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离忧四顾片刻,周围是大片缭绕的淡淡云雾,升腾弥漫,袅袅闲闲,恍若蓬莱仙境。
茫茫云海流转,云生雾绕的尽头,隐隐立着一个人。
一袭素净白衣挽了春风,长长的袍子猎猎作响,青丝翻飞,身环仙气,在飘飘云雾里看不真切。
她隐隐忆起来,从小到大,经常做起一个有关追逐的梦。但凡是这样的梦,她总是在追逐一个身穿如雪白袍的人,她追得快,他走得也快;她放慢步子,他也会渐渐缓下步来。不近不远,永远与她相隔着不变的距离,任她如何努力,都无法近他一步之距。
想来那一次被小萧带回慕容堡,梦里看见的那个白袍人,若是小萧没有出现,她也是追不到的吧。
她知道面前的就是他,但她也知道,只要她动了步子,他也会动身而去。她想,或许停在这里也是好的,至少他还在,至少还能见到,至少不会觉得自己太过可悲。
那白影似乎感觉到她的存在,身子顿了顿,竟向前迈了几步,意欲离开。
兴许他是倦了,不愿继续这场追逐了,所以他不会再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了,从今往后,他与她的距离,恐怕只会越离越远了。
想到这里,离忧感到心口一阵绞痛。剧烈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如万蚁蚀心,痛得她冷汗直流。
她苍白着一张脸,下唇咬得几乎流出血来。按住胸口的手掌忽然一阵潮湿,她低头看去,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早已被胸口涌出的鲜血染尽,如注的鲜血流过伤口,流过她的手掌,最终流向已经汇成一滩的血泊。
疼痛叫嚣的一瞬间,云雾,仙境,白袍人,一道归于无迹,视线中仅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
她想逃,但她走不动。手上温热的潮湿感有增无减,她知道血还在流,但她已顾不上这么多。
她知道像他那样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身躯,必定永远不会存于黑暗之中,所以此刻,她只想赶紧逃离这里,逃到有光亮的地方,找到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只要继续远远看着他就好。只要能看着他,哪怕血流光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她越想逃,就越是力不从心。血流了太多,渐渐走不动了。她太累了,累得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轻而易举地睡去。
她趴在地上,周身的动作都开始变得缓慢而微弱。思绪好像不再是自己的,她颤抖着向远方伸出一只手来,迷迷蒙蒙地叫出了一个名字。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将她紧紧握住。
那只手宽大温暖,牢牢地抓住了她即将无力坠下的手臂。从那只手源源不断地传来清泉一般的清凉之气,她模糊的意识在那只手的驱使下渐渐开始清醒。
她努力眨眨眼睛,将要抬头瞧一瞧是谁在救她,那握住的手却突然一松,她拼尽全力看到的,只是白袍与素净的发带飘了一飘,眼前自起清风一阵,暗香涌动,圣气将绝。
她怅然地收回僵滞在半空的手,经过他的帮助,血已不再流出来,沉重的困倦感也淡了下去。
无尽的黑色在逐渐散去,一丝光亮从头顶上方透过,照亮了她苍白的容颜。
她好像,活过来了。
“真没想到她对你如此重情重义。本想借计故意将她支开,没成想她还是来了,破坏了计划不说,又害我直接倒在地上撞了脑袋,还把自己弄成这么一副狼狈模样。”
“我说钟……咳,小萧,你把那么多真气渡给她,若是慕容老狐狸再加派人手追过来……你别看着我,这次代替你出了趟远门,差点儿被先前那群小子害得尸骨无存。若不是我福大命大,明年今日你就等着给我上香吧。”
“怎么不说话?你的身份还想瞒到几时?我可不想娶慕容烟如,名义上她是你的未婚妻,但实际上……床上躺着的这位才该是你未来的夫人吧。”
“即使慕容烟如以前救过你,但这么些年来,她给过你几分好脸色?我倒觉得,离忧这丫头还是非常不错的,若非对你有意,岂能不顾一切地为你挡上一剑?”
“既是都对你有救命之恩,时间差异很重要吗?我只是好心劝你,免得你将来后悔莫及,失去了如此珍惜你的……等等,你方才说什么?还要我继续扮下去?先说好,这次我可不要再扮人人都想除之后快的小萧了,简直是在玩儿命,还是做庄主轻松些。”
“你可得快点儿说出身份,我随时会被传唤走,到时候可就没人帮你收拾摊子了。”
“行了,你真气消耗太多,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是换个屋子睡还是留下来陪她?”……
月上中天,湿气深重。这已是离忧昏迷的第三个晚上了。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加之耗了大量真气,即使身子骨再硬朗,终归还是撑不住的。小萧微有些疲倦,单手支额,闭上双眼稍作休憩。
忽然,垂在床榻上的衣袖动了动,他警觉地睁开眼,并未觉察到附近杀气,这才缓下心神,向床榻上的人望了望。
虽然极力将她的命救了回来,但她脸色依旧苍白,毫无生气,双唇也是毫无血色,甚似垂危之人。
小萧皱了皱眉,将盖在她身上的被褥向上拉了拉。
正欲起身之际,耳旁传来离忧艰难的咳嗽声。他动作一滞,转头望去,便见离忧长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身子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抖动起来。
他坐回床沿,伸出手来,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好在已没有先前那么热了,即便为她驱了体内寒气,一下受了那么多外力,以她半吊子武功底子的虚弱体质还是难以承受的,三日能恢复意识已算万幸。
手臂将要收回,床上人猝不及防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他收了一半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带着哭腔地颤声道:“不要走……昭宸……不要走……”
小萧几次使力想要挣脱,可她抓得极紧,若是用力过猛又怕伤了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脱身,只好任她抓着,青着一张脸难以发作。
离忧又无赖地抓了一会儿,像是确认抓住的人不会再走了,手上力道方才渐渐松了下去,嘴边挂起安心的笑容。抓了半晌又觉得不够,她无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包住那只不再挣扎的大手,放在了心口上。
小萧脸色僵硬,试图动了动,然而床上人依旧毫无反应。
这么些年来,除了幼年遇到的那名小姑娘,他还是第一次距离一个姑娘如此之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她指尖和掌心的温度。
他依稀记得十岁那一年,家境惨变,因为仇家追杀,他衣衫破烂,极其虚弱地倒在路边。路人纷纷避之不及地从他身边快速走过,唯恐沾上晦气,只有一个小女孩,看见他的时候蓦然停了下来。
他迷蒙的视线里,是一只小小的手伸了过来,稚声稚气地问:“你还好吧?”
他倔强地扭过头去,憋足了力气想要站起来,可腿上被人砍了一刀,根本使不上力气,挣扎了几次皆是跌坐回去。
他咬紧下唇,低头不愿让人看见他屈辱的表情。紧握的拳头骤然感到一阵温暖,就见面前的小女孩已然蹲下身子,用小小的手掌包住了他冰凉的手。
她说:“你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记忆一阵倒转,女孩稚嫩的嗓音远远近近地在耳边回荡,记忆中的天真脸庞与面前的秀气容颜慢慢重叠,他一瞬间开始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那种被人重视和在乎的感觉,那种不曾被遗弃、真正被关心着的温暖,令他原本冷漠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现在的这种温度,与那一刻,真的好相似。
与此同时,他却未注意到,床上人眼皮子动了动,已缓缓张开眼来。
离忧觉得脑袋很重,又空空荡荡的,像是飘浮在虚空,身边的一切都不切实际的感觉。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晕晕乎乎地望着眼前模糊的灰影,再晕晕乎乎地眨眨眼,感到那灰影是个人,遂晕晕乎乎地哑声道:“你谁啊……”
小萧表情一僵,立时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慌忙敛了柔和之色,恢复一贯的生人勿近,趁她醒来松了力道,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被囚禁许久的手,冷冷答道:“反正不是昭宸。”
这声音甚是耳熟。离忧迟钝地再次眨眨眼,好似还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更加茫然了:“昭宸是谁啊?”
“不是我。”
声音低沉,语气冷漠,离忧愣神片刻,思绪骤然回到现实中,眼前的影子顿时变得清晰无比。她惊愕地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小萧,张大嘴巴,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没事了?!”
小萧不语,神色中却分明写着几分不屑回答的鄙夷。
激烈的情绪牵动伤口,她感到胸口一阵痛楚,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全都回到了脑中。
她低头审视了一番伤口,已被细细清理过,且上了药粉,包扎完好,虽然还有疼痛,但已比中剑那时好了许多,原本染红的衣衫也被换下,此时的自己已身着一件淡绿罗裙。
偏头思索了会儿,再斜眼瞟了瞟床边的小萧,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环抱,缩在床上紧紧护住自己的身体,结结巴巴道:“你……我的伤口,该不会……”
小萧面无表情地观赏完她一系列动作,情绪之漠然好似论着他人之事:“我对你的身体……”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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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兴趣。”
离忧低头看看自己并不出色的身材,一时语塞。
不过他没亲自上药就行,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她可不想遭人口舌。
这厢还未庆幸完,又听他淡淡续道:“若是事发突然,便别无他法了。”
表情陡然一僵,离忧一口口水呛在喉头,再次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事实上,自从她和小萧的事情成了定局,面对小萧着实令她感到尴尬。她与小萧起于仇怨,在她预想中,至多化敌为友,存几分交情都称得上万分不易,遑论结为夫妻。且不说他二人之间毫无爱情可言,矛盾有没有完全化解都是个问题。
她一脸戒备地盯住小萧泰然自若、仿佛方才之言不是出自他尊驾之口的脸庞,锲而不舍地再度张口:“那你到底有没有……”
她郁闷极了,揣着太多的问题想问。譬如为何小萧现在安然无恙,譬如她倒下去之前看见的黑影是谁,譬如之前的小萧为什么古里古怪的,譬如昭宸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譬如……到底是谁给她上的药换的衣服。
近日来,她一直觉得钟离潇新和小萧很是古怪,不似平日的性子。以钟离潇新不再找她麻烦为首,小萧开她玩笑在后,一切都很巧合地不对劲。
本来已经自我说服大概是想多了,但刚才与她对话的小萧,偏又恢复了小萧的行事作风,一下子就将她的推测推翻了。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们俩是故意混淆视听,装出截然不同的个性让旁人看,以此进行一些计划,这便也能解释为何上次在小萧屋子里看见钟离潇新的事了。
可是,他俩不是情敌吗?
越想越想不通,离忧见他也没有回答之前问题的意思,索性直截了当地换了话题道:“小萧,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小萧自然不会给出回应,离忧只当他是默许了,将心中所想接了下去:“你是不是喜欢慕容烟如?”
小萧手上动作明显滞了一滞,微微侧过脸去,看不清脸上表情。
“感情这种事我是不大懂,咱俩什么关系各自心知肚明,我也并不想嫁给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心喜欢慕容烟如,不必为了她而勉强了自己。”她正了神色,一本正经,“虽然庄主大人不愿意帮我说清楚,但我不会认命,希望你也不要就此认命。”
小萧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沉默许久,忽道:“为何救我?”似乎并未将她话听进去。
如此突兀地转了话题,离忧着实怔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她咬了咬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理说既然劝过了本没有再折返的必要,可心里就是觉得不安。
食指在床榻上一遍一遍地画着圈圈,她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微有些发闷:“从前的确讨厌你,一副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模样。但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又发觉好像不是这样。”
“你也会有情绪,只不过藏得比别人深,把自己武装成靠近者死的样子罢了……”
“你把从幽明森林拿来的禁剑送给玉鸾山庄的意思我很明白,一直都没对你说声谢谢,总觉得我们之间谁欠谁都算不清楚,你为我做些补偿都是理所应当,却忽略了以你的性子,早在我撞见你和慕容烟如的那次就可以把我杀了,根本无须领我去采三叶灵草,更不会在幽明森林里宁可把我打晕带走也不让我再去涉险。”
“我是对你和慕容华的过节没有太多了解,但至少你的为人我很清楚,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背叛慕容堡。”
“至于为你挡的这一剑,可能真的是头脑发热吧,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你有事,然后想也没想,就这么挡在了前面。”
一口气说完,她的头已经完全埋在了被褥里,也不敢去看小萧的表情,双手紧紧扯着被角,身上有点热热的。
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被子外的一切全都听不清楚,她错乱地整理着思绪,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何无故与他说了这么多?
明明是想解释,可为什么听起来,却更像是在交心?
是在期望他也同自己一般将心事和盘托出?
这种情绪来得太恐怖太突然,简直比听说要与他成亲还要可怕。离忧豁然将脑袋从被褥里钻出来,想说些什么补救的话来防止他误会,再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只有桌上烛火轻轻跳动,光线昏暗,暖了她冰凉憔悴的容颜。
兴许是听她答了不知道,便懒得听下去,提前走了吧。
大病初愈,体力终究是跟不上。又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她不再多想,整好被褥,再次沉沉睡去,甚至没有在意,自己究竟睡在了哪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