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农家瓮牖桑枢，客栈新换琉璃瓦。
洛钰并非第一次踏上天魏这片土地，从前为了逃命，这次来夺回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作为游侠与流民，是这里一些店铺最爱接待和坑钱的主顾。以是她在边境行走，证牌都不必打，假充镖局都多余，天魏为了搜刮商人的钱，进出管得看似严了，实则风气却越来越浊。
“我们南潭郡可是魏氏的祖原，十二将即在此起战……叹风雨飘摇，又四十年……”
“十二将若齐在，岂能容下对藜和亲之天辱？”雕着酒葫芦的老生也乍一呀声。
老板则抿胡须低笑：“还不得说大皇子败了鄙林城。”
……
洛钰摸查那么多年，天魏人最恨的当属大雁，天魏本为雁国附属游牧，后被集兵彻剿，雁人持灭族之心，曾残杀弱孺，血溅诸道。
天魏十二将挽势后又尽数死于夺嫡，新朝雁国卷土重来，藜国也落井下石，还抢了个公主走。
天魏今确实无能再哀了。
但十二将当年回夺雁国数倍疆域，天魏自盛世而来，有钱人也真有钱。
洛钰抬起眼，见地主家的小役都肥头大耳，饭吃得满嘴流油，而后搂着身上起了疹子的姑娘……
她磨了下连着精致器刀的机关戒环。
她六岁时藜国已被叛臣夺权，若无当年那场内乱，她也一直以为自己住的是神仙宫楼，当衣食无忧的假贵胄，不会见外方也只仅仅如此——
她将斗笠戴在头上，起身向外走去。
今已为何年月来着。
……
文昌二十六年。
魏逢奉旨巡访，春三月接令，时已夏盛芒种。
魏逢对天魏没有太多归属感，幼年苟且全身于老太学，听权臣子嗣们自夸门楣，才晓得他有个皇帝父亲。
他父皇无能，恨他。被同为十二将的丞相扶上位后便如同虚坐。
而他明明生在新朝，身上无战无血，却从小被弃扔太学，被权臣之子折辱虐蔑。只因其母是妓，而新朝国号文昌——
……
“……此处已临魏藜边境，殿下何必行至如此偏僻处？”
中阳干挂在高空，一个极高的声从旁边驾撵上传来，也让轿子里的魏逢终于晃回神。
巡访四月有余，李昂仍不死心，只想往能享乐的富贵地钻——
旁边素车骈着瘦马，轿中先起了一阵咳。
男人虚抬起手，撩起了一角布帘，因动作不大，于外只见段惨白的颈，那颌角分明，唇边勾起淡淡弧度，再便是如往日飘渺的气音传来——
“巡访以体察民情最要紧，此地虽偏远，却也在天魏国境……”
“咳……我因病痛鲜少出门，总想见见远京之地的模样，全当增长见闻了。”
他切道：“倒劳烦李大人了，还要陪同走一趟……”
魏扬要给成年皇子封号，但魏逢自文昌十三年便离宫养病，于社稷无功，朝臣上书反其冠荣，才有他今日带病也要来巡访。
李昂瘫在肩舆上，漠视着一道的民生凋敝，江河日下。
他听魏逢说话就别扭，几句中已频生不耐：“远干之地，自然辛苦，但臣又非玩忽职守之辈，殿下这番话有什么讲究？”
“……不过，这一路来，臣瞧殿下这身子，怎比在皇宫听的还祸乱些？”
“当年自皇后离世您便一病不起，特旨宫外修养，连战事国难也能免就，这算来也有十多年了。”
“我替殿下寻了病根，您这是心疾危兆了！”
魏逢掐帘的指稍僵，被那声加重的‘皇后’刺到，李昂见此眼角立刻舒松了。
“切。”李昂回耳时，轿中已为敬声——
“应还是少时祈福就坏了根基，越年力不从心了，我倒早已不在意……”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嘛……”
“……”
李昂颤动老眉，也一思往事。
魏逢幼年被压打得没声，赶上旱灾祈福，顶了名阙京城的大文豪二皇子魏墨，虽被暗害得一身病，回来却得了太后赏识，养在了膝下几年，今出宫静养十几载，愣没人敢扰府。
“还是京郡太医无能……”
“这岂非乡间鄙民的医法才更适殿下不成？殿下闲抓几副，大可试试——”
魏逢此人，便能供他随意取笑，轿中人也又无能地一阵咳。
不过魏逢今日确实太异常，忽似病危了一样，李昂庆幸人死了也好，省了大皇子老在朝堂折腾，大小事都盯着遂安府参奏，他们还得无由附和。
可魏逢那遂安府就是座墓庙，不仅不关外事，连狗都懒得去逛荡——
后而，为答允李昂，男人伸出节手腕来，李昂正不明所以，细见其上红斑溃皮，登时失了神彩。
“昨日与那百姓话完，晚间便觉身子发热，找人问了才知是时疫。这阵穿梭的气候极热极冷，各处都多病多灾……”
他轻淡话语，由衷同情着什么，仿似病痛就该全遭在他身上一样。
李昂大‘啊’两声，已口不蓄言，汗毛直立。天魏的水灾与疫病出名，年年都有万人死——
魏逢又在轿中风凉道：“大人，那户您亦曾同入……昨日虽未显症，可今与我说了那么多，晚间怕免不了了。”
李昂气急败坏，登时怒斥：“糟子！你为何不早道？！”
他昨日是贪那户的腊肉，也乃实在职闲，后见轿子走远，他一掌拍在驾撵上——
“来人！来人！！”
李昂越发觉得身上不自在，只好招呼人去原先镇上开药。但遣使的还没走，前方回来个魏逢的随从。
其人一近前，脸上就堆满笑，竟是冲他奉承道：“李大人勿忧……”
“李大人！”
小厮白净年轻，尽力将一张纸双手捧过头，谄媚得忘乎所以：“大人，这是我们殿下治时疫的方子，小人跑了半天，见效极快——”
“您身子骨比他强，今日落脚后用了睡一觉，明儿也就无碍了！”
李昂胡子颤高，怒立马消，捋捋脸须，就展了眉目。他让手下接过，仍拿鼻孔对着人。
“好小儿，报名吧……”
“小的石欢！”
李昂赞他识相，道：“难得你懂事。行了，待反京我必在大皇子面前提你几嘴，保不准就让你离了那病殃主子——”
小厮欣喜若狂，头点如捣蒜，又是连连鞠躬：“谢谢大人！”
“谢谢大人！”
……
石欢将笑僵的脸扳回。
前方轿子行不久便被叫停路边，恰树叶茂密，隔着木顶都让人觉丝舒爽，外方偶有孩童跑过，不消片刻便没影了，剩几句甜糯的玩闹声散在风里——
魏逢依视线探出半个头，见红影成片飘动，也不由一愣。
单木成林，红丝寄念。
竟是如此大株的榕树，挂满了冠的祈福丝带远似红海，零落着欲坠不坠，此处竟还有这种民俗。
线摇摆五个点数生来回，魏逢也多数了几眼，后余光微瞥，又将身子挪正轿中——
“公子！”
石欢一边跑一边往旁边看了两眼，脸上忽生了分狡黠，凑近窗户就道：“啧，我的主子，看就看呗！”
“这里虽然偏僻，但近通商口，都说红线系枝上能求姻缘，密密麻麻的双线真多，看来求成还愿的不少呀——”
“公子就不想系个？！好事！”
“……公子也老大不小了，这张脸的光都没沾上。二殿下身边都有个浣宁姑娘，府里婢你也不碰，这禁欲不好！”
石欢是魏逢出宫那年捡的，跟了他十几年，但他从没教人当老妈子。
男人五官深邃，有棱有角，若无散发相称，其实没什么病气，后来终于开口：“你志在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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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草，别带我一份。”
“况这世道，守寡多艰。”
石欢斟想片刻，当即惑言：“守什么寡？我看公子是扮傻了——”
整个天魏都当他是个道都不能走的病秧子，哪知魏逢命硬耐造，傀儡把戏一堆，还上过战场砍人，李昂成日刻薄，石欢给驳话。
但不消片刻，他又自己愣住了。
午后偏热，周遭人本就不多，现下更寂静。魏逢倒没怎么在意，只不达目的不罢休。
“李昂那老东西呢？”
石欢回言：“拿方子抓药了，里头有首乌藤和茯苓，一定睡上两天！”
“这个蠢货……”
魏逢尚不屑讥诮人：“去南街。”
地方官吏不给他们好脸色，马夫都得要自己雇，让魏逢调换个人轻而易举，他为何来此偏僻处，自然另有盘算。
可今同道之人着实不少——
那方巨大榕树干掩去了道身影，其高扮马尾，斗笠下的晴眸将清澈与世俗揉捏的刚好，不怕远方与变故。
此刻皱眉盯着轿子。
她恍于那片光景：“果真私往天魏……”
她扎根在红带下，如风如影，却在极度忿恨着什么：“难怪当年入境那么多外兵，戮主谋乱便罢了，连兵符都敢往外送。”
“东郭荀，你真敢倒反天罡，寻衅拓跋。”
……
盛夏烈阳无声，转眼便已半刻钟，南街地方偏，后来连道户也少。
“石欢……”
轿中假寐的人睁开眼，对着窗户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石欢凑近便听其道：“有人跟着我们。”
石欢神色一僵，刹那转向身后，渐渐也察觉那若隐若现的人影，低声问：“多久了？”
“我才知。”
魏逢这几字份量颇重。
石欢遂赶了下马，让轿子先行，他则大沉口气，从队尾暗卫的靴间掏出了把匕首——
草木葳蕤，炎阳长道，忽来一阵风。他的动静不小，后方人却无丝毫停下来的意图。
石欢拦其下一步落脚处，又退隔开几个身位，见人掩面，身形不正。
“敢问阁下是……？”
弃了官噱，他们都不过阴沟里的老鼠，他与那面纱中同样精明的目光对上，那人却不屑出声，只一气快步——
再动已是他身体先反应，直避了一个刮向颈间的弯刀。
那人明明空手，刀不知从何而来，换旁人一招便将失命，其转器灵巧，弯韧如能斩光，后不容反应，一套招式连下。
石欢与短刃相接，此人极敢近身，终于他一刀偏划过斗笠，纱半落，余布飘浮，他见人耳颈细长。
女子……
来人忽上力，招式通通压打——
魏逢私谋多年，座下亦有女刺组织，石欢本该忌惮，但对女人还是多了分没由来的贼胆。
其随意撇刀，他也侧刮，刀被压腰躲过，其转脚便将他手中匕首踢飞。
“你是天魏人……”
女子嗓音清冷低御，空灵如遥，石欢全身一激灵，当即就想跪下。
石欢见她只想脱身追轿，没分寸地拦打，女子没再动弯刀，徒手徒拳便接他招式——
石欢与之一并倒翻，撑手便冲那脑袋踢去，他还没杀过人，但依男人力气一下便能将人踢晕。
本该结束的一招，不料女子只瞥动一眼，侧退半步不多不少，避得那叫一个精准——
“娘诶……”
他当即就不打了。
他只图晚些放人过去，才站稳，女子已近前，她那把刀收放自如，如魂附其上，石欢十分忌惮。
女子却并未回式，耍他一般，只一脚踢在他胸口，他受力便飞了出去——
“……”
“救命！”
石欢刚喊了半句，只剩觉腰上狠痛，抬头再看时，人却早已经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