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夜回到大理寺时,天色还未暗透。清核司案房里堆着两摞旧卷,一摞是梁石案刚封起的复核文书,另一摞是陈确案刚露出头的薄薄几页。两摞纸摆在一处,像两口还没合严的棺。
何砚把钱庄问来的供词重新誊了一遍。
安济钱庄小伙计说,陈确离开钱庄后不久,冯七从门前跑过,怀里像抱着一团布包。陈确追了两步,没追上。小伙计还听见一句,像是“那不是银,是命”。
姜照夜盯着“冯七”两个字看了片刻。
南门脚店,石槐巷,乌衣桥。一个城南脚力,替人扛包、引路、跑腿,手脚不干净,见外乡人抱着包袱,便容易凑过去。
这种人若只是偷包,不归大理寺费心。可陈确死了,旧竹筒也从他身上没了。冯七就不再只是一个偷儿。
何砚问:“大人,现在去石槐巷?”
姜照夜合上供词:“先拿文书。”
何砚一怔,随即明白了。
他们可以问话,可以核卷,可以让钱庄交簿。可要到石槐巷拿人,就得有协查文书。那里是京兆府的街面,脚力、小贩、旧货铺、赌棚混杂,一旦闹起来,半条城南都会知道大理寺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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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谢无咎听完来意,只问了一句:“涉杀人?”
“未定。”姜照夜道,“但此人可能偷走陈确死前最要紧的东西,也可能见过陈确离开钱庄后的最后一段路。”
谢无咎提笔写下协查文书。
纸不重,半页而已,落在案上却比一把刀更稳。
“京兆府会派捕役随你去。”谢无咎把文书递给她,“只查冯七,不许借机扫石槐巷。”
姜照夜接过:“下官明白。”
谢无咎看着她,又道:“陈确案还没有定性。梁石案才刚压下去,城南若先乱起来,后面的路会更难走。”
姜照夜垂眼:“所以我先来拿文书。”
谢无咎没有再说。
出门时,何砚已经备好案袋。周晏站在廊下,仍是那身素净旧衣,像义庄里的一段冷影。他看见姜照夜手里的文书,目光停了一瞬。
“去石槐巷?”他问。
姜照夜道:“你熟城南路?”
“比何书吏熟。”
何砚听见这话,本想反驳,想了想又闭上嘴。论案卷,他当然熟;论城南那些弯弯绕绕的后巷、水沟、旧铺和暗门,他确实不如周晏。
姜照夜没有让周晏走在前头。
她把文书递给何砚收好,只说:“你认路即可。拿人的是捕役。”
周晏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京兆府派来四名捕役。为首的姓赵,四十上下,左眉下有道旧疤,说话粗,眼睛却很亮。
赵捕役听说要拿冯七,脸上带出一点不以为然:“姜大人,冯七这号人城南多得很。偷包、赖账、赌钱,抓了放,放了又抓。若不是这回牵着命案,平日都不值当费纸。”
姜照夜道:“今日已经费了。”
赵捕役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成,听大人的。”
石槐巷在南门往西,两头窄,中间更窄。巷口挂着几条褪色布幡,一条写收旧纸,一条写补破箱,还有一条干脆只画了个酒葫芦。白日里这里也暗,屋檐低,门板歪,脚下是踩烂的泥和纸浆。旧纸、破布、霉味、劣酒味混在一处,风一吹,便像从一堆旧账里翻出潮气。
捕役刚进巷,便有人低声喊:“差爷来了。”
墙根下蹲着等活的脚力纷纷起身,有人抄起扁担,有人转进小门,有人干脆把脸埋进饭碗里装没看见。旧纸铺门口的掌柜也把手里半张账页塞回纸筐,像那东西突然烫手。
赵捕役冷笑:“一个个倒比兔子还灵。”
姜照夜没有急着问人,只站在巷口看了一眼。
“钱庄伙计说,冯七往这里跑。”
赵捕役道:“若还在,见官差早从后巷钻了。”
周晏看向巷尾,低声说:“石槐巷后口通废纸铺,再往北能绕到乌衣桥。若他手里有东西,南门不是他的去处。”
姜照夜点了点头。
赵捕役听见了,立刻朝两个捕役使眼色:“你们绕后,别打草惊蛇。”
两个捕役贴着墙根,从旁边一条细巷绕进去。剩下的人往巷中走。
第一个被问的是个卖旧布的妇人。她说没见过冯七。
第二个是挑水的少年。也说没见过。
第三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脚力,听见冯七名字,眼皮都没抬:“城南姓冯的多。”
赵捕役一脚踢在他鞋边:“那城南有几个冯七?”
那脚力不说话了。
姜照夜看着他:“我们今日只找冯七,不扫石槐巷。你不说,等捕役一家家搜,整条巷子都知道冯七惹了大案。”
脚力咬着烟嘴,半晌才吐出一句:“冯七昨夜就跑了。”
赵捕役皱眉:“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
“为何跑?”
“不知道。”
赵捕役正要发作,姜照夜抬手止住:“昨夜谁找过他?”
那脚力脸色变了一下。
石槐巷里的人都懂得怎么对付官差。问东说西,问人说鬼,问昨夜说前日。可姜照夜这一句像直接抄到后巷,抄到了那条被他们想藏起来的路。
脚力把烟灰敲在地上:“一个卖炭的。”
何砚笔尖一停。
姜照夜问:“卖炭的?”
“年纪不小,背有点弓,手黑得像炭。不是这巷里的人。”脚力道,“他来找冯七,说话鬼鬼祟祟。”
“说了什么?”
脚力低下头,不肯答。
赵捕役道:“你刚才已经开了口,再收回去就晚了。”
脚力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那卖炭的说,你偷死人东西,我可看见了。”
何砚猛地抬头。
周晏也看向姜照夜。
姜照夜面上没有变化,只问:“冯七怎么答?”
“还能怎么答?先骂,再急。”脚力道,“两人钻到纸铺后头说了半盏茶。卖炭的走后,冯七脸色就不对。赌棚的人来催债,他也没理,当晚便收拾东西跑了。”
赵捕役冷哼:“好啊,原来是先有人惊了他。”
姜照夜问:“那个卖炭的,可是秦老炭?”
脚力摇头:“不知道名儿。只知道他推过炭车,身上一股炭灰味。”
秦老炭。
被传问时,秦老炭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只说自己看见死人,旁的都不知道。现在看来,他不知道的东西,未必少。他只是不愿给官府知道。
姜照夜继续往里走。
范记旧纸铺就在巷子偏里处,门楣歪斜,铺子口堆着几筐潮纸。掌柜姓范,四十多岁,眼泡浮肿,指甲缝里都是纸灰。见捕役停在门口,他脸上的笑比纸还薄。
“大人,小店都是旧纸破布,没什么好查的。”
姜照夜问:“冯七昨夜来过你这里?”
范老板立刻摇头:“没见。”
赵捕役一把拎起旁边纸筐,潮纸哗啦落了一地。范老板心疼得脸都抽了。
姜照夜没有让赵捕役再翻,只看着范老板:“冯七已经跑了。今日问的是他为什么跑。你若答得慢,捕役会以为你帮他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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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范老板嘴唇动了动,终于说:“来过,在后门。没进铺。”
“和秦老炭说话?”
“说了几句。”范老板擦汗,“小人隔得远,没听真。”
“那你听见什么?”
范老板看了看赵捕役,又看了看姜照夜,声音低得像纸灰:“听见冯七说,‘你敢拿这个讹我?这东西又不在我手里了。’”
何砚迅速记下。
姜照夜问:“哪个东西?”
范老板立刻闭嘴。
“你不知道?”
“小人真不知道。”
姜照夜看着他。范老板的眼珠往纸筐里滑,又很快收回来。
旧纸铺最会吞东西。外乡人的旧信、破账、药包纸、死人遗物,进了这里,最后都能按斤卖掉。陈确的旧竹筒若从冯七手上经过,石槐巷里最该知道的,正是这种铺子。
但今日还不能搜。
冯七已经跑了,秦老炭也被牵出来了。若现在把范记旧纸铺翻个底朝天,藏在后头的人便会知道清核司查到了哪一层。
姜照夜转身:“先不搜。”
赵捕役有些意外:“姜大人?”
“冯七不在,搜出旧纸也没人认。”姜照夜道,“先找秦老炭。范老板这里,派人看着。”
范老板松了半口气,那半口气还没落稳,赵捕役已经让一个捕役守在铺口。范老板的脸又灰了。
一行人离开石槐巷时,巷子里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身后涌起来。有人骂冯七晦气,有人骂秦老炭贪心,也有人小声说死人东西不能碰,碰了迟早要被官府找上门。
何砚跟在姜照夜身侧,低声道:“秦老炭胆子这么小,竟敢去讹冯七?”
“胆小和贪心不冲突。”姜照夜道,“有些人见了官怕得要死,见了几个铜板,又觉得自己能多活几日。”
“他捡到了什么?”
“多半和旧竹筒有关。”姜照夜看着案纸,“陈确从钱庄出来后,冯七偷包。冯七拿走东西,又扔掉一部分。秦老炭捡到,认出是死人身上的东西,先没报官,去找冯七要钱。”
何砚皱眉:“他这一下,把冯七吓跑了。”
“所以他也进了案子。”
周晏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道:“若秦老炭手里真有那只竹筒,他不会放在家中明处。”
姜照夜看他。
周晏道:“卖炭人常年推车,车上能藏东西。炭灰盖味,也盖眼。”
姜照夜把这句话记下。
赵捕役在前头问:“姜大人,下一步去拿秦老炭?”
“传,不拿。”姜照夜道,“他胆小,拿人反倒容易让他咬死不认。先传到清核司问。再派人看他的炭车。”
赵捕役点头:“明白。”
暮色从城南压下来,石槐巷里的旧纸味仍像黏在衣袖上。姜照夜低头看案纸,冯七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秦老炭,秦老炭旁边又连着旧竹筒。
这些人都不像大案里的大人物。
一个卖炭,一个脚力,一个旧纸铺掌柜。每个人都只想从死人身上捡一点好处,或从麻烦里躲远一点。可陈确的命,就在这些小贪、小怕、小算计里,被一层一层转走。
她在案纸上写下:
冯七逃。
秦老炭,另问。
旧竹筒,下落待核。
写完最后一笔时,周晏低声道:“陈确若真是雪岭旧卒,他带回来的东西,不会只值几个铜板。”
姜照夜没有抬头。
“所以才有人怕它被几个铜板卖掉。”她说。
风从巷尾吹来,吹动案纸边缘。那三个名字在纸上微微发颤,像三条不起眼的线,刚刚搭上更深处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