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珈突然不可置信地喷出一口气，咧嘴笑了。
卢至柔意味深长一笑，知道又给她惹急了，转身往回走。
宇文珈冷哼一声，不自觉抬脚跟上他。
“谁说我想在宫里谋差事了，我这小门小户的，那地方是我能随便去的吗？”
“本是不能的，但有我在，就能了。”卢至柔还是笑着。
“谁跟你说我想去宫里的？”宇文珈强行挽回自己的颜面，还未对他前头几句讽刺消气
“三娘子只管说去还是不去？”
“这…我要考虑一下。”
他停步回身看着她，极郑重地嗯了一声。
看着严肃认真，讽刺的意味不知从何而起，宇文珈一阵咬牙。
宇文珈确实很想去，但此男身后无形一堵墙，看着温良和煦，实则压迫力极强，总默默压她，宇文珈莫名有些怕他。
洞若观火的敏感度，对各路信息的掌控，宇文珈觉得谁到他的视线范围都跟裸奔一般，着实是怕。
再加上他若是替圣人办事，手段可想了得。
她这种渣渣，撞上他的墙就会碎成粉粉。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机会……但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帮她？
就这么左右徘徊时，宇文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司马，诏王有请。”
身穿甲胄的将士不知何时靠近。
宇文珈惊吓中不下心踩到了卢至柔的脚。
“专心点。”卢至柔低声提醒她。
宇文珈收敛心神，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进寝殿，定睛一看，室中只一台宝座，一人隐在黑暗中，不声不响却压迫感十足。
再仔细看去座中之人竟不是诏王。
而是信么！
身侧之人一脸了然，好似这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宇文珈只得摁下紧张，规规矩矩跟随卢至柔给信么行礼。
信么身后的两个总卫压了两个人跪在旁侧。
整个殿中静默无声。
月光破开黑暗，宇文珈勉强看见，地上竟然跪着魏红芪。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卢司马，好大的胆子！”
信么声音不大语气却极重，常年居高位的威严就像一阵轰隆作响的雷声。
宇文珈是第一次直面一国之王的责难。
此等盛怒连卢至柔都从单膝下跪变成了双膝下跪，双手垫在额头下，匍匐在地。
宇文珈照做，额头点在柔软的地毯上不敢动。
“尊贵的信么，请允许卢某为您呈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住的内应。”
宇文珈听了这番话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抬起一边眉毛看看信么的脸色，看到那双鞋的时候又不敢再往上看了，只得埋得更低。
“哦？那本王倒是想问问是她们两个中的谁呢？——
两个人被扔到卢至柔面前，哐当一声，震动通过地毯传递到宇文珈的额头。
——还是她们两个都是呢？”
“卢某自知有罪，但此人是王庭中的点灯使，她游走于宫廷各处，窥探了许多深夜的秘密，实在是诏王和信么的心腹大患，她跟随诏王入平城后，公主涉险就是她一手促成的。有人要坏两国的友谊，卢某心中愤恨，但来不及禀报信么恐打草惊蛇，只得先行一步。”
“如你所说这人是你呈上来的内应，那她呢？”
宇文珈不抬头都知道信么在指魏红芪。
红芪被烛火照亮，服帖地跪在跟前，其从容反倒让宇文珈觉得信么的质问更显可怖。
“红芪是鄙人打算向信么引荐的得力干将，此前苦于没有机会，今日终于面见诏王，才……”他竟说得坦荡荡，毫无胡说八道的犹豫。
好厚颜无耻之人……宇文珈恨不得缩进地毯中。
“放肆！”
信么的手拍在宝座上，噼里啪啦的珠宝险些撞碎宝座的扶手，更有兵刃亮出的锐利刮响。
真是三步就印证了这人自带血雨腥风的事实。
“这是施琅的王庭，不是你平城的西市！”
“信么！此次确是卢某办得不妥，但当初事出紧急，不得不立刻动身去找公主的下落……”
“卢司马，你要知道你们大隆如今是国力强盛，也不过是祖辈积攒的福泽，如今元徽帝只是一个少年人，我等也并非只能依附你们！”
卢至柔张了张嘴，信么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的斥候来报，吐蕃近来不断骚扰大隆的边境线，大隆理应明白和施琅以南的各诏团结一致的重要性，而不是让我的女儿在你们国土境内屡次涉险！卢司马我且问你此乃大国风范吗？”
“可如今公主已经找到了，文珈将其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
突然被点名宇文珈脊背像被刺了一下，僵硬地抬起头，这才看清了眼前的局面。
信么身后层层叠叠立了三层将士，他们齐齐举着长枪，端坐正中的信么就像图腾上的孔雀。
而他们是华贵孔雀展开的尾翼。
这般坚硬的对峙下，卢至柔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卢至柔刚刚的辩驳还稍显急切，现在他一个呼吸之间便一改诡辩之态。
“未能取得信么的信任是微臣的失职，圣人年少，虽有真龙之身，但在皇城也是举步维艰，从太后到大臣都认为圣人年少无知，不断笼络围裹。此次施琅停战几乎是圣人一人在坚持，信么可知太后欲派多少兵力前往剑南道？”
信么不语，裘康此次在边境就已经压了万人有余，而施琅边境储备兵力也就四千，但抽调各处乃至一部分王庭守卫，还是能凑出两万余人。
卢至柔显然知道对方有什么底。
“太后打算拨三万余人支援剑南道，下的命令是全歼边关常备军，全军直指王庭，在一月之内拿下，她要见到诏王的项上人头。”
卢至柔平静地陈述着本国权利之巅的残暴嘴脸。
“是圣人拦下了她，圣人体恤两国边境的百姓，不愿如此大动干戈，派微臣找个由头从止住雟州的镇边军。”
卢至柔沉默片刻，他语调清亮尾音还在殿内低低回荡。
“而这个由头……一直到诏王和圣人达成协议时都还没有找到，但公主的失踪几乎给两国饿殍遍野，横尸金沙的局面带来了转机。”
“大胆！阿果公主贵为一国公主，岂是你们的政治手段之一，卢司马快快在信么面前住口！”
一旁激愤的总卫忍不住出言制止。
信么身后的尖枪齐齐一震，整齐的铮鸣像孔雀陡然张开尾屏，每一根覆羽都是弹指间刺穿卢至柔的利器。
卢至柔微笑闭了嘴，低下了头。
“继续说。”信么挥挥手让总卫退回一边。
“多谢信么，公主一行人返回施浪的路线是圣人一手安排的，决计没有让其他人知道，连官道都不曾走，更是没有下榻任何一个官驿，那是谁得到消息在雟州劫走了公主，欲破坏两国刚刚建立的信任？”
卢至柔抛出疑问，信么薄唇紧闭，目光炯炯，迟迟不肯搭腔。
他明白信么心中始终觉得是大隆搞的鬼。
随后平和地娓娓道来：“这消息不是从平城而来，那只能是从王庭而来，微臣想通要害之处时已经来不及通知诏王，只得即刻指派红芪暗中调查。——
他指着地上那人。
——而她就是这个由头，她是边关将领裘康的人，他在有预谋攻下施浪后自己称王，他根本不是要为我朝效力，而是别有私心！”
幸好宇文珈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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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的，否则她的表情会立刻指明他在说谎。
“微臣会将其亲自带回，如今裘康其心可诛，边关暂时无人可用，到此圣人与诏王的协议终于派上了用场。至于公主在雟州境内被俘实属意外，微臣也第一时间向诏王讨了信物，立下毒誓要将公主带回，微臣自诩说到做到了，还请信么看在公主的份上，饶微臣一命。”
宇文珈注意到他从鄙人改成微臣了，语气也异常郑重恳切，宇文珈也跟着有了底气。
信么还是不苟言笑地看着他，卢至柔低下头给了信么一点时间。
信么发现面前这个少年，确有说服人的本事，本来信么气愤女儿在外差点丧命，怀疑是大隆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但听他说来，他们圣人大有难处，排除万难才避免一战。
相当于大隆的皇帝放了施浪一马，本来只是挥挥手的事，却变成了他一人与一国为敌般艰难，卢至柔口中的崇敬和郑重又加深了这个皇帝的殊恩厚渥。
信么一时陷入两难，她迫切需要出爱女受挟的恶气，又不得不承卢至柔的情。
“红芪，你抬起头来，为何这么久都没有向我禀报？”
信么变得无奈，宇文珈心知信么已经被卢至柔消了大半怒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红芪不敢，红芪来的这些天深知信么虽威严，但是最仁厚的，心生仰慕，但红芪知道若是找不出那个内应，公主在外受苦，施浪也可能失守，红芪不忍。但这王庭之中人多眼杂，任何一人都可能是那个内应，信么身边的人也不例外，作为身份低微的舞女贸然与信么接触恐打草惊蛇，还请信么恕罪。”
信么叹了一口气，这时诏王从信么的钢铁尾屏缓步走出，站在妻子身侧，侧头温柔地看着端坐高台，压抑怒气的妻子。
他把手放在自己妻子的肩膀上，摩挲那个厚重冰冷的虎头肩饰，“此人确实是内应，本王刚刚拦截到了有人给她送的最后一封让她小心身份暴露的信，显然卢司马——
他懒洋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立于殿中的翩翩少年人，谦顺垂头等候发落的模样，却让任何人都认为他有稳操胜券全身而退的能力。
先行一步。”
卢至柔点了点头，“还请信么和诏王恕罪，人已经找到微臣需带回我朝让圣人亲审，红芪是个可用之人还请信么允许微臣将她一同带走。”
“魏红芪必须死，她一定也窥探了王庭之中的诸多秘密！”
信么厉声说道。
诏王依旧摩挲着自己妻子的肩膀，未发一言。
魏红芪匍在地上不敢动弹，宇文珈头杵着地一脸痛苦。
“红芪我一定要带回，我让她只身涉险时我便承诺过。”
卢至柔挪步挡在红芪前面，总卫的尖枪朝前送了送。
诏王一直温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卢至柔在等诏王发话，但诏王只是看着自己的妻子。
卢至柔明白对方也在等他增加筹码，僵持之下只得透露一个有用的情报。
“我有一个消息可以透露给信么，以此交换红芪。”
信么显然不愿浪费时间，她身后的护卫有着当场把红芪戳个对穿的气势。
诏王抬起手叫停了他们，再一次抬眼望向卢至柔。
当初女儿被劫时，他犹如天降一般拿出了一枚金制鱼符，而诏王这里正好有陛下赠予的另一半。
再加上他三言两语就打消了自己想要跟着一起寻找女儿的决心，乖乖听话地回到了王庭，对此自己的妻子没少责怪。
其了无遽容的气度，言之凿凿的魄力，几乎会让人在危难时刻无条件相信他。
诏王发自内心认可他的能力，他明白这个少年人深深掌握着剑南道的情报布局，如若能再让对方开金口卖个情报，没什么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