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滚滚而落，砸在新生儿的脸上，她颤颤巍巍抬手将曾经砸在她额头的玉佩塞进襁褓里，还没来得及碰碰他的脸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走了。
生产的画面一转，一条藤条抽打在脊背突出的背上，瘦小的男孩儿被一脚踹进初春刚化冻的湖。
画面剧烈晃动起来，本就模糊的画面这下彻底看不清画面，整个世界在黑白中颠倒变化。
呼！呼！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胸口起伏不定，搞不懂好端端的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种极具故事性的画面。
按理来说，往常她做了梦，没多久就记不清楚内容了。然而这次的梦境随着时间推移，梦里那两张模糊的痛苦的脸却让她反复思考其身份。
喻皎重新躺回床上，认清了自己毫无睡意这个悲催的事实。她哀嚎一声，下意识往枕头旁边一捞，却捞了个空。
“毁灭吧！这个没有手机的世界！”
又是冲着被子拳打脚踢一番，她才不情不愿起床，准备提前和面粉。
舔一口干到起皮的嘴唇，她起身去开院门。
一推开门，竟然看到两个身影蹲在一起，甚至听到声音还一起回头来看自己了。
那青年穿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握了一把似乎是刚采的野花，鹅黄桃红。花朵上还残留露珠，随着他的转头颤巍巍地往外吐露着。
见有人来了，他也只是弯弯眼睛，丝毫没有被主人发现蹲在家门外的尴尬之感。
他若无其事地想抬手打招呼却忘了手中还握着新鲜的花束，随着他手的摇动幅度，几滴冰凉的露珠溅到喻皎的手背上，勉强熄灭她心中的怒火。
这反派脾气怪则怪矣，穿得却人模狗样的。喻皎冷哼一声，给他让出进屋的路，心说大早上就发脾气对当天运势不好，她先暂时不针对反派。
另一个身影小小的，听到动静从李羡知身边窜出来，发出稚气的、奶声奶气的“呜呜呜”的讨好声。
大概是太久没见李羡知，小沐格外粘他，随着他的步子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翻了个白眼，喻皎给李羡知盛了半碗蛋炒饭，还心痛得紧。撇撇嘴，她又喜笑颜开给小狗夹了一大筷子炒的金黄的蛋。
小狗吃得嗷呜嗷呜，她高兴得连饭也不吃了，就笑眯眯看它狂摇尾巴吃饭。
为什么见到狗吃饭，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这样想着，于是他也就问出来了。
喻皎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随口答：“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它呗。它可是我的小宠物。”
宠物？那是什么？
看出他的疑惑，喻皎终于大发善心一次，主动解释：
“宠物就是养一个自己喜欢的、能让自己开心的有生命之物。”
听到这一解释，李羡知低头，仔细琢磨这个陌生词汇的意思。
他现在被自己的好皇兄大力追杀，有好几日都蜗居此处，又怎么不算是被喻皎养着。
倘若他能让喻皎高兴的话，那他岂不是也能被视作她的宠物？
这个想法从他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冒出，让他有些恼怒，这女人对什么都整天笑盈盈的，最初捡他回来该不会真打算把他当宠物养了吧？
李羡知试探着开口：“你那鸡舍里的三只鸡，也是你的宠物吗？”
这个问题问得人莫名其妙，喻皎睨他一眼，回：“心情好就是宠物，心情不好就是肉类储备喽。”
晨光熹微，万物待醒。
主动收拾好碗筷，李羡知站在光亮处，笑着告辞。
李羡知想起在自己受伤痛得迷迷糊糊时，能经常听到她夸自己脸生得好，想来她应该是喜欢自己这张脸的。
想着，他又默默侧了侧脸，露出自己没有被划伤的那半张脸，低垂着眼，睫毛轻颤：“多谢款待，待在下今日结了工钱，必备礼报答。”
他就站在小院门口，身后旭日初升，一片绿意。手一伸，递出刚采的、正新鲜的花。
装得一副纯良相，若不是她知道这人是个属汤圆的，恐怕真得叫他骗了去。
喻皎微微一笑：“今日没给我，我是要收利息的。”
说罢毫不留情地“嘭”一声关掉了大门。
她才懒得去和旁人玩打哑谜的游戏，她只知道再不备菜就要来不及出摊了。
而被关在门外的李羡知，第一次对自己的面貌产生了怀疑。
近日长安的书院里流行起了一种叫作凉面的吃食，且不提它价低量多和本身爽口解腻的口感，那卖凉面的小娘子也格外然而喜爱。
那喻娘子，任见到谁都是一副打心眼里的笑容，鸟儿般清脆嘹亮地问你要买几份，让买的人也忍不住跟着眉开眼笑。
有时候银钱不够，说上一声，她也大大方方地免了。
久而久之，连书院里的夫子在也爱到喻皎那里买上一份吃食。
几个书生三三两两围坐在树下，捧着食盒谈论课业。
喻皎盖在揭开新一盆面上面的布，左手拿醋右手拿醋汁，双手齐上阵往面里加入调料。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那书生说着一举筷子，豪气万丈，“说不定这庄周梦了蝴蝶，蝴蝶也梦了庄周呢！”
周围好友笑开，离发言者最近的那人紧接着大声道：“那按你这样说，这蝴蝶从梦中醒来之后，又怎能确保自己不在另一个庄周的梦中呢？”
这一番绕口令般的话惹得众人哗然笑开。
黄瓜被擦得“沙沙”作响，喻皎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加大力气拌面，听着这些话也跟着笑出声。
她双手一拍：“新一轮凉面，拌好了！”
没抢到第一轮凉面的书生迅速围上来，调侃喻皎：“他庄周喜欢梦蝶，我呢——”
他本来眼睛就小，此时故作玄虚眯起来，更像是一条缝了。
“我呢，做梦就梦凉面！”
人群中又发出一阵爆笑，各个都笑得前俯后仰的，直说腮帮子酸动不了嘴了。
“梦猫梦狗，梦花梦草，随你梦什么都行。偏偏这庄子呢，选择了蝴蝶。”
这些个书生平日里倒是少有听她这么正经地讲话，不由得屏息凝神认真听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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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前身是丑陋的虫子，脱茧蜕变后却能成为美丽的蝴蝶，岂不是像做梦一般？”
“往日我跟着我夫子念书时，每当他指点我迷津，就好像虫子蜕蝶。又好似从梦中醒来，往后的每一个这样瞬间都是这样的感觉，长此以往倒像是梦中梦了。”
安静了好半晌，才听见有人开口：“我们竟不知，喻娘子如此有学识，听此一席话胜读半月书。不知喻娘子的夫子是谁？”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连连点头，大有要结识该夫子的打算。
坏了，倒是忘了这茬。
喻皎面不改色就开始糊弄：“我在贵人家里当差的时候，有大人可怜我大字不识一个，特许我跟着小姐看些书，小姐看什么我就看什么，方才那些也是小姐曾与我说过的。”
长安城中权贵众多，有人教丫鬟仆从看书识字的情况并不少见。
见众人并未起疑，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嬉笑着同他们谈论起来。
眼见天就要完全黑尽，喻皎挥手让急匆匆跑出书院大门的人明日才来，今日的凉面已经卖完了。
他缓下步子，苦笑道：“听说喻娘子今日特意多备了一盆面条，还以为今日可以一饱口福。足以见得喻娘子的生意之火爆，祝娘子越来越好。在下先行一步。”
“诶等等！”喻皎叫住即将远去的青年，迎着他略带疑惑的目光，发誓自己绝对露出了自己最诚挚的笑容。
“公子明日不用着急，连着要公子跑空这几趟，奴家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这样吧，奴家明日单独为你留一份，公子处理好课业后再来也不迟。”
果然见那青年一反平日里沉稳的模样，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怎能如此麻烦喻姑娘？”
喻皎最会央求这类老实人，只见她眉毛一皱，故作委屈：“公子本就多次跑空，若是还不接受补偿，奴家会内疚死的。”
这话一出，他果然就同意了。
背影匆匆，生怕身后的人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吓自己一跳。
“看够了没？”方才还故作委屈姿态的人收敛了笑意，懒得将任何一丝别的情感赋予接下来要说的话中。
“你不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整日跑来粘着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喻皎懒得喷他，准备故技重施用小推桌去撞，一咬牙，却看见一颗低垂着的头颅。
他很瘦，宽松的袍子罩在身上就显得格外空荡。长而黑的头发柔顺地打在他的胸前，仿佛不敢随意移动。原本他的五官可以算作锐利，而现在他低眉垂眼，竟然显得格外乖巧纯良。
而很不凑巧的是，喻皎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副随时就要碎得稀巴烂的姿态。还是被自己整碎的。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他脖颈处的擦伤处：“脖子怎么弄的？”
面前的人只是抿唇。
无来由的，喻皎想起自己还在现代时读过的张爱玲的书，其中有一句：
“你的特长是低头。有的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
她觉得，李羡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