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王大婚在即,在府中置酒摆宴,和几位兄弟共饮。
恰逢豫王换防回京,赵瑱说兄弟久未相聚,一起请来王府小聚。
“三哥?”赵瑾在顺王府门前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豫王赵瑛,索性迎了上去。
“六弟?”赵瑛见到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意外:“你也来赴四弟的约?”
“是啊,四哥说许久不曾兄弟们相聚,顺便为三哥接风洗尘。”赵瑾答道。
赵瑛‘哦’了一声,心里依旧泛起了嘀咕:奇了,他们几个的关系有那么好吗?
皇帝的六位皇子中,除了二皇子早年病故,剩下五位兄弟,也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说不上什么手足情深的屁话。
尤其是赵瑱。
“四哥大婚在即,大概只是想和我们——”赵瑾斟酌半天,也没有想到该用什么形容来:“都是一家兄弟嘛。”
“咦?三哥?还有六弟,原来你们都来了。”怀王赵珙同样下了马车,正巧看见门口叙话的两位兄弟,干脆一起凑了过来。
见他也是一脸迷惑,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们还以为其他人都会借口推脱,只有自己一个人尴尬。
三个人面面相觑,挤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以前数赵珙最爱攒局,时不时就要拉着其他兄弟小聚,赵瑱十次有五次说身体不适,三次说事务繁忙,剩下两次出席,也是默默地坐在角落,叫也不应。
赵瑱这样大张旗鼓的邀请其他兄弟,在自己的王府聚宴,还是头一回。
“毕竟四哥难得有兴致。”赵瑾说罢,看向其他两位兄长的脸色,发现大家想得居然出奇的一致。
赵瑱头一次正式的邀请他们,无论如何也得给个面子。
“我们——”赵瑛开口,又连忙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道:“也不好站在门口这样闲聊,别让四弟等急了。”
赵瑾和赵珙悄悄对视了一眼,立刻点头如捣蒜。
就等有人挑头发话,他们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起迈步进入了顺王府。
“我记得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四哥刚刚开府那一回。”赵瑾低头,看着池塘里肆意游动的金鱼,道:“看上去和几年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赵瑛不置可否,赵珙倒是打了个哈哈,说道:“四哥大概是恋旧吧。”
赵瑛瞥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疯话’。
顺王府的侍从引着他们到了赵瑱设宴的水榭,赵瑾悄悄环视四周,发现除了他们几位,郁岫也在其间。
赵瑾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偏偏郁岫看上去毫无所觉,面色如常地和他们见礼,走到赵瑾身边时,还特意加了一句:“康王殿下,您那日和县主,没有再起口角吧?”
一句话说得不明不白,成功惹得其他两人往赵瑾身上看了好几眼。
“多谢郁公子挂心。”赵瑾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道:“我跟静梧好得很,不必你来多操心。”
这话说得多少带些火药味,赵瑾用余光看向一边,只见赵瑛和赵珙低着头不知道在交谈什么,眼神却似有似无落在他跟郁岫身上。
到底有什么好讨论的,还非要把声音压得这么低,赵瑾心想,看我和别人打嘴仗,你们两个有这么高兴吗?
“殿下言重了,毕竟永安县主是您的未婚妻。”郁岫面上含着笑,轻轻地道:“那日让县主替我包扎,已经是冒犯了。”
你知道就好,何必讲出来,赵瑾心道。
果不其然,他的两位好哥哥看戏看得更兴奋了。
看赵珙嘴唇一张一合,挤眉弄眼地模样,大概是在跟赵瑛分享自己的这场婚事。
赵瑾无端感觉心累,只是淡淡的一挥手,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静梧医者仁心,郁公子何必挂怀?左右她也是将你当做一个伤患罢了。”
“康王殿下提醒的是,郁某受教了。”郁岫依旧笑吟吟地道。
恰在此时,赵琮踏入水榭,看到里面另外三位兄弟,自己同样怔愣一瞬。
原本是念在赵瑱第一次邀请,不要拂了他的面子,结果大家想得一样。
“啊,是我来晚了。方才向他们叮嘱了些话,一时忘记了。”赵瑱脸上挂着笑,热情地简直让赵瑾等人怀疑不是他。
真转性了?几个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赵瑱有心和兄弟们搞好关系,他们几个自然打消了疑虑,随着赵瑱一起入席。
既然是设宴小聚,几人也省去了多余的客套话,见赵瑱举杯,也不疑有他。
“闻喜县君是新城姑母的女儿,三哥才从边关回来,自然不认识。”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缓和下来,赵珙顺便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是这位郁公子的胞妹。”
赵瑾坐在席间,时隔数日再见郁岫,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眼下看着郁岫和赵瑛交谈,没空注意自己,仰头又灌下一杯。
“你今天倒是好兴致,也不怕饮得太急不舒坦。”赵琮偏过头看向胡任期内沉默下来的赵瑾,低声问道:“怎么了,有心事?因为郁公子?”
赵瑾不着痕迹点点头,一脸郁卒。
“你担心什么?永安县主对你一心一意,你还怕有人登堂入室?”赵琮声音压得格外低,细听还有些抱怨:“你别多心。”
“大哥?”赵瑾懵了一刹那,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呢!”
赵琮怜悯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一脸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模样。
徒留赵瑾在原地一头雾水地回想,也没找到什么头绪。
崔令闻在东宫和杨鸢说的那些话时不时萦绕在自己心头,让赵琮格外怀疑起人生来。
他以为天长日久总能生出几分情意,可谁知道崔令闻在意的只有太子妃的位置,好像自己只是一个若有似无的添头。
眼下他们二人有了子嗣,但看崔令闻的模样,似乎也并没有对自己产生了一丝一毫的其余感情。
赵琮是太子,她是太子妃,两个人兢兢业业扮演着这个角色,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赵琮也不禁郁闷起来,默不作声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赵瑾顿时傻了眼。
“大哥?”赵瑾左思右想,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和嫂嫂,是不是有什么——”
“没有。”赵琮想也不想便否认了:“我跟令闻相敬如宾,有什么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赵瑾在腹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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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问,你着急辩解什么,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赵琮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有些古怪,顿了顿又道:“她如今有了孩子,当然要格外仔细,我怎么好再让她心烦。”
赵瑾撇撇嘴,心里仍有些不服气,想起杨湫,又暗自庆幸起来。
幸好他和杨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大哥。”赵瑾抬手,为他们两个人添了新酒,道:“事在人为。”
赵琮对他这句鼓励,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一个字也没讲。
赵瑾自觉无趣,为自己又添了一杯:“那就祝愿大哥你心想事成咯?”
赵琮心不在焉地和他碰了杯,饮下了那杯酒。
酒液滑入喉间,似乎有些古怪的灼烧,赵琮还未来得及多想,一口鲜血沿着气管窜出,溅在前襟上。
赵瑾悚然一惊,声音仿佛被卡在了喉咙里,不知多了多久,才挣扎出来一句。
“大哥!”
宴上其余几人纷纷被惊动,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状况。
赵瑾徒劳地搀扶着赵琮,大脑近乎停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赵瑱见状,立刻大喊着让人去请太医,整个顺王府兵荒马乱,仿佛大祸临头。
“大哥?大哥!”赵瑾手忙脚乱,只能充当支柱,勉强撑着赵琮摇摇欲坠的身体,手臂都不自觉地发着抖。
剧痛沿着四肢百骸传上,赵琮多余的思绪都被掐断在一片昏沉之中,只隐约记得一件事。
似乎心底仍有声音提醒他,他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令闻。”赵琮挣扎着开了口,伸手死死抓着赵瑾,用尽全力挤出了一句话:“令闻,我,我还没对她说,说——”
“大哥要说什么?”赵瑾满怀焦急,一边留心去听赵琮的话语,一边关注着太医的动静:“太医马上就到,大哥,你在坚持一会,他们马上就到!”
赵瑱早就大呼小叫地派人去请太医,自然也不忘记让人去东宫请崔令闻。
这样生离死别的时刻,怎么能没有她的出席?
赵琮张口欲言,然而话还未至嘴边,人已经先一步失去了意识,残存的知觉好似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一样轻盈。
还没等到崔令闻,赵琮心底最后的念头明明灭灭,浮沉之间,只想再见一面,亲口把话说出来。
“事在人为,大哥。”赵瑾方才说过的话像走马灯一般浮现眼前:“那就祝你心想事成咯。”
“令闻。”赵琮恍惚间回光返照,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对赵瑾道:“替我——”
要说什么?赵琮漫无边际的想道,是求崔令闻眷顾他,也将他当做相约白首的枕边人,而非太子?
还是告诉崔令闻,从此之后她不必在为了这个位置殚精竭虑,自己也不需要她这样?
水榭外隐约传来几声叫喊,似乎是花嬷嬷在喊‘太子妃,您慢些!小心脚下!’
“什么?大哥,你要跟嫂嫂说什么?”
赵瑾焦急的问话仍然在耳边回响,赵琮终于是合上眼,最后的念头只有遗憾。
对不起,令闻,赵琮心想,到头来还是欠了你一句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