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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冯七的眼睛

作者:九间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冯七服短徭的地方在城南沟渠边。


    一场雨后,沟里积着黑水,几名短徭犯挽着裤脚清淤。冯七戴着木牌,手里握着铁铲,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比旁人快。他一看见姜照夜,先把腰弯下去,笑得像见了债主又像见了救星。


    “大人,小的这回真老实。”


    赵捕役冷笑:“你老实,城南赌棚都能改做书院。”


    冯七缩了缩脖子,立刻闭嘴。


    姜照夜站在沟边:“问你几句话。”


    冯七把铁铲往泥里一插,眼睛转了转:“大人尽管问,小的服役归服役,心还是向着官府的。”


    赵捕役抬脚踢了他一下:“少给自己贴金。”


    冯七衣袖里鼓起一块。赵捕役眼尖,伸手就要抓。冯七吓得一跳,忙把胳膊往后藏:“差爷,这是短徭饭。”


    “拿出来。”


    冯七磨磨蹭蹭掏出半块硬饼,外头裹着一块脏布,已经被沟渠泥气熏得发潮。


    赵捕役挑眉:“短徭饭也藏?”


    冯七嘴硬:“小的留着喂狗。”


    缝补妇人的屋子就在不远处,门口坐着一个瘦小女孩,低头描花样。她听见冯七声音,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赵捕役笑了一声:“狗在那儿学针线?”


    冯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骂道:“学得丑死了,谁稀罕给她。”


    姜照夜道:“用干净布包。”


    冯七愣住。


    “带给她可以。”姜照夜看着他,“短徭照服,规矩照守。饼脏了,吃坏肚子,明日她还得买药。”


    冯七眼圈像被风吹了一下,嘴上仍硬:“小的知道,小的心里有数。”


    缝补妇人隔着门骂:“你若真不傻,就少赌两回。”


    冯七把头埋得更低。


    姜照夜收住话头这件小事。她问:“城南可有人专门找手伤、腿伤、残疾的穷人替人按印?”


    冯七脸上的油滑慢慢收住。


    他看了看周围短徭犯,又看向赵捕役。赵捕役立刻把旁人赶开,只留何砚和周晏站在沟边。


    冯七压低声音:“有。”


    “哪里?”


    “赌棚,脚行,药铺后巷,破客栈。”冯七道,“欠赌债的,欠脚行钱的,病得起不来的,常被人拉去按印。说是按一下给十文,送一张凭单给二十文。要是手脚有旧伤,还更值钱。”


    何砚皱眉:“旧伤为何更值钱?”


    冯七咧了一下嘴:“大人,穷人一只手折过,一条腿瘸过,旁人记得更牢。账上若写右手折、左腿瘸,找个像的去按,柜上人就容易信。反正他们也懒得问真名。”


    姜照夜看着他:“阿罗也是这样?”


    冯七抓了抓头:“阿罗比他们麻烦。他在善济院吃饭,又能领药,像被药房那边捏着。城南有人说,他按一次印,比旁人多拿几个钱,可每次拿了钱又得把大半交回去。”


    “交给谁?”


    “有人叫高管事。”冯七道,“还有个读书人样子的,眉尾有痣。赌棚里有人叫他宋先生。”


    宋先生。


    益春堂茶摊说宋书办,冯七口中叫宋先生。称呼不同,人却越靠越近。


    周晏问:“宋先生去过赌棚?”


    冯七看向周晏,眼神有些怕。他见过周晏在石槐巷截人的身手,知道这个义庄掌柜手里有真功夫。


    “去过。”冯七道,“他不赌,就站在门外等人。有时带走欠债的,有时给赌棚头子一包钱。脸上笑着,眼睛冷得很。”


    “他带人去哪里?”


    “药材车。”冯七道,“或者脚行车。小的从前以为是送人做工,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回来后手上多了印泥,兜里只剩几文钱。”


    姜照夜道:“你为何早前没说?”


    冯七苦笑:“大人早前问小的偷包,又没问这些烂事。再说,这种事在城南多了,谁敢多嘴?赌棚、脚行、药房,一条线拴着。穷人欠了钱,手就归别人使。”


    这话粗,却真。


    姜照夜看着沟里的黑水,忽然觉得城南像一张潮湿的账纸。上面每一笔都小,每一笔都能把人往下拖一点。


    沟渠另一头,两个脚行汉子推着空车经过,车轮陷进泥里,费了半天才拔出来。一个人骂道:“这几夜活多得邪门,马都累趴一匹,白天还得修车。夜里跑旧仓,白日跑药铺,给那点钱,还不够买草料。”


    另一个忙扯他袖子:“少说两句。”


    两人看见赵捕役,立刻推车走远。


    姜照夜只让何砚记下“夜活多、旧仓、药铺、脚行车”。


    冯七看了那两个脚行汉子一眼,声音更低:“大人,他们说的是夜运班。”


    “夜运班?”


    “脚行里有一批人,专接夜里短活。白日账上写旧柴、废纸、药箱,夜里拉什么,没人问。”冯七道,“小的从前欠赌钱,差点也被拉去按印,后来我妹病了,我才躲过去。”


    赵捕役嗤道:“你还知道躲?”


    冯七这回没顶嘴。


    他又道:“不过阿罗这回出事,倒有个地方可问。”


    “哪里?”


    “缝补妇人那里。”冯七把声音压得更低,“小的妹子说,阿罗那件破衣,先前补过一次。送衣服来的另有其人,是个药材车上的小厮。那小厮手上有绳勒红痕,像常套车。”


    姜照夜看向远处。


    缝补妇人的住处在善济院后巷。冯七妹妹正坐在门槛内学描边。她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绣着一朵歪花。花瓣大小不一,针脚却很稳。


    冯七远远看见妹妹,立刻把脸转开,嘴里还硬:“丑死了,绣成这样谁买。”


    哑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只把那块布往怀里藏。


    缝补妇人骂道:“你有本事别赌,别偷,少来嫌她。”


    冯七被骂得没脾气,半晌才嘟囔:“学好了,别学我。”


    哑妹低下头,眼泪啪嗒落在布上。


    姜照夜站在门边,静静等她。


    周晏也停了步。


    那一刻,案子像暂时退到门外。屋里只有一个笨拙学针线的女孩,一个嘴硬到难堪的兄长,还有一块被泪水洇湿的粗布。


    姜照夜道:“慢慢学。”


    哑妹抬头看她。


    “线走歪了,可以拆。”姜照夜说,“人走歪了,就要多花几年往回走。可也能走。”


    冯七的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去。


    缝补妇人从柜里取出几块破布,其中一块暗灰色,边缘撕裂的形状与阿罗屋里那片碎布相合。哑妹用针尖小心比划,指向衣角,又用双手做出被人拖拽的动作,再比出车轮滚过的圆。


    “她说阿罗被拖上车?”何砚问。


    缝补妇人点头:“她看见过。那日天快黑,后巷有药材车停着。阿罗像站不稳,被人一左一右扶上车。她当时怕,躲在门缝里。”


    “车上有什么记号?”


    哑妹想了想,用线在布上绕了一个圈,又在圈下绣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形。


    玄。


    何砚立刻把那块布接过去。


    冯七在旁看着,眼睛也直了:“她还会这个?”


    缝补妇人哼了一声:“她会的东西,比你多。”


    冯七难得未还嘴。


    缝补妇人把冯七妹妹手里的布拿过来,又翻出一只旧鞋。


    “这鞋也是昨夜送来的,说是药车小厮脚上磨破了,叫我补一补。可鞋底泥厚,鞋帮却干,像人没走多少路,倒像坐车坐久了,下来才踩了一脚泥。”


    周晏接过旧鞋,看了鞋底一眼:“泥里有炉灰,还是城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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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


    冯七妹妹急急点头,又比了个铃铛摇晃的手势。


    冯七在旁边皱眉:“你还看见铃了?”


    女孩点头,用线在布角绕了个小圈,又在线圈旁扎了一点,像铃舌。


    缝补妇人道:“她说那车尾吊着个小铃。车一动,就响一下。她怕被人发现,躲在门缝里,只听见铃响了三回。”


    赵捕役摸了摸下巴:“夜车吊铃,图什么?”


    周晏道:“夜里过窄巷,铃声比喊声轻。熟人听铃,便知道让路或开门。”


    姜照夜看向那只线圈。女孩绣得歪,意思却清楚。一个哑孩子在门缝后记住的,账外之物,是一只夜里响过三次的小铃。


    这比许多供词都实在。


    冯七嘴上还要骂她多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半块硬饼递给缝补妇人:“给她热一热。冷了伤胃。”


    缝补妇人接过饼,哼道:“算你还有半点人样。”


    冯七低头铲泥,像这句夸奖比骂还让他难受。


    姜照夜把布样收入纸袋:“这块布入案。冯七,你若还知道宋先生去向,现在说。”


    冯七犹豫很久,终于道:“城西旧军仓外头,有间废茶棚。赌棚的人有时在那里交人。宋先生去过。小的听过一句,他们管那地方叫玄口。”


    “玄口?”


    “也许是旧仓门号。”冯七道,“城南这些人说话乱,小的也只听一耳朵。”


    周晏脸色微变。


    姜照夜看向他。


    周晏道:“旧军仓外库分门号。若有玄口,就该有对应的玄字库。那地方从前存过北境军物。”


    北字柜,玄字库。


    姜照夜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


    她看着冯七:“这次记你一功。”


    冯七眼睛一亮,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能给我妹多留点线吗?”


    缝补妇人作势要打他:“你立功就为这个?”


    冯七往后缩,却仍看着姜照夜。


    姜照夜道:“线会有。你的短徭照服。”


    冯七脸上的笑僵住,又很快咧开:“服,服,小的服得踏实。”


    周晏转身离开时,低声道:“他还算有救。”


    姜照夜道:“他得自己往回走。”


    “你给了路。”


    “路在那里,走不走看他。”


    周晏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她的针脚很稳。”


    姜照夜笑了一下:“比冯七稳。”


    那一点笑很浅,却让周晏的眼神软了一瞬。


    傍晚前,赵捕役带回旧军仓外废茶棚的消息。茶棚早荒了,棚下却有新车辙,车辙边散着药材绳头和一点黑泥。黑泥里混着炉灰,和阿罗鞋底泥一致。


    何砚把所有线索排在案图上:


    益春堂。


    宋先生。


    玄字旧号。


    冯七所说玄口。


    药材车。


    旧军仓。


    阿罗。


    姜照夜看着那条线:“今晚去旧仓。”


    周晏道:“走侧门。”


    赵捕役问:“你知道侧门?”


    “旧军仓若按北境物资点验规制修,前门验车,侧门走人,后门走废料。”周晏道,“藏人多半在侧门内,正仓声响太空,绑个人,一咳就传出去。”


    赵捕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周掌柜,你这不像收尸的,像带兵抄仓的。”


    周晏神色淡淡:“收尸也要知道尸从哪里来。”


    姜照夜把目光从案图上移到他身上。


    周晏避开她的目光,只低头把旧仓的路画在纸上。笔画利落,几笔便把前门、侧巷、废渠、茶棚标出来。


    他画得很稳。前门、侧巷、废渠、茶棚落在纸上,像一条条能把活人带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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