的苦、官盐的价、户部的亏空、内库的贪欲,都在同一条水脉里。


    水面看似分岔,底下却是相通的。


    她闭上眼,在心里又添一页账:


    黄大有,灶户,因盐额被诬私藏官盐,杖责后死。


    黄莺,被盐监魏百龄扣于府中。


    黄照,私盐少年,救我过盐沟。


    沈家得盐利,亦曾负盐户。


    此账未清。


    小船顺流而下。


    江宁越来越远,楚州越来越近。


    而沈令仪知道,自己身上的账,也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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