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悬在半空,静谧朦胧,风拨弄着海,撩出条条亮闪的银绸带。
“哗啦——”
银绸堆里,满头卷发的少女破出水面,月光霎时拢在她脸上,铺出一层雪白的薄光,宛若深海精灵。
“听说了吗?白家这次找回了真正的白小姐……”
邮轮灯火通明,甲板上传来几声戏谑的议论,随着海风递至耳边。
江聆耳鳍微翕,牵连着眼睫颤动,随后抖落一层细密的水珠,缓缓睁开了眼。
少女精致雪白的面容上挂着苍悴病色,卷着藏匿在水下的鲛尾,冲着邮轮游了过去。
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莹白的水光,耳后的鳍扇、双臂处的鳍羽,在海风的吹拂下渐次隐入皮肉,几秒间,变得和人类别无二致。
“你看着吧,估计那白老先生还是空欢喜一场,铁定又是一个冒牌货。”
“是啊,谁不知道,真正的白小姐早就死在了十年前那场爆炸中,那冲天的火光升空万里,怎么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据说啊,那白小姐是个鲛人……”
这话一出,周遭霎时安静,空气凝滞了似的。
满脸天真的妙龄姑娘穿着一身白蓝渐变连衣裙,适时凑了过来,精致的脸上挂着活泼乖巧的笑,无辜问道:“你们是在聊我吗?”
场面又活泛了起来:“嘿?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娃娃?”
江聆眨眨眼睛,认真道:“我就是你们口中铁定是个冒牌货、注定会让白老先生空欢喜一场的白小姐白宁稚呀。”
众人:“……!”
一群人定睛看去才发现,尽管这姑娘背着光,也依旧掩盖不了她和白宁稚那相似至极的容貌,一如当年惊为天人。十年过去,甚至比之当年更甚,眉眼都舒展开,明艳绝丽又不失清容脱俗。
人群中有当年见过白宁稚的旧人,登时就震在原地,一个个惊骇得宛若见了鬼,哆嗦着化作鸟兽散。
江聆成功地赶走了聒噪的声音源,耷拉着眉眼,抬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方漆黑的海面。
三个月前,她从深海醒来,刚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体内的鲛珠不知所踪。
鲛珠对于鲛人无异于心脏之于人类,略有不同的是,人类失去心脏会当场死亡,鲛人失去鲛珠还可以垂死挣扎着苟一段时间。
为了寻到鲛珠,她搜了数多海域,在游经洵城时意外感觉虚弱的身体竟有劲了很多,好像这个地界有股莫名的力量滋养她似的,没过多犹豫,江聆决定暂时留下来看看情况。
上岸后被白家当成亡故白小姐是个意外,主要是当初那病骨支离瘦骨嶙峋的白老先生见她第一面就老泪纵横,她实在于心不忍又想着自己也是没几天好活,权当解解一个老父亲对已故女儿的思念,大不了等她狗带那天直言坦白,也算行一件好事。
想是这么想,但江聆没真的想死,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还是想找回自己的鲛珠。
但是,三个月来,她没有感知到丝毫关于鲛珠的气息,而身体也是越来越虚弱,她不得不常去水里储存些许能量才勉强维持人形以防在混迹人群中时猝然变出鲛身。
如此想着,江聆照常凝神召唤几次鲛珠,又去查看心口的鲛珠仓。
没有意外,依旧是一片漆黑、空空如也。
她轻叹一口气,刚要撤回精神力,漆黑的仓中忽然闪出几点碎光,很微弱,但在黑漆漆一片中显得格外扎眼。
江聆心神一震,迅速凝神去捕捉那几点碎光,但光点闪移的速度飞快,眼见着要消寂于黑暗中。
她咬咬牙,手掌登时抻向海面,五指收拢隔空从海中掬起一汪水,快速捏了一个特殊的手势,水团骤然成雾状浮在掌心上方,随后将其拍至心口。
水雾迅速结成细细密密的水网自心口渗入鲛珠仓,将那狡猾窜逃的光点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片刻,一个黄豆大小的晶莹水滴落在了江聆掌心,水滴一闪一闪亮着碎光,光点在其中躁动地游蹿着,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江聆清晰地感知到这光点是自己鲛珠的一部分,她不会认错自己鲛珠的气息,可看这光点的抗拒模样,显然很排斥她并不认可她。
“咻!”
不等她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光点忽地拖着水滴从她掌心飞起,径直冲着邮轮某个方向飞了过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召唤。
江聆刚刚动用控流术捕捉鲛珠光点已然耗费过多体力,本就羸弱不堪的身体雪上加霜,见光点飞走,压根无力阻止,只能寡白着脸色强行提起一口气踉跄追了上去。
鲛珠碎片出现无疑是件好事,若跟紧了,说不定就能借此找到鲛珠。
眼见光点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江聆心下一急,加快脚步冲了过去,绕过转角时却“砰”一声撞上一个男人。
男人梆硬的身板撞得她差点痛呼出声,又心心念念记挂着她的鲛珠碎片,来不及停下来抬头看人,忙忙留下一句“抱歉”转身就要走。
手腕上却突然传来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过于沉固,硬生生拽停了她。
江聆向来有防备心,尤其是对人类。可在此时甚至后来很久,她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此刻这个尚和她是陌生人的男人在第一次搭上她的手、触碰她的肌肤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兜头彻腮的扇过去一巴掌,而是生出一股莫名奇妙的颤栗,仿佛自灵魂发出,促使着她无声纵容了这次略显失礼逾矩的触碰。
江聆因这种怪异而陌生的颤栗感足足怔愣了三秒,才后知后觉地抽回手,抬眼看了过去。
男人通身墨绿色着装,头发半长覆至下颌,微微泛着卷,乍一眼看过去,有股斯文隽挺的书卷气,像某幅油画里走出来的浪雅诗人。
但与他温和外表矛盾的是,此时他正面色沉郁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绸质暗绿衬衫衬得他眼底愈发深邃幽暗,捕捉不到丝毫情绪,周身气息冷冽,裹挟一袭威压摄人心悸。
江聆几乎在看到对上男人眼眸的一霎,就萌生了掉头跑的冲动。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高挑英挺看似温和的男人很危险,招惹不起。甚至短短几秒钟,她脑海里就浮现了无数组形容他的词汇:阴险狡诈、城府深重、神秘莫测、心狠手辣、蛇蝎美人,总之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江聆深呼一口气,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扯出一抹温软的笑,礼貌客气道:“抱歉,刚刚走的急没看到,你……”
江聆一下子没了声音,话音停得突兀,像是忽然被掐住了嗓子,而随着她话音一同定住的,还有她漆亮的眼眸。
她直勾勾盯着男人左手食指上戴着的戒指,铂金素圈上镶嵌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珍珠,素雅又不失格调。
珍珠上正缠绕着一层薄薄的光晕,而刚刚逃离消失不见的光点正在其中欢快游蹿着。
“你……”江聆偏头看了眼男人,又忍不住将视线放回到他的戒指上,想伸手触碰那枚戒指,却在即将碰到的前一刻,又胆怯顿住。
江聆如鸦羽般的眼睫扑簌了好几下,低迷了几个月的心情忽然像阳光穿破雾霾,几秒间多云转晴。
鲛珠终于有了下落,突破点,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左手上的珍珠戒指。
秉持着这种愉悦的心境,江聆甘愿挂起活泛又世故的面具,登时将最开始看到他时心底那点隐秘的惊悸扔了数丈远,笑眯眯道:“哈喽,你好呀,我叫江聆,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认识一下?”
未料,江聆这话出口后,原本略显吵嚷的宴会厅,忽然像是被按下的暂停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众人一脸惊骇地看着江聆,倒抽着凉气为她的不知死活提前默哀。
和纪明熙搭讪?这丫头是嫌日子过得太顺遂了吗?
耳边过于安静,江聆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闯入了邮轮晚宴,突如其来的死寂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于众人看向她的诧异又匪夷所思的眼神更是一头雾水。
她自来熟地往男人身边靠近几分,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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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男人依旧看着她,沉默了不知多久,低声回道:“明熙,纪明熙。”
悦耳又清朗的声音略显低沉地响在耳边,江聆耳际泛起了几丝痒意,迅速攀咬着耳廓溢出丝缕薄红,她倏地撤回身,低低“哦”了声。
缓了几秒,江聆又不死心地凑了过去,支支吾吾试探道:“那个,就是说,我能,我能看看你那枚戒指吗?”
男人几乎是立刻地:“能。”
江聆一怔。
见面之后,男人总共没说几个字。偏偏低沉声线极有特色很是抓耳,若仔细辨别其音色,又更像玉石相击一样温明朗润,和他周身冷沉阴郁的气质很是不符,生出极为矛盾的阴狠与温柔来。
以至于让她在听到这声短促的回答后,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刻,她无论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无条件答应她。
这……
江聆再次盯向他的戒指,心下暗自嘀咕着拨弄小算盘,“要是这么好说话的话,说不定……”
男人垂眸看着身前的姑娘,目光一寸一寸梭巡描绘过她的眉眼,眼神中尽是被死死克制住的惊激,小心翼翼到连呼吸都放轻,生怕眨个眼的瞬间,她就消失不见。
他喉咙不住滚动,心绪几乎无法平复。
她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像他们最初见面那样笑盈盈望着他,眉眼弯弯的;个头也拔高了,以前站直了都不到自己胸前的小姑娘,现在都快与他的下颌齐平了。
眼前的她,如此活泼开朗又古灵精怪,眼中尽是赤忱又热烈的明媚,和他记忆中那个哀痛悲绝的凄容相去甚远。
浴火新生般横扫往日沉疴疾痛,淬炼出一颗剔透清冽的新魂来,颇有一股蕴压冲天香阵肃杀百花的气势。
偏偏她伪装隐藏的极好,一眼看上去,只觉像个涉世未深不谙世事的姑娘,笑眯眯的,无害极了。
他该为她有这样的变化而感到高兴。
只是,她的眼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丝毫对他的熟稔,尽是陌生的客气。
前尘往事,她都忘了,包括那段前尘往事里的他。
尽管他无数次预设,可当直面她眼中的生疏与客气,所有构建的情绪堡垒悉数崩塌,心口宛若空了一个大洞,呼啸着凛冽的寒风,刮得他生疼。
深埋在他记忆里,哀绝悲戾一字一句宛如泣血、抱着必死之意决绝而亡的她,凄容恸貌历历在目,此时却在被潮意模糊的视线下,逐渐和眼前笑容可掬的姑娘重合。
她回来了……
阔别多年,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她已经成长到知道该如何去伪装、保护曾经那个举世不容的白宁稚,变成大人了。
男人眼底的情绪翻涌停歇又翻涌。
良久,才伸出微颤的左手,珍而重之地将戒指递到了她面前,看着她,又忍不住哑声低唤:“阿蘩……”
“哎!”江聆忙忙收回打得噼啪响的小算盘,眼珠跟着他的戒指转动,瞅着近在眼前的珍珠戒指,近距离感受着盘旋其上的澎湃气息,浅抽一小口气。
这是,久违的,鲛珠的气息啊!
反应过来男人刚刚说了什么,她疑惑道:“阿fan?谁,是叫我吗?我叫江聆,不叫这个阿什么fan,你叫我江聆就行。”
男人却一味地盯着她,紧抿着唇一句话不说。
江聆苦苦找寻鲛珠三月有余,此下线索就在眼前,也顾不上等他回应什么,乍一看到满是鲛珠气息的珍珠戒指,竟一时有了些许胆怯,迟疑了好片刻,才伸出手指小心碰上了那枚小小的珍珠。
霎那间,丰盈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自戒指处涌了进来。江聆惊诧地瞪圆眼睛,感受着自己枯竭的心脉逐渐恢复活力,而这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几秒钟。
这一刻惊喜太过强烈,江聆甚至没忍住在原地踮动了好几下脚。
一滴泪却忽地砸在戒指上,擦着她的指尖碎出凌乱的水花。
江聆看着手指间的水渍,一懵,下意识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