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只能着陆于郊外,众人行了半日才到洛阳。
洛阳城内市声鼎沸,商旅不绝。酒旗飘扬于飞楼,货郎吆喝于曲巷;胡姬当垆,酒客喧呼。
雪月头一次见此繁茂景象,不由得被吸引。
正是深秋佳节,桂香十里,混着饼肉与米糕,飘进她鼻腔。
“此地好生热闹。”她不禁道。
子渊笑道:“洛阳乃神都,最是繁华。”
一行人很快到了苏府。
苏府牌匾精致阔气,宅院壮大,仆从成群。管家带着他们拜见苏老爷,一路走来,桂树云集,满园浓香沁脾。
接风宴空前隆重,百道佳肴铺桌,更有歌姬起舞、乐师弹奏。苏老爷稳坐高堂,两鬓斑白而身体健硕,眼角笑意难藏。
雪月随仆从指引入座。
苏老爷道:“仙家自远方来,我特布此宴恭迎,以尽东道主之意。”
众人作揖谢礼。
苏大公子苏瑾与苏四小姐苏瑶坐于苏老爷身侧。苏大公子容光焕发,举杯敬客,颇有当家主人之风范。而苏四小姐眉眼愁意漾漾,销骨憔悴。
雪月心生惑意。
苏老爷言,苏三公子苏珩疯癫之症尚未痊愈,不能出席迎客。
剑谦问起苏府怪事,他才开口,面露悲色:“我苏家乃洛城大府,一年来遭鬼魅袭击,悲痛至此。我为人良善,常扶贫济民,苍天无眼,竟忍心带走我的二儿子!”
剑谦见此,安慰道:“苏老爷莫慌,我等定为贵府除害,还您一个公道。”
苏老爷听此言,才得以慰藉,又说了好些体己话。
那些客套话甚是无趣,雪月倦了,一味低头品佳肴。苏府不愧是富裕之所,所出菜肴皆鲜醇可口,令人垂涎欲滴。
子渊对着她小声道:“雪月,你可觉得无聊?”
雪月点头。
于是,子渊拉着她离席。
两人在一处院中坐下。
此院典雅,繁桂香草,假山清池,亭台长廊,应有尽有。
“此府甚是贵气。”子渊折枝笑道。
雪月环顾院落,道:“贵气且雅致。”
她又言:“自入府至游园,未曾有妖气出现。”
子渊离座,慢慢走到池边。他拾起地上石块,往池中打水漂。那石头好生争气,跳跃数次,荡开圈圈涟漪。
“既是妖魅作乱,定会留下气息。待宴会结束,我等再去排查即可。”他敷衍道。
“雪月,听闻你先前在月泽宗时从未来过人间。既然有此机会,你可愿同我游玩一番?”
雪月忍不住看向他,少年手中掐着石子,背对着她。但他耳根微红,肩背微颤,似乎是鼓起勇气提议。
她瞧着心欢,不禁嫣然一笑,悄悄走到他身侧。
子渊全然不知,低着头摩挲石子。
她调皮蹭到他耳边:“好呀。”
“啊——”
子渊连退几步,道:“雪月,你走路怎没声响,吓我一跳。”
雪月噗嗤一笑:“我就是故意吓你的。”
子渊侧过脸,佯装生气:“你……”
还没等他说完,雪月转身就往门口走去,也不等他。
“你再不跟上,我就先走了。”
——
二人经过众多摊位,最后驻足于一处胡人杂技表演处。
表演如火如荼进行着:一人赤裸上身飞速钻入火圈,一人头顶叠叠碗具在滚轮上行走,还有一人竟将长剑寸寸吞入喉中。
雪月跟着人群欢呼,心里也为他们捏了把汗。
正当她沉迷其中,想同子渊分享时,却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子渊去哪了?
她急得团团转,四处寻找。人群太密,她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只是走了好一段路也没看到子渊的影子。
直到额头被不知名物一砸,她痛得愤愤回头。
“在找我吗?”
子渊立于阑珊处,那双桃花眼含着迷离笑意,语气悠哉地问道。
雪月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地走到他跟前,道:“子渊,你好生讨厌!”
“呵。”子渊笑着,一副顽劣姿态,将手中那袋板栗递给她,“吃吗?”
雪月拾起一粒,迷茫地看着手中之物。
“这是什么?”
“傻子。”子渊剥了一颗,放进她掌心,“这是板栗,吃的。”
板栗入口香甜软糯,雪月霎时被这独特口感所俘获。她不禁眯起眼睛夸赞道:“好吃!”
“啊——天地浩荡,万物刍狗!鬼神索命,人群退散!”
突兀的尖叫打破这温情,那声音不断,混着奇怪的言语。
“散!散!散!豆在釜中泣!相煎何太急!”
那声音愈发诡异,惹得二人回头看。
竟是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乱成鸡窝的奇怪男人在张牙舞爪乱喊。
这人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围观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惊异、有讥笑、有怜悯……直到一波仆从装扮的人乍然出现,动作一气呵成,将他强行带走。
可人群尚未宁歇,依旧聚在那处言笑晏晏。
雪月找到一妇人,问道:“这位大娘,你可知方才那位是何人?”
妇人道:“瞧着你们这打扮,是外乡人吧!方才那位是苏三公子苏珩,京城有名的画师,还给皇帝画过像嘞。后来苏府闹鬼,他被吓疯了,时不时来街上闹腾一番。”
她忍不住朝苏三公子离去的地方瞅了一眼,叹息道:“可惜咯!苏家老爷是个好心肠的,荒年时还给我家发过救济呢。就是命不好,二儿子死了,三儿子疯了。好可怜哟。那二公子还是个武将嘞,咋遭了这霉头。”
雪月谢过。
“这苏珩疯成这样了,看来求画是指望不上了。”子渊手中掂着板栗,悠哉道。
雪月忍不住摇头,怜惜道:“如此英才,甚是可惜。”
“回去吧。”子渊耸了耸肩,无奈道,“买板栗时我向剑谦施过传音咒,他说我们若是未时未归,拿我试问。”
雪月点头。
苏府外,围了一群人。
两人靠近些,看到了在地上打着滚的苏珩。他衣裳染尘,破旧不堪,头发比先前所见更为杂乱。
周围仆从低眉顺眼,乞求道:“三公子,你不要再撒泼了,老爷看到了会生气的。”
“秋萧萧兮飘落叶,林深深兮葬落花!”苏珩忽然高呼。
“山遥遥兮归鸟雀,风瑟瑟兮吹骸骨!”
“百金弃兮,名利抛兮,留得此身系舟去!”
“有佳人兮,顾盼生辉;藏于高阁兮,不肯相窥。”
……
雪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苏三公子仍痴诵,比方才更为激动。
他在地上滚动得愈发猛烈,口中音调更加高亢,似乎在宣泄什么。
她听不懂,但,莫名的躁。
“臭小子,又在这丢人现眼哟!”苏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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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剑谦等人来到门口,他看见苏珩这副痴傻模样,气得不行,拿着拐杖使劲打他。
苏珩迅速起身,往他胳肢窝下钻过,向府内跑去。苏老爷赶忙喊下人追,又向众人道歉:“犬子疯癫,叫仙家见笑了。”
子渊:“剑谦,苏珩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你觉得还有救否?”
听此言,苏老爷期待地看着他。
剑谦摇头:“苏三公子症状并非妖邪作祟,更像是受了惊吓,纵使用法术也难以恢复。”
苏老爷一顿,仰天叹息。
“不过,除妖之事我等定然竭力相助。”
“那劳烦诸位了!”苏老爷恭敬作揖。
雪月还在听他们客套,却被突然出现的隐梅给拉到一旁。
隐梅面上凝重,郑重问道:“雪月,你方才去哪了?”
雪月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告知师姐,不好意思地捏住衣角,道:“师姐,我刚才同子渊去市坊中玩闹了,忘记同你讲了。”
隐梅叹了口气:“你的安危比我性命更重,下次可不许了。”
雪月连连点头,又摇头道:“师姐的性命,亦珍贵无比。”
隐梅一顿,眼底泛着微妙的情绪,但只一瞬便被强行收住。她拍了拍雪月的肩膀,轻声道:“听话些。”
“嗯嗯。”
——
剑谦带着一行人于苏府内搜查,但未发现任何妖气,众人只好先回厢房歇息。
云弥在床上睡了半天,此时精力旺盛。当雪月推门进屋时,它正在家具间蹦跳,还不小心弄碎了好几个茶杯。
“云弥,这可是主人家的东西。”雪月提起它的耳朵,皱起眉头,“你再这样我就要把你关起来了。”
云弥慌乱求饶,她才将它放回怀中。
“云弥,你嗅觉灵敏,有没有闻到什么气息呀。”
云弥认真嗅了一会儿,道:“有甜甜糯糯的气息。”
“……”雪月无语,“那是我刚吃的板栗。”
“我也要吃板栗!”云弥蹭着她。
“你是灵兽,吃凡间之食会内生浊气。”雪月揉了揉它雪白的小肚子笑道。
“好了,乖一点,你有没有闻到妖气?”
云弥耷拉着脑袋:“没有。”
“悠悠兮沧浪!滚滚兮长河!”
突然的高呼吓得雪月一激灵,她抱着云弥出了屋,走进院内,才发现自己所住厢房离苏三公子宅子极近。
陆续传来下人熙熙攘攘的声音。
“这个苏三公子,神神叨叨的。”云弥撇嘴不满道。
雪月抬头,隔着高墙看到了他院中密集的桂树。桂花如雨,落了个秋凉,浓香匀了满园。
她忍不住摸了摸云弥的粉嫩小鼻子,自言自语道:“你说苏珩会不会知道些内情,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什么呢?”
“不可能!”云弥痒得打了个喷嚏,闷闷道:“他疯疯癫癫的,上言不接下语,完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你与其指望他,还不如相信我呢!”
雪月走到石桌旁,笑道:“我若相信你,你该如何抓住凶手呢?”
“我靠闻啊!小弟子,我们灵兔嗅觉超群,方圆几里的妖气我都能闻出来。”
“闻到了?”
“没有。”
“……”
雪月轻轻戳着它的脑袋。
云弥跳到她肩上,又猛嗅了片刻,突然道:
“等等,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