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假期的集训是在哪几天？”他问郁漾。
“集训吗，”郁漾转过头，那几根毫无边界感的发丝，已经跟着去到了另一个方向，“画室定的是四号到七号。”
江辛延愣了两秒，目光从她的发尾，移到她的脸上。
“外面的画室吗？我看学校的画室，只会在寒暑假集训一段时间。”
“嗯，连锁的画室，我在老家的时候就在这家学了，老师都很负责。”
“整个假期除了写作业就是在画画，你不会感觉很无聊？”
“不会呀，画画很开心啊。每次画画的时候，我都觉得时间过得好快。”郁漾说，“你应该也有这种感觉吧，做喜欢的事，时间好像被快进了一样。”
“我吗？”他停顿了一下，在认真思考，得出的结论是，“我其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
“不会吧？比如打球，或者打游戏，再不然就是你参加的竞赛，”郁漾不信，他的生活会这么无聊，“你都不喜欢吗？”
“初中的时候有一阵喜欢打篮球，但后来不常打，就没什么兴趣了。打游戏更不可能，要是喜欢打游戏，我没时间准备竞赛。”
他懒散地陷在座位上，转过头，视线虚无地落在前车厢。
他并不像平时那样精神，让郁漾想起那次课间操时，他闯入自己教室的样子。
郁漾隐隐地有种感觉，他好像不是那种，看上去的“好学生”。
果不其然，他的话验证了她的第六感。
“我参加竞赛也是为了要得奖牌。我只是在干一件必须做，而且会让老师和学校领导高兴的事。”
可是不喜欢，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去做呢？
“好吧。那你不想找到一件会让你喜欢，甚至兴奋的事吗？”
“没想过，现阶段也没时间去找这些。”江辛延反问道，“你相信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会变吗？比如过多少年，你发现自己不爱画画了。”
“没关系，不喜欢画画了，我就去找另一样喜欢的。世界上还有很多我没体验过的事，我肯定会找到的。”
郁漾并不因为他的假设感到沮丧，反而很乐观地说：“我觉得你也应该试一试，你找到自己兴趣的时候，就会发现世界也会变得更有意思。”
她说完，江辛延突然发觉，自己问这样的问题有些阴暗。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跟自己一样，也在扮演让所有人喜欢的“郁漾”。
可她不是在扮演，不像自己这样，随时随地揣着两副面具。
一副是积极的、讨喜的，大家喜欢的样子；一副是沉闷的、阴暗的，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另一种样子。
他也想成为像郁漾这样，知行合一，又明朗自由的人。
车窗外的弦月像一道细钩，光亮黯淡得都不及路上的灯火。
而郁漾和窗外的弦月相反，她像一轮明亮的、完整的满月，照进他身体里某些生出裂缝的地方。
那些幽暗的缝隙，在这瞬间都被皎洁的月光填满。
一路上时间很长，郁漾都忘了，自己和江辛延是怎么从画室集训，一直聊到了周曜。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那天周曜为什么要在走廊上故意堵你？”
“你没问过周曜这个问题吗？”
“我才不想问他，而且他肯定也不会跟我讲真话。”
江辛延听笑了，郁漾不明所以。
“你又相信，我说的就是真话吗？”
真是个好问题。
“你的可信度比周曜高啊。而且我感觉，周曜那天找你麻烦，是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说到这个，郁漾就熟悉了，“他只要故意找别人的茬，其实就是自己理亏了，还想拿别人出气。”
“就跟他抢你杂志一样？”
“你怎么知道？”郁漾很意外。
“有目击者，跟我描述的。”
“我知道了，肯定是戴燎。”话题扯远了，她自主修正，“所以周曜为什么会对你恼羞成怒啊？”
于是郁漾终于知道了，周曜那天故意堵他，只是因为江辛延不让他改超时提交报名表的前因后果。
虽然听起来很夸张，但放在周曜这个人身上，她觉得这种“抓马”的闹剧又显得很合理……
“太符合他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了。”郁漾听完，评价道，“周曜这个人，真的好幼稚，心眼比针还小。”
但是郁漾也忘了，千万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
此时公交车开到市区一个商业街，到站后车门一开，有个身影箭步踏上来，把两个硬币响亮扔进投币箱里。
周曜目光扫了一圈，跟雷达似的，火速便扫到自己穿着相同校服的两人。
无语，一个回家要碰面，让他心烦还不够，还多一个他看不顺眼的“装货”！
周曜双手揣着校服兜，大步流星地走到两人跟前。江辛延边上就是后车厢的上下阶梯，周曜单脚踩在台阶上，眼神挑衅，哼笑一声。
“我还以为你什么好学生呢，结果让我看到这种坐公交车约会的土鳖情节。哈，笑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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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狭长的眼睛又瞟向郁漾，“还有你，我要是跟你爸说，你在外面跟一个男的搞早恋，你爸会不会感谢我？”
郁漾的脸一下红了，气得瞪他：“你敢乱说！”
周曜得意扬扬：“我就说，偏要说。”
“那你去说吧。”
江辛延往椅背上一靠，上半身蜷在椅子里，像只高贵慵懒的猫，一脸无所谓。
“无非就是把我们家长叫去学校。我可以当着她家长的面，把借她的笔记，和我这些天辅导她复习的内容拿出来，正好让她家长知道，我怎么让她在月考提升了二十名年级排名。你猜最后她家里会不会感谢我？”
果然聪明的脑子转得快，郁漾自己都忘了，还有江辛延给她补习这块“免死金牌”。
江辛延这边说着，眼皮一挑，抬眼看周曜。
和周曜习惯性嚣张的语气不同，他没有一个字在扬高音调。
“我还听说过，你数学考五分。要是你说话礼貌点，我也可以考虑给你补课。”
……他好会伤人。
“滚！谁要你补课啊，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周曜的暴躁脾气又上来，刚要和他对刚到底，前面的司机师傅大声提醒。
“哎，那个学生，这么多空位，找个坐下啊！站在那里干什么，容易摔倒！”
周曜不屑地从牙缝里发出“嘁”的一声，抬脚跨上两级台阶，在江辛延和郁漾后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这么多座位，你坐我们后面干什么？”郁漾回头赶他。
“车是你买的啊？搞笑，我想坐哪就坐哪！”
郁漾扭头，对江辛延说：“你看，恼羞成怒的人就是这样。”
背后的周曜立刻怪腔怪调起来：“哎哟，好爱告状啊，告状精。你叫他扣我操行分啊。”
郁漾无语，头都懒得回：“我不想跟你说话。”
周曜：“不想跟我说话，你接什么啊？欲擒故纵，要引起我注意啊？”
就在郁漾搜肠刮肚地思考，怎么才能让周曜彻底闭上嘴时，江辛延冷不丁地回头，问周曜：“你知道‘欲擒故纵’的‘擒’怎么写吗？”
“……”不是，什么意思？
按套路出牌吗！
周曜嘴硬道：“看不起谁啊，就你读过书？”
江辛延：“所以怎么写？”
为了显得有底气，周曜虚张声势地提高声音：“嘁，不就是……‘情书’那个‘情’吗！”
郁漾“扑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