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上,晚风驱散了白日里令人心烦的燥热,在这片中式园林建筑群里,小风阵阵,轻抚过人的脸庞,同样也轻挑起了她的发丝。
“阿懿,夜里凉,你披一件外套,别着凉了。”
“英姐,已经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
徐懿转过身来,握住了为她披衣的英姐的手,轻拍了一下英姐的手背,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知你今日都惫了,你都要早点休息。”
“还有,不好贪杯。这么夜,还饮伏特加这么烈的酒,你一阵还睡不睡了!晚上我煲的这么靚的祛湿汤盛给你你不饮,现在转过头又饮加了这么多冰的伏特加,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你这么大个女了,怎么还是不知道顾惜自己身体的!眼看着要转秋了,就不要贪凉了,你的脾胃一向又不好,唉!”
英姐面上的心疼与责备,全部都落在了徐懿的眼中,她的心中也是有一股暖流经过,她向英姐眨了眨眼睛,像是小时候那样俏皮,她晃了晃英姐的手,语气柔软,“我知错了,英姐你不要生气啦,下次我保证一定将英姐的心意全部落入肚中!况且我都不是小朋友了,我知照顾自己的。现在好夜了,英姐你的养生觉更重要一些,你快去休息吧!”
看来是熟知眼前这位大小姐的脾性,英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转身往屋内走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徐懿。
此时的徐懿,与白日里相比,卸下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松弛。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的眼神不再是理智的栖息地,而是多了几分迷离与雾气。
玻璃杯中还剩下些许液体,她一饮而尽,似是想让自己在这份迷离中多停留片刻。
但是一抬眸,傍晚那场初见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他,居然潦倒至此。
挺拔的后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傲气,但这份傲气也掩盖不住他的颓意。
这是徐懿第一次亲眼所见如此鲜活的许鹤。
对比起荧幕前的假面,今日的许鹤,像是打碎了华丽玻璃外壳的工艺摆件,将他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
他的头发是凌乱的,他的胡须是放肆生长的,他将自己埋葬于黑色。
黑色棒球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不再像往日明亮,下眼睑的乌青在告诉她一件事实。
他的心气好像也在消失。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
她宁愿激怒他。
是的,今天的他被自己激怒了。
彻彻底底被激怒了。
徐懿笑了,这个笑容反而来着几分孩气的天真。
这同样是她少有的鲜活时刻。
今天的逼问,她承认自己过于尖锐了。
但是在那一刻,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
你还会忍多久?
你还有多久会爆发?
你会恨我吗?
这份将对方逼入死局的肆意像是点燃了她内心的黑暗,这份黑暗吞噬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性以及压制自我欲望的自持。
那一刻的她,忘记了自己是徐懿,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但是她又站在什么立场来逼问,来进行这么一场越界的审判?
她从小被爷爷教导要学会控制欲望,要学会隐藏自己,但是今晚的她,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
她不该用那对夏荷的茶杯。
她不该提前备上那杯菊普。
她不该问“很热吗?”
她也不该质问“你是不是太过于信任你的前经纪公司了?”
还有那句“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很久没有这般失误了,但是心底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轻声说道。
潘多拉宝盒不是你自己选择开启的吗?
可是,当这个绷直着后背带着傲气的男人在被她逼问到盔甲全卸的那一刻,掌控的胜利感并没有取悦到她,反而带来了几丝酸涩。
她将这点酸涩归结为旁观者的道义之心。
毕竟,除了她,无人直面了许鹤的破碎。
她的怜惜之心,只是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惋惜。
世人长道,美人落泪,我见犹怜。英雄落难,不胜唏嘘。
这是人之常情,她这样跟自己解释道。
就如同,她决定收购易坤的这个决策。
没有感情,只有衡量。
她的眼神开始收冷。
在决定收购易坤之前,她便清楚知晓许鹤的经济合约即将到期,但是似乎收购易坤的这个决定,也无端加剧了这场续约冲突的尖锐。
根据收购易坤的尽调报告,许鹤的前经济公司玉和文化在一年前新增了一个法人股东,梁建成与这个新增的法人股东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许鹤是否续约的决定,从商业层面来看,确实与梁建成存在关联。
但是梁建成会是因为艺人不续约,就记恨到如此地步,一点生机都不给人留的阴险小人吗?
徐懿并不认可,梁建成能够撑起易坤这么多年稳坐行业第一的位置,绝非宵小之徒。
一个心胸狭窄之人,只会因为他认知的狭隘,固步自封,万不会走到如此高位。
不说其他,单纯从对手的角度,徐懿认为梁建成是有几分可以赏识之处。
但他跟许鹤之间,肯定有着她所不知道的冲突,这种尖锐的冲突让梁建成起了将人拉下神坛永不见天日的杀心。
这种杀心的狠辣,远远不仅仅是只到“他”得罪了“他”的这一层面。
毕竟如果只是社交层面的得罪,不至于让梁建成费尽如此心机,一步一步连环设局将许鹤拉下顶流的神坛。
但这其中,是否有着其他势力的掺杂,徐懿心里也有自己的几分思量。
收购易坤的这个决策,并不是一帆风顺,它来的很艰辛。
徐懿知道,这会儿有很多人看着她栽跟头,看着她同样跌落神坛。
毕竟易坤被收购后,许鹤就突然被封杀了,这其中牵连着易坤几个亿的投资收益的流失,这本账,从明面上看属实不太划算。
一个即将暴雷的资产,居然也有人上赶着收购,这会是在商海中纵横多年的徐懿做出的准确决策吗?
她必须要让世人知道,她徐懿,不会错。
云山寰宇天字楼61层。
未吹干的发丝所滴落的水滴将丝绒材质的沙发晕染上了一圈又一圈发暗的水渍,与今日下午那副满身颓废,胡茬潦草形象所不同的是,今晚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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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主人的下颌回归了往日的清爽,锋利的线条勾勒出了往日站在聚光灯下的清冷俊秀。
这双沉寂许久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不甘与忿意。
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任凭烈酒顺着喉咙直灌而下,没有冰块的柔和,高度酒精带来的猛然呛意让他咳了出来。
嗒——
玻璃杯底与台面的轻声撞击,在空旷的客厅内迅速炸开,格外刺耳。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这笑意很苦,他没有迟疑地拿起了旁边的酒瓶,往杯中又添了不少。
酒瓶上清晰可见的Vodka,盛着的全是他此刻的情绪——浓烈,且满是不甘。
他回想起傍晚的那杯菊普,茶杯捧在手上的暖意让他暂时忘记了写字楼里逼人的冷气。
那杯菊普会是她特意准备的吗?
这个可笑的念头,在傍晚的这场令人窒息的审问前,他可能心存一丝幻想。
可是这一刻,他开始嘲笑着自己被惯坏了的高配得感。
可笑又可悲。
资本怎么会在意商品的感受呢?
商品又岂能奢求旁人惦记着自己的喜好?
他在她眼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谈及感受、保留尊严的权利。
如同那句直插入他心脏的利刃。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想闭上眼睛再次逃离。
可是闭上双眼后的世界里,全是她。
他恨她眼神中的凉薄。
更恨她高高在上的审判。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直接宣判了他的生死,抹去了他多年来的努力,将他逼入无路可退的死局。
他不是阶下囚,他为何要被精神凌迟至此!
可是如今的他,还有资格谈自尊吗?
他没有!
如今的他,是案板上的待宰的鱼肉。
是棋局里身不由己的弃子。
是牢笼中插翅难逃的困兽。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点透了他的处境,抹杀了他所有的幻想。
如今的他,被全网封杀,无人敢用。
而入圈十年的人生角色沈孤鹤,也因为他的拖累将要面临着永无见天之日的处罚。
那他还谈什么自尊,谈什么权利?
时代天街的巨幕广告已经迎来了新的主人。
这个圈子,更新换代的速度之快犹如癌细胞分裂一般,根本不给人还击的准备。
那他还在矫情什么?
爆红后的这七年,他习惯了众人的哈腰点头,习惯了被万人仰视,也习惯了把顶流的光环当做理所当然。
这种理所当然,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以为自己不再是资本的旗子,可到头来,这场梦终究是醒了。
如今,她递给了他一线希望,他应该心存感激。
即使这份感激,让他亲手碾碎了他的傲气,他的自尊,他的原则。
他放下酒杯,拿起了一旁的手机,拨出了那个他早已保存好的号码。
今晚的那句终极宣判给了他两天的时间反悔,如今他该告诉她最后的抉择。
“你好,打扰了,我是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