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飞飞的回信后来是在两人拎着购物袋回到家后发生的。
夏夜里充盈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忙着把新鲜购入的食材放入冰箱的明熹满头大汗。她拎着领口扇风，但收效甚微，刘海都贴在了面颊上。
周有时还在发呆，他回想刚刚走在路上。飞蛾争先恐后地扑向明亮的路灯灯泡，走在前面的明熹转过来对他说：“逛超市是我最喜欢的约会场所。”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他生出了很多思绪。
约会。
以前上大学那会，舍友会和女友去约会。
作为全宿舍公认的“和尚”，他总扮演着局外单身狗的角色。他没有谈过一场校园恋爱，可以不开玩笑的说他和宿舍的床板都比和异性更有可能发展成恋爱关系。
学校的林荫道每逢春天绽放樱花，校园恋中的男生女生在花下谈情说爱。
爱情是什么？
这对当时处于生存模式的周有时来说是个玄妙且遥远的东西，不过现在好了，他不用生存了，因为他彻底死了，有的是时间来思考生前没办法思考的。
他见过很多热恋的情侣入住这栋公寓，他们的恋爱情况远比校园恋爱要更为复杂。
同居让他们更接近，也让他们的生活像黏腻的口香糖粘在一起，等到了分手的时候彼此就开始不太好看地划分领土，言语是最锋利的剑，滔天的怨气势必要手刃曾经最亲爱的人。
也许爱是有时效的，当初是亲爱的，现在过得千疮百孔后就是仇恨的。
与之而来的剧情是彼此归还和索要赠予彼此的礼物。关系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不同的是那时两个位于天南和地北的人千里相聚此处，现在要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各自的位置了。
十年了，这种戏码，他司空见惯。饶是他没有亲身经历，也慢慢发现爱情不如电视剧演得那样可以爱到死去活来，但值得一提的是这栋公寓每一年、每分每秒都是会在上演爱情的。
上一对相约退租的情侣，让房子沦为爱情弃婴般的存在，下一对蜜里调油的情侣就搬进来了。如果房子也有意识，可以和周有时对话，他想他们的表情会是如出一辙的：“你瞧，爱情又上门了。”
他那时是旁观者，还不明白爱情是一颗谁吃了谁犯迷糊的药。
真正的大事不妙是终于意识到心跳漏了半拍，而这种滞后性就像吃下毒药后才意识到毒性蔓延全身的惊恐。当你意识到心动时意味着早前已心动过很多次了。
鬼真的有心吗？
周有时捂着心口。
死在前面的人总说是没有的，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否则他为什么在听到明熹说约会这两个字时心就跳得格外快呢？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明年的春天他还住在这里，他们就一起去看樱花吧。
如何？
“不如何啊。”明熹冷不丁的话让周有时一个激灵。
他险些以为是给自己想美了，把心里话都下意识地说出来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她用在超市顺来的广告纸给自己扇风，她在嫌弃这风来得太小了，怎么扇都不如何。
明熹不舍得开空调，她搬进来的时候天气还没有现在这样热。她没有买电风扇，原因是舍不得那几个钱。
“这附近有二手市场吗？”
周有时主动包揽给她扇风的活，好让她继续把东西顺进冰箱里。
“应该是有的，可以去淘一个二手电风扇。”明熹说。
冰箱里的食材都满满当当，明熹都收拾好了，她现在要把一些厕所清洁用具放在高处的柜子里，但她懒得拖板凳过来够，索性让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周有时来放。
那些瓶瓶罐罐买了很多，明熹都怀疑自己有囤物癖。
趁着周有时在整理的过程，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T恤上。他的衣服上是Arctic Monkeys这支乐队专辑封面的声波Logo。
但明熹没听过这支乐队，她的注意力都在他衣服上的那团污渍上，她下意识凑过去看。同一时刻，周有时低下了头，他放完东西的手自然地撑在明熹身后的台面上。
那种姿势就像周有时圈住了明熹。
头顶的视线强烈到无法忽视，在这片灰蓝色的灯光中，明熹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周有时的视线，他漆黑的瞳仁里只圈住了她的身影。
明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她拿起旁边的广告纸，象征性地扇了几下。
“那个……你打算一直穿这件衣服吗？”
“我好像也没有其他的衣服可穿了。”他每天把身上这套衣服翻来覆去地穿。
“你要不要换别的穿？”明熹的视线落回他的身上，“我们可以过两天去二手市场淘几件，但应该都没有你身上这件好看，这是什么图案？”
“一支乐队的专辑封面。”
“都有什么歌呢？”
他最爱的那首是《I Wanna Be Yours》。他理想的爱情也就是和某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起，共享着一首音乐和一段心跳。
“你要听吗？”
“可以啊。”
他告诉她乐队的名字。
明熹翻出手机去音乐软件里搜索，可是很快，她在屏幕上跳跃的指尖一顿，她发现短信有了新的提示，是杨飞飞给她发来的——
“如果可以，我想我们可以见一面。”
和杨飞飞见面远比明熹想象中要做更多的心理建设。她要扮演的是周有时的表姐，可她对他的家庭状况实在知之甚少。
于是周有时开始给她补课，他把他家里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以免在杨飞飞的面前露馅。
在酒吧里杯盏交换的男女会羡慕他如此自然地大谈特谈原生家庭的痛苦，他们一般讲到最后会配上一句：对了，你今晚有空吗？要来我家坐坐吗？
周有时不用配上这句话，毕竟他现在就站在明熹的家里。他也没有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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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烘托煽情的氛围，只是平铺直叙地在讲大白话。
但他忘了明熹是个刷短视频都会抱着手机哭得不能自已的人。
“其实都过去了。”他说。
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但周有时偶尔想起来，心脏还是会隐隐地发痛。鬼差曾对他说——你这种情况留在人间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记得他，似乎让留在这里变得更加困难重重。
明熹无从去想他的过往，她本人的家庭也并不顺遂，或许这样反倒让她更能共情。她利落地擦去眼角的泪，在听完他悲惨的原生家庭后认真地说：“我会帮你的。”
谈到帮，她知道她个人的力量如此微小，又能帮得了什么呢？
只能尽所能帮助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
明熹和杨飞飞约在了一家咖啡厅见面。
遮得严严实实的周有时则是坐在杨飞飞背后的位置。
“原来是你啊。”杨飞飞端起杯子浅喝了一小口，“在那家餐厅，我们见过。”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哪怕是有周有时提前给做的功课，在面对杨飞飞时明熹还是不免心虚。他东一问西一问，还询问了她的职业。
知道她在律所实习，他的眼前一亮。
“我们可以交换一下微信吧？”他解释道，“我家里的长辈看中了一套商铺，打算开个门店做做小生意。本来已经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但卖家突然反悔，连定金都不愿意按照合同约定双倍退还，我们只能走法律诉讼程序了。”
经过他的介绍，该起案件涉及的金额不小，明熹认为最好还是和她的师傅心姐探讨。杨飞飞同意了她的引荐，并添加了苏心的联系方式。
“如果能胜诉就再好不过了。”杨飞飞直言道，“到时我会好好感谢你的，明小姐。”
他礼貌真诚的态度让明熹掉以轻心，说：“杨先生，哪里的话，我也只是帮忙介绍，我师父很厉害的，对房屋买卖合同这类案件颇有研究，她是我们所里的活招牌。”
杨飞飞闻言轻笑了一声。
“明小姐，没想到我们的聊天会发展到这里。”他摇晃着杯子里咖啡说，“其实在来之前我已经大致了解过你的个人经历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周有时的亲戚，你说你在律所实习，这话不假，和我了解到的一样。”
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让明熹咯噔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那……你为什么提出要和我见面？”
“我本来觉得你是骗子，目的不过是敲诈勒索之类，但我想着就算是骗子也要当场会会才知道。”杨飞飞说，“但我现在发现你不是我想象的那种骗子，不过你确实骗了我，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装作是周有时的表妹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顿了顿又问：“你靠近我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
这要怎么说呢？剧本里没这条啊，老师也没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