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垣星月，禁阶灯火，少年立于长阶之上，眼眸清澄，不落一丝人间杂色。
他说：“小粮，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台阶下白嫩嫩软乎乎的小姑娘泪光盈然，她喊：“哥哥——”
然后噔噔噔跑上来，还没腿高的小姑娘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腿就干嚎起来，“天杀的，不活了啊！你这丧良心的，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啊……”
然后，然后……那裤子就被小姑娘扒掉了。
小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嘿，闻见味儿了就醒了啊。睡一路，我还当你死了呢！”
男人粗嘎的声音传来，小粮茫然抬眼，就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奇怪的四四方方的房子里，顶上还有个圆圆的亮片，散发着温暖明亮的白光。有头发短短、衣着奇怪的女人，匆忙送上两碗白亮亮、热乎乎的——米饭！
小粮呼吸一滞，瞳孔地震。
她本是深山里一只不问世事的粮食精，被祭司哥哥带着在洞里读书写字上学堂，偷鸡摸狗挠狐狸，安稳度日。谁知有一日，电闪雷鸣竟劈开了山头，把正在睡大觉的她劈得外焦里嫩，昏死过去。
而现在……她哥哥呢？她那么大一个哥哥呢？
瞅着玻璃上映出的陌生小女孩儿脸，小粮食精懵逼不知所措。
有不属于她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她是一个人类的四岁小朋友。只记得那天她在人来人往的公园里晃悠，结果被眼前这个胖男人一把抱起，顺手给她嘴里塞了个糖。小朋友也傻，就由着男人把她抱进车里，和其他几个小朋友一起，昏昏沉沉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
再醒来，就是千年的遭雷劈小粮食精，小粮了。
男人推过来一碗米饭，恶声恶气道：“赶紧吃！作孽的，要是明儿再找不着下家，老子就把你……”
小粮委屈巴巴扁起嘴，“叔叔，小粮不吃米的。”
求：喂一只粮食精吃粮食时小粮食精的心理阴影面积。
贼大贼大的。
“你他妈……”男人脾气暴躁，眼看着就要拍桌子了。左右看看，到底没敢闹出太大动静，重新叫了份面，气哼哼道：“赔钱货……你要是挣不回来，老子把你煮成阳春面！”
简简单单一碗面条很快上桌，浅酱色的汤底上浮着零星油点和青绿葱花，挂面凌乱地搅成一团，卖相十足的敷衍。小粮没见过这样的食物，试探着嘬了一小口，然后倏然睁大眼睛——
好好吃！
热汤清淡但鲜美，精制小麦粉的甜津味儿弥漫整个口腔。点点油脂还没来得及纠缠住舌头，就被葱花爆开的清爽呛口赶走，只留下最原本的鲜。
不过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却能让人感到无比的幸福。小粮食精在土窝窝里埋了千儿八百年，哪儿见过这个啊！捧着大瓷碗，呼噜噜吃得小猪一样头都不抬。
男人看着小粮，眉头皱得死紧。
这小姑娘长得特别可爱，白白嫩嫩的，披肩发微微卷曲，一双大眼睛黑亮亮的，是最水灵的小葡萄。翘鼻子，小嘴巴，哪怕衣服式样粗陋也掩不住颜值，好看得像个洋娃娃。
就是有点瘦。
所以哪怕是在人来人往的公园，他也义无反顾地下手了。结果拐到手里才发现不对，洋娃娃木愣愣像个傻子。三四岁的孩子了，话都说得含含混混的，最常见的姿势就是嗦着手指头怯怯看人。
他拐卖儿童多年，这小孩儿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比电视上的童星都好看，他还指望卖个高价呢。
结果现在，别的小孩儿都卖出去了，就这个没人要。
男人咬牙，要不然明天就拉去卖给拐子吧！拐子做得采生折割的活计，手下一堆残疾小孩儿要饭讨钱，报废率也高。他那儿对小孩来者不拒，就是价位肯定高不了。
“叔叔，米饭一碗多少钱呀？”小粮抹抹嘴巴，突然问。
男人斜眼看她，“一块钱，咋？”
小粮看看自己吃的面，好像是六块，再想想自己卑微的身价，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好穷。
这么穷的小粮食，要如何保住自己不被煮成大米饭？要如何去找到金尊玉贵的哥哥？
“叔叔，你知道哪里能挣钱吗？”小粮勤学好问。
“呦，这么有上进心啊。”男人叼着一根烟，冷笑，“挣钱，我这不指着你给我想办法呢么。”
想起那碗面，小粮攥了攥小拳头，“好的，小粮会努力的！”
她不光要自己挣钱找哥哥，还要带着叔叔一起挣钱，提升身价！
她可真是一把知恩图报的好粮食！
男人看她一眼，眼神里闪过疑惑。
这孩子……好像傻得不太一样了？
………………
夜幕降临，他们已经不知在连绵的山峦里开车穿行了多久。人贩子实在熬不住了，找了个路边，停车睡觉。
这种深山老林的，连个鬼影都见不到，他也不怕孩子跑。看着小粮蹲在一棵大槐树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也没在意。
“槐树树，槐树树……”小粮拿个小树枝戳树根，糯糯唤道。
老槐树枝叶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粮小声问道：“槐树树，你知道附近哪儿有能挣钱的地方吗？”
枝叶轻响，在小粮听来却是个憨厚的大叔声音，他道：“钱啊……燕子跟我说，前面三十里地岔路口往东拐，那里能挣钱。里面有可多可多人啦，一天天的，都在挣钱呐……”
“好嘞！”小粮兴高采烈，跑回车上，“叔叔叔叔，我刚问到了，前面三十里往东有个地方，能挣钱！”
“小屁孩，发什么癔症！”男人不耐烦地把她手脚捆起来，“睡觉！”
小粮被堵了嘴扔在副驾，看着后排的男人沉沉睡去。她眨巴眨巴大眼睛，一丝睡意也无，透过车窗看天上的星星。
姬珩哥哥最喜欢看星星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小粮该去哪儿找哥哥呢？
…………
见鬼了。
第二天一早，男人开车走了差不多三十里路，果然见到一个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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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是拐子所在的村庄。往东，是小丫头片子嘴里“能挣钱”的地方。
可她怎么知道30里路后有岔路口的？就邪门！
拐子那儿给的价实在是太低了。男人一咬牙，方向盘一打就转向了东。
在小粮的指引下曲曲折折上了田间土路，有人私设了路障，木制的，一看就知道有猫腻。男人下车想探探路，刚走没两步，一个大汉冒了出来，粗声粗气道：“干什么来的？”
男人嘿嘿陪笑，“大哥，我有点好东西要卖，你要不要看看？”
“不买不买，滚蛋。”大汉不耐烦赶人。
“叔叔，我们是来挣钱的。”小粮脆生生道。
小姑娘还没成年人腰高，男人一低头，吓了一跳，这小孩儿不是绑着扔车上的吗？什么时候下来的？
大汉瞅着男人膝下小小软软的一团，眯起眼睛，“你们挣什么钱？谁告诉你们这里能挣钱的？”
男人按住小粮，神秘道：“我能来，自然是有人给我通过气儿的。大哥这儿缺人吗？货你也看到了，吃得少，长得好，再养大点什么都能干，买到就是挣到啊！”
“长得好？”大汉沉吟一下，点点头，“看着是有把子力气。”
男人愣了一下，拍着胸脯打包票，“那肯定！特聪明，啥东西一学就会。你就当个洗衣做饭的买也不亏啊！”
“对呀叔叔，我们特别能干。”小粮眨巴着大眼睛，一拍男人的屁股——她的身高也就只能拍到这了，“这个叔叔力气可大啦，你就留我们赚钱吧。”
男人，“？”
男人后知后觉的，感觉有点不对。他伸手就要去抽小粮，“小崽子，闭嘴！”
那汉子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冷笑道：“孩子说得没错啊！”
他朝后一声招呼，“兄弟们，出来，有人上门了！”
树丛里乌泱泱冒出四五个彪形大汉，各个打着赤膊抄着家伙，一看就不是善类。男人拔腿想跑，下一刻就被满身大汉摁倒在地上，大汉哈哈大笑，“老子在这儿呆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自己送上门来的主儿！”
“莫挨老子！”男人张牙舞爪挣扎出一身汗，还是被男上加男摁进土里。他咬着牙赔笑，“大哥、大哥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来卖人的啊！”
“没误会，”大汉蹲下来，拍拍男人的脸，笑道：“我买啊。老子这儿挖煤，就需要力气大的！”
男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黑煤窑？
指挥手下堵住男人的嘴，大汉笑嘻嘻蹲到小朋友跟前，递过几张钞票，“做得好小朋友。这人我收下了，给你算二百五哈。”
小粮看着花花绿绿的纸币，馋巴巴的，但她是个有原则的小饺子，“叔叔，这钱是胖叔叔的，我自己可以挣钱的。”
“呦，是嘛？”汉子被小朋友逗乐了，“没事，这人留在我这儿挣大钱。这点小钱，是叔叔给你的介绍费。”
“叔叔，那你也留我挣大钱好不好？我什么都会干！”小粮特别诚恳，“我好厉害的，福妮妮都打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