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皎皎”叫得极为缱绻缠绵，给喻皎一种错觉，仿佛这两个字是在人心里精心浸润了许久才恋恋不舍从口中吐出。
她打了个抖，叫个名字而已搞这么暧昧做什么。
一路无话，回家罕见碰见了便宜爹。
他大概是没钱了，今日回来得格外早，见到两人也不像往常一样远远避开，反而凑近了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一样。
实在是被熏得没法，喻皎忍不住后退一步皱眉赶人：“你要说什么就说，凑这么近是要做什么？”
要换做以前听到这话，他早就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了，今日确是改了性，被骂也不恼反还更近一步观察李羡知的脸。
良久，他吐出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大丫头，我看你这夫君怎么和陛下要找的七王爷长得这么像呢？”
糟了，这老头子整日在街上闲逛，保不齐看到了那些张贴的寻人启事。
“哪里、哪里像了！”喻皎听不得这话，用大嗓门掩饰自己的心虚，“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你提供错误信息仔细惹怒陛下招来杀身之祸”
男人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本性暴露大骂：“不像就不像，吼那么大声你找死是不是？”
说着就要伸手去推人，拳头刚举起就见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走到他身前，哽了一下收起拳头骂骂咧咧走了。
身后，喻皎还在补充：“我夫君相貌平平怎么可能与七王爷相似，别是你上街看到了谁觉得像我夫君，人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硬要说起来的话每个人都像。”
暂时敷衍完老大叔，她拉住李羡知的手一把将他按坐在凳子上仔细打量了好一阵，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被看的人一阵莫名，他正欲起身洗漱，恰好按住他的人松了手嘱咐早点休息。
次日天不亮，李羡知就被摇醒了。
他心里不甚美妙，往日都是他催着起床，今日起这么早将他叫醒是何意思。
察觉到人醒了喻皎也不做多动作，转身摆弄桌上堆成一片乱的东西，回头时带有浓烈的期待与催促：“快来洗脸。”
“……用这个？”
得到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是一盆米白的水，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米香味，不出意料是淘米水。
李羡知转头就走，觉得这女人真是越来越疯了。
眼见他要走，喻皎连忙上前一步抱住他手臂拖住他的步子，因太用力而龇牙咧嘴声音婉如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欸欸欸你别走啊，这淘米水是净脸的，我特意选用的第一遍淘米水你不要不识好歹啊，你不把脸洗干净等一下卡粉了怎么办？我大早上爬起来准备材料就是为了帮你伪装，你别不领情!”
“这可是翻箱倒柜好一阵才勉强凑齐化妆用品，你别闹了赶紧给我洗脸。”
被抓住的人回头，趁她没反应过来平平淡淡开口：“难不成你准备了我就必须配合你，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说罢他使劲一扯衣袖执意要走，丝毫不理会身后之人的胡言乱语，偏偏那人还把他抱得死紧，一下竟然还甩不开。
她一噎，但是不死心还在努力挽留：“你别走啊，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你现在失忆了不记得往事倒是一身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仇敌，他们可是没有忘记你们之间的过节，万一寻过来杀你你都不知道。”
边说还不忘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拽，感觉比之前要轻松些，疑惑着一抬头恰好看到他歪头一笑似乎很是好奇：“皎皎怎么会知道我有仇敌？你是怎么知道的？”
糟糕，喻皎恨不能打自己两个嘴巴子，怎么又说漏嘴了？
她收回扒在胳膊的手，状似轻松：“人活着总会有仇敌啊，你肯定也不例外。我捡到你那日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肯定是被仇敌所害。”
说罢，悄悄抬眼去观察他的表情。
索性李羡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似乎相信了这个说法，也就没有多问，只是指着桌上那些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问道：“既要伪装，为何不直接买一张人皮面具？”
“……乖，咱不画那冤枉钱啊，咱整点简易的可替代品就足够了。”
说罢按着他的脑袋一把朝淘米水按过去，催促其快点洗脸。
刚从水里出来的脸湿哒哒的，水珠沿着鼻梁下颚滴滴答答往下掉，一滴一滴在衣服布料表面洇开，纯珠上还挂着水珠，睫毛和额前碎发湿漉漉的。
从前在皇宫时，他随时可以见到化妆的人。那些妃子自是不用说，更有每日精心打扮的世家小姐们。
那些东西让他觉得很是奇妙，轻轻往脸上一敷就让人变了个模样。
平日里喻皎揉面洗菜，瞧着力气足得很，今日在他脸上拍拍画画的时候，倒是轻如羽毛。
“闭眼。”
他头一次这么听话，安安静静闭上了双眼，睫毛微微颤动，仔细感受着干燥柔软的指腹在自己眼睛下面的触碰。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
太近了，太近了。
李羡知可以清晰得感受到少女身上的味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这味道很软很让他宁静。
可以睡觉吗？好舒服。
他想。
偶尔，长长的发梢会轻飘飘地扫过他的眼尾带来小小的痒意，有点像泪水流过的感觉。
他睁眼，看见少女随着呼吸而起伏的柔软胸脯，洁白的外衫上垂着头发，原来还有些泛黄，现在是很柔亮的黑色。
一声拍手，将注意力唤回。
李羡知也很期待，自己会被画成什么模样。他正欲起身，脸上痒痒的落下一小片白色细粉来。
他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警惕道：“这是什么东西从我脸上掉下来了？”
对面的人一摸鼻子：“就，就那什么嘛，你知道的，米粉。”
见他即将生气，她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想给你贝壳粉，是我们穷啊，必须得省着点用。”
行吧，李羡知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起身往水井走去。
见他离水井越来越近，喻皎内心罕见得涌起心虚之感，只盼望看到自己面容的人不要生气。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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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羡知的额角不受控制得抖了一下，若不是知道水面上映出的面容是他自己，他太以为是这井里有水鬼呢。
他的皮肤本就生得白，现在又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上了米粉，簌簌往下掉先暂且不提，就像带了一张假面似的。眉毛粗黑，脸颊上更是两坨不规则的红。
“好好解释一下，皎？皎？”
喻皎讨好一笑，就是方才那个说辞：“我们家很穷的，将就着用。”
她这一招无赖却好用，李羡知当真就不与她追究了，只是还是好奇脸上敷的是些什么，怎么与他往日见过的效果不同。
他指指粗粗黑黑的眉毛。
喻皎赔笑：“锅底灰。”
他指指红彤彤的双颊。
喻皎赔笑：“红纸泡的水。”
最后一句话一出，李羡知也跟着她假笑了两下，心道他都丑成这样了就算是亲娘来了也认不出。
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们这才出门摆摊。
然而一到地方，面对成群的学子叽叽喳喳，李羡知方反应过来自己的准备明显是做少了。
这人一句：“喻老板身后的人就是她夫君，瞧起来甚是怪异啊。”
那人一句：“是吧我也觉得，瞧着不是很登对啊。”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落入两人耳中，偏偏昨天喻皎还大张旗鼓地说他是哑巴，叫他想辩驳也没法子。
他一扭头，瞧见罪魁祸首正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余光瞟见他心情不佳正在看自己，于是赶紧收敛笑意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只不过没坚持多久又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李羡知颇为无语，心想凭什么听喻皎的话承认哑巴身份，于是张嘴就要为自己辩驳，吓得她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着急忙慌阻止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笑你了，你看你着什么急？你要是说话我们就都暴露了，难道你想被怀疑然后抓走吗？”
他目光上下移动，最后停在交叠在他嘴前的那双手上，触感柔软，随后手的主人反应过来猛的收回了手。
她这下是真的没心思笑了，终于肯大发善心解释道：“我夫君生来就有瘖疾，但他与我相识于危难之际我也不嫌弃他，前几日他做工被弄伤不说，前去讨要说法还被打了一顿。”
眼见众人目露怜悯之色，她又加了一剂猛药：“从此以后，我夫君就变得痴呆异常，整日整日都闹着要给自己上妆。”
这些个书生更怜悯喻皎了，多么可怜坚韧的女子，不抛弃痴傻的夫君不说，还整日笑呵呵地与他们做生意。
一直在观察众人表情的喻皎见这一幕，心中忍不住得意起来，她这可怜形象想必已经深入人心，看以后谁还会怀疑她这个弱女子。
因着这怜悯之心，今日的凉面卖的格外顺利，比往常收摊的时间足足早了半个时辰。
喻皎面对书生们宣布道：“公子们，明日不出摊，奴家想起来家乡的另一吃食，明日再好好考究一番再出摊。”
众人是相信她的手艺的，忙问是什么。
喻皎神秘一笑：“淀粉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