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迪脸上的慈爱和骄傲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安抚。
她拍了拍吴奇的肩膀,语重心长。
“吴工,安心。这工资,你拿得一点都不亏。”
吴奇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不亏?
他看着白板上那个被卡在罐子里的简笔画小人,再看看这位女强人总经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乱。
他是不是被骗了?
这其实是什么新型的行为艺术项目?或者是什么针对顶尖程序员的压力测试?
“林总……”吴奇艰涩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个……这个项目,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
“不草率。”林昭迪斩钉截铁。
她转向唐恬,那宠溺的姿态,仿佛在看自家考了双百的孩子。
“我们螃蟹老师的每一个想法,都蕴含着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你现在看不懂,没关系。”
林昭迪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吴奇,态度变得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的任务,就是把它百分之百地实现出来。钱,管够。人,随你要。出了问题,我担着。”
“你就安心做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奇彻底没词了。
他还能说什么?
说你们老板和策划人脑子都有问题吗?
看着那份市场价两倍的合同,他闭上了嘴。
算了。
我就是个写代码的。
客户要坨屎,我也得给它包装成黄金的样子端上去。
吴奇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整个人已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那双技术宅的眼睛里恢复了冷静和专业。
“好。”
他走到白板前,拿出手机对着那张“幼儿园涂鸦”拍了张照。
“核心玩法是锤子攀爬,物理引擎需要模拟钩、拉、推、撑的动作反馈……”
他一条条地复述着,像是在给自己编程。
唐恬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我厉害吧快夸我”的信号。
吴奇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知道了。给我一天时间。”
……
第二天,游戏部。
当唐恬兴高采烈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几乎要原地飞升的吴奇。
这位顶尖技术总监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合了疲惫、解脱和麻木的神采。
“螃蟹老师,游戏……好了。”
吴奇指了指旁边一排崭新的高配电脑。
“这么快?!”唐恬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吴奇面无表情。
废话,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花一天时间都算是在侮辱他从“幻游”带出来的技术。
他甚至觉得,自己键盘上敲出的每一行代码,都在无声地哭泣。
“太棒了!吴工你真是个天才!”唐恬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摇人。
“喂?秋秋!我的游戏做好了,快来玩呀!”
“郑好!祝成!有空吗?来公司一楼,带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快乐!”
“秦佳!孙亦可!勇哥!都来都来!”
……
半小时后,游戏部挤满了人。
苏秋、郑好、祝成、秦佳、孙亦可、钱勇……
一群被“螃蟹老师新作”这个名头吸引来的“信徒”,脸上洋溢着天真而又幸福的笑容。
“天呐,昨天才听说成立游戏部,今天游戏就做好了?”郑好一脸崇拜地看着唐恬,“螃蟹老师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
祝成跟在旁边,使劲点头:“这个游戏叫《掘地求升》?一听名字就很有深度!积极向上!”
秦佳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到了一台电脑前:“光看这个图标我就觉得肯定很好看!一个在罐子里的人?太有艺术感了!”
吴奇站在角落,双臂抱在胸前,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假装这个侮辱智商的游戏不是他写的代码。
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各自找了台电脑坐下,戴上耳机,打开了那个让他们充满期待的游戏。
“哇,这个主人公真的在罐子里诶!好有趣!”
“用锤子走路?这个设定好新颖!”
“我要开始攀登了!目标是山顶!”
吴奇站在角落,冷漠地看着这群天真的人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三十分钟后的人间地狱。
果然,欢声笑语在十分钟后开始变味。
“操!又掉下来了!”
“别!别!我的锤子!勾住啊!啊啊啊啊——”
“我回到了起点……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爬得那么高了!”
半小时后,游戏部里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鼠标被捏得咯吱作响,和键盘被一下下重重敲击的声音。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痛苦和狰狞,双眼赤红地盯着屏幕里那个不断坠落的小人。
苏秋摘下耳机,面容扭曲地看向墙角的吴奇。
“吴……总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游戏,它是不是……忘了加什么东西?”
坐在她旁边的徐冬猛地一拍桌子,悲愤地吼了出来。
“存档点呢!你的存档点了?!为什么没有存档点!”
这一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对啊!
存档点呢?!
吴奇的身体一僵,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三个小时前,他把游戏的第一个版本拿给唐恬测试。
“螃蟹老师,你来试试?我加了几个自动存档点,降低了一些难度。”
唐恬摇了摇头,她不玩,就笑眯眯地看着吴奇玩。
看着吴奇操控的小人一个失误,从半山腰直接掉回了最初的草地。
然后,她开口了。
“不要存档点。”
吴奇手一抖,差点把鼠标扔出去:“不要存档点会很难的,估计没什么人能通关。”
“就是要难一点。”女孩的笑容越发甜美无害,“对了吴工,还能再加点东西吗?”
“加什么?”
“在他们掉下来的时候,随机播放一些气人的名人名言。”
吴奇:“……”
行!
客户是上帝!
回忆结束,吴奇迎着众人质问的视线,露出了一个生无可恋的微笑。
终于,第一个崩溃的人出现了。
是孙亦可。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将键盘摔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什么垃圾游戏!老娘不玩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砰!”
“哐当!”
键盘的残骸在崭新的地毯上横七竖八。
最后,一群人双目无神,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游戏部。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部门,而是方向一致地,朝着同一个地方走去。
财务部。
走在最后的孙亦可,捂着自己的钱包,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该死的游戏部!没事买那么贵的机械键盘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