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哥哥，家乐哥哥可以跟我们回家吗？”小月亮拉着许家乐的小手，仰起脸，眼巴巴地瞅着林星意。
“额，可是万一他在咱们家里磕了碰了……而且咱们刚刚搬家，什么都没有归置好，万一铁柱挠了他怎么办？”林星意很是为难。他连自己的袜子都经常穿错，实在是负担不起这种给别人家看孩子的重任。
小胖子本来满脸写着期冀，听他这么说，好像也并没有特别意外，只是原本亮晶晶的眼神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抿起嘴唇，很失落地低下头。那模样可怜极了，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林星意有些于心不忍，蹲下来问他：“是谁来接你呀？”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来来往往全是牵着孩子的家长，笑语喧哗，却并没有谁朝他们这边多看一眼。他挠挠头，“要不……我找老师要一下你家长的电话？我先跟你家长打声招呼，如果他同意的话，你就跟我们回去……”
“不用了，我不去了。”小胖子低着头，闷闷地打断了他。
小月亮有些纳闷儿，拽拽他的袖子：“为什么呀？说好的今晚去我家呢。我还想给你介绍姬珩哥哥呢，他可厉害啦，能一口气讲七个不重样的睡前故……”
“我说了不去了！”小胖子突然甩开小月亮的手，扭头就朝幼儿园大门里跑去。
这会儿正是放学高峰，大门口像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孩子。保安大叔站在门口，一边乐呵呵地跟小朋友们挥手道别，一边拿余光扫着人群，倒也尽职尽责。可谁会特意盯着一个往学校里跑的学生呢？大概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吧，常有的事。
小胖子圆滚滚的身影逆着人潮而上，倒也灵活，一转眼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林星意愣在原地，和小月亮大眼瞪小眼，有些莫名地嘟哝了一句：“这孩子……怎么怪怪的。”
两人在原地等了老半天，等到人潮都稀落了，保安都收工回门卫室了，也不见小胖子出来。想着幼儿园里出不了什么大事，保安也会盯着不让小朋友单独离开，他俩也就先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小月亮趁着哥哥不注意，悄悄往鸭鸭包包里塞了颗草莓棒棒糖。
她拍了拍包包，心里美美地想：今天请许家乐吃棒棒糖，也许他就会开心起来，答应和自己一起回家啦！
和哥哥挥手告别后，小月亮踏上了通往教学楼的路。行至中途时，她突然听见了一声尖叫。
正是从那个被封起来的废弃院子方向传来的。
她茫然地望过去，就见老园长连滚带爬地从院门里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冲向行政楼的方向。
老园长捂着嘴，那双向来温柔平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哪儿还有半分初见时慈祥淡然的模样。
咦，园长奶奶怎么啦？
需要小月亮帮忙吗？
小月亮好奇地眨了眨眼，小短腿不自觉就迈了过去。走到近前她才发现，那个院子的门，竟然是敞开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天参观路过时，这门的把手上还缠着粗粗的铁链，铁链末端扣着个超极结实的锁头，足有小月亮两个巴掌那么大。可今天再看，这门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开了。
更奇怪的是，铁链并不是从锁头那里打开的，而是直接从中间断了，断口处尽是刺茬，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小月亮歪头想了想，终究抵不过好奇，踮着脚尖钻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缺腿的课桌、生锈的滑滑梯、掉了漆的木马……可就在这一地狼藉中间，竟然出现了一条窄窄的小路——不是刻意铺就，而是那种走的人多了，自然形成的路。仿佛一直有人在这个被锁起来的小院里，一遍又一遍，无尽地徘徊。
小月亮懵懵懂懂，顺着小路往里走，绕过一座废旧桌椅堆出的小山，一个圆形的大理石喷泉池赫然映入了眼帘。
这喷泉池莫名地干净，池壁上还贴着浅蓝色的马赛克小瓷砖，在周围灰扑扑的杂物衬托下，干净得简直有点不太对劲。池水很浅，却格外清澈，清澈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着的一团灰绿色的、肿胀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有许许多多苍蝇喜悦地围着他打转，嗡嗡嗡，嗡嗡嗡，小月亮能听见苍蝇的欢歌。
那是什么呢？
她伸着脑袋凑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突然，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瞳孔难以置信地放大——
她认出了那些紧紧勒在肿胀皮肉上的布料——那是小胖子昨天穿的衣服！喷泉池底，还横七竖八的散落着他昨天用过的水彩笔。
喷泉池里的……是家乐哥哥？！
他死了？
他怎么会死呢？！
小月亮有些茫然，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慢慢举起小手递到嘴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好痛。
是真的，不是做梦。
她的大脑还呆滞着反应不过来，眼泪已经抢先一步，掉了下来。
这片荒疏的小院子里很快聚集了很多人。广播一遍一遍喊着“请所有老师迅速到岗，请所有小朋友迅速回班”。保安在院门外组成人墙，挡住各式各样好奇的目光。园长和赵若楠是最先赶到的，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小月亮瘫坐在喷泉池边，谁抱都不走，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昨天才刚和许家乐成为朋友，他们才一起画了画，才一起分享了那块草莓蛋糕，她还要介绍姬珩哥哥给他呢，怎么他就死了呢？
她见过死亡。在土窝窝里时，之前还在身边叽叽喳喳愉快玩耍的小鸟，总有一天，会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怎么都不起来。慢慢的，还会散发出难闻的味道，然后融化进泥土里，再也找不到。
祭司哥哥说，这就是死了。死了，就是灵魂抛下人间的臭皮囊，去了祖先所在的地方。
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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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什么是“祖先所在的地方”，可她再也没见过那些死了的小鸟。
她再也见不到家乐哥哥了么？才隔了一个晚上啊！
林星意接到电话，很快就赶来了。他冲进院子，一眼看到喷泉池里的惨状，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俯下身，一把抱住哭到鼻子都红了的小宝贝，把她的头护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却也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池子里那个孩子一眼。
警察很快来了。
“你是干什么的？”警察问林星意。
“我是她哥哥。我妹妹是这孩子的朋友，她……她跑进来，发现了他。”林星意抱着怀里抽噎的小月亮，努力压下自己嗓子里的哽咽，“昨天四点放学时候，这孩子本来还说要跟我们回家，后来又说不用了，莫名其妙就跑了。是不是如果他真的跟我们回家了，今天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指关节攥得发白。
“这是谁都没法预料的事，你不要想太多。”警察安慰了他一句，轻轻叹了口气。
许家乐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了出来，安放在池边做初步的尸检。他原本白嫩的肌肤已经变成灰绿色，整个人肿胀得不成样子。法医蹲下身仔细检查、拍照，低声说：“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下午六点左右。”
赵若楠皱着眉头接话，“那会儿幼儿园已经清园了。”
警察转头看她：“你是？”
“赵若楠，艾因幼儿园的董事，也是目前实际的负责人。”她微微抬起下巴。
警察挑了挑眉。作为一家颇负盛名的贵族幼儿园的负责人，她显然太过年轻了。
法医指着喷泉池底问：“这些是怎么回事？”
与完好光滑的池壁不同，池底有着明显的填埋痕迹，乱糟糟地糊满了水泥、碎石、沥青之类的东西，层层叠叠，像是被反复修补过无数次。但就在那些痕迹之上，却积着静谧清澈的水，盈盈地反映着天光，清得瘆人。
老园长用手绢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这是个以前的喷泉池，这个院子废弃后就打算填平的。后勤用了很多办法，可一直填不平。反正这院子平日里也锁着没人来，我们也就没管了。”
“一直填不平？”法医追问。
“是，填不平。”老园长又擦了擦眼睛，“后勤说，可能是地下水位的问题。”
林星意注意到，赵若楠很是忌惮地看了那池子一眼。
“应该是个意外。”赵若楠表情冷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孩子可能放学后滞留在园里，不想回家，不知怎么摸进了这个院子，又不知怎么摔进了喷泉池里。那会儿幼儿园都清园了，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淹死了。”
她的语气生硬的让人生厌。警察皱眉，蹲下来，用手比了比池子的深度，“这水深最多十几厘米，连个婴儿都淹不死。他这么大的孩子，随便一扑腾就能坐起来。你跟我说他是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