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于淼的初遇，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卢卡斯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女孩从别人身后走出来，微微低着头。她抬眸的瞬间，光线映照在那紫色的瞳孔上，显得那双眼眸格外清澈。
四目相对，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没有和其他孩子一样的讨好或者畏惧，也没有面对神职人员下意识的尊重与恭敬。她只是沉静地望着他，像看见了一棵树、一朵云，或是别的什么普通的东西。
卢卡斯很快打听到，原来，她叫于淼。
后来，于淼开始频繁出入教堂。
他很快发现，她是来找他的姐姐——岚的。岚是预备役圣女，名声在外，慕名而来的络绎不绝。但岚并不是每次都在，于淼扑了个空，便来问他岚的去向。
“姐姐不在。”他每次都这样回答，答得面不改色。
其实，有几次，岚是在的。只是每次瞧见于淼从走廊那头走来，他就会随口编个理由把岚支走，再等于淼主动和他搭话。他的做法卓有成效，于淼果然上当，在他身上浪费了大把时间。
卢卡斯不觉得愧疚。反正……她也没有别的事做，不是吗？
一来二去，于淼反而和他熟了起来。
某天，她蹲在训练场边看他练剑，忽然开口：“我听说，你们圣骑士在成为圣骑士之前，都需要立下誓言？”
“对，”卢卡斯继续挥剑，同时从善如流地背出了那段话，“不可偷袭、不可盗窃、不可背弃誓言，不可——”
“不可以偷袭，也不可以盗窃？”
女孩却没有耐心听完他的话，自顾自打断了他，嗤笑道，“这些要求，你所信仰的‘祂’能不能做到还两说呢，却要求你们去做？”
卢卡斯手中的剑停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浮现怒意：“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不可以说吗？”
于淼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我又不信神。”
那天晚上，卢卡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话。
他为什么会信仰祂呢？从小到大，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一心一意地信仰着祂。这条路，与其说是他自己选的，倒不如说……是他身边的人为他挑选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居然是从一个不信神的孩子口中。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得开始暗自佩服起于淼来。她明明成天与他们这些神职人员打交道，却从来没因此动摇过自己的想法。在这座以牧师为名的小镇，这种信念尤其可贵。
他开始期待她每天的出现。
期待她蹲在训练场边看他练剑、期待她漫不经心地抛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题、期待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样子……
直到那天，西尔维娅找上门来。
“听说，最近和于淼走得很近的那个神职人员，是你？”
金发少女站在他面前，碧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卢卡斯看着她的表情，立即意识到了她的来意。
他挑衅地笑了笑：“是我，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他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来。西尔维娅却没有停手的意思，眯起双眸走上前来，像一只领地被人闯入后、炸毛了的猫。
“离她远点。”
她嫉妒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卡斯。眼前的少年坐在地上，捂着脸，表情却带着点微妙的讽意，仿佛正在嘲笑她的歇斯底里。
西尔维娅俯下身来，抓起他微长的头发，又是一拳，正中他的鼻梁。
卢卡斯又想笑了：
“你这幅样子……敢在于淼面前表露出来吗？”
回答他的，是西尔维娅的第三拳。
鲜血涌了出来，滴在卢卡斯面前的土地上。
他微微抬眸，却看见熟悉的女孩身影，眼眸霎时亮起。
“于淼，你来了。”
*
游戏内的血腥纷争，并没有给现实里的玩家造成多大影响。
在于淼的屏幕上，两个Q版小人摆出凶狠状，先是言语攻击一番，然后很快便冲突升级，扭打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坨乳白色的小棉花团。
隔屏幕观虎斗的玩家：“嘿嘿。”
打起来、打起来！
这才是她这样的乐子爱好者想看到的剧情啊！
拉架是不可能拉架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就要让NPC为了她争个头破血流才好呢。
于淼欣赏了一番NPC打架的盛况，然后选择了“C”。
*
“卢卡斯。”
女孩蹲下身来，看着眼前鼻青脸肿的少年圣骑士，轻轻唤了一声。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悯，满是好奇：“你为什么不还手？”
西尔维娅下手很重。卢卡斯金色的卷发凌乱，脸上已破了相。他“啐”了一声，吐出一口含着血丝的唾沫，偏过头，似乎不想让于淼看清他的表情：
“……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
于淼笑了。
她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卢卡斯脸上的伤口。那冰凉的指尖刮过伤口，不断挑弄着他敏感的神经，为他带来痛苦与欢愉。
“卢卡斯，你做出这副清高的样子，不是给我看的吗？”
指甲刺了进去。卢卡斯“嘶”了一声，脑海中却只掠过一个念头。
——她生气了。
他偏过头。明明最惯于顶嘴的人，此时却哑口无言，只说出一声：“对不起。”
于淼却已站起身来，双手环胸，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她叫来一旁的神职人员，让他们为二人处理伤口——卢卡斯伤得比较重，西尔维娅的拳头上也有细小的擦伤。
尤其是卢卡斯。治愈术虽然可以治疗他脸上的伤势，但西尔维娅出拳的位置很刁钻，伤口恢复期导致的肿起，势必会令他的脸肿成不堪入目的模样。
于淼按了按眉心，偏过头，无言地望了西尔维娅一眼。
西尔维娅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她，见她看来顿时回望，扯开一个明媚的微笑。
于淼：“……”
这两人，真是病得不轻。
她头疼地白了她一眼。很快，神父就被闹大的动静所惊动，赶了过来。
“胡闹！”
他的脸色铁青，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西尔维娅脸上。
“神殿之内，斗殴生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西尔维娅低下头，卢卡斯也沉默不语。
昆汀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西尔维娅，今年冬天的扫雪，你一个人包了。卢卡斯，禁闭三日，好好反省。”
说完，他拂袖而去。
目睹一切的于淼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只是……扫雪吗？”
于淼有点疑惑。
在她看来，神父的态度，属实有点暧昧了。
照理来说，西尔维娅只是一个小小的见习修士，无论身份还是地位，都完全比不上卢卡斯这种正儿八经的圣骑士。
二人发生冲突，且本就是西尔维娅主动挑事。神父大可以把锅往她头上一甩，然后从严处理，狠狠赚上一波“大义灭亲”的名声。
然而，神父却几乎没有责罚西尔维娅，只是装模作样地让她承包了今年的扫雪业务，便轻轻拿起、轻轻放下了。
有猫腻。
有着一周目游玩经验的于淼摸了摸下巴。
她打开托管模式，看着屏幕里的Q版小人随便安慰了几句，心道，这游戏系统……做得还挺真。
*
回福利院的路上，西尔维娅死死攥着裙摆，表情分外不安。
她看着眼前于淼的背影。从前，两个女孩形影不离，一直都是并排走的。可这一次，于淼却独自走在前面，把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回到宿舍，眼看着二人就要分道扬镳，西尔维娅终于忍耐不住，可怜巴巴地拽住于淼的衣角：
“于淼，你、你是不是……不再需要我了？”
她忍不住问。话一出口，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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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瑟缩，像是怕听到答案。
“怎么会呢？”
于淼却转过身来，温柔地抬首，抚了抚西尔维娅柔顺的长发。
“我和那些家伙来往，只是因为他们是教堂的高级神职人员、是你未来的共事者。我和他们打好关系，你的升职之路才能更加稳定，不是吗？”
说着，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牧师，而不是空有‘见习修士’的头衔。你的野心、你的梦想，我一直都看在眼里，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可，你找到卢卡斯，也是为了这个吗？”
西尔维娅兀然抬头，看着于淼。
于淼微微一愣。
“对不起，于淼……你太受欢迎了，让我变得总是想东想西。”
西尔维娅见她愣住，意识到是自己说话太激进了，立即软下话锋，“你那么可爱，一定有很多人打着喜欢的名头觊觎你……我怕、我怕他们伤害你。”
“不会的，”于淼踮起脚，环抱住她，温柔地抚了抚女孩的后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变得人缘好可以帮到你，而你变得更强大，也能反过来帮到我呀。”
“所以，为了我，变得更厉害吧，西尔维娅。”
“嗯，我会的。”
西尔维娅郑重地点了点头。
……
三日后。
卢卡斯的禁足惩罚一过，于淼便拎着水果，来到了他的住所。
门口，与他面容相似的金发少女倚在廊柱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圣典。
于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找岚的时候，却每次都撞见卢卡斯。如今想向卢卡斯赔礼，却偏偏遇到了他的双胞胎姐姐。
“岚姐姐。”
她走上前去，乖巧地唤了一声。
岚抬头，看见是她，表情不太自然：“你……来找卢卡斯？”
“嗯，我来看看他。”
“他发烧了，状态不太好，眼睛有点发红。”
岚合上书，语气温和，“你这孩子身体弱，万一他把病传染给你，就不好了。你想和他说什么？我帮你转达吧。”
于淼摇了摇头：“我想进去看看他。”
岚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路：“别待太久。”
于淼推门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卢卡斯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金色的卷发散落在枕头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见于淼走进，他没有睁眼，却仿佛知道是她似的。
“你来了。”
*
于淼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卢卡斯，就像祷告室内的西尔维娅那样——已经换了芯子。
他不再是他，而是“祂”。
作为神祇，祂拥有信徒全部的记忆，能够轻松模拟信徒的性格。被祂附身的信徒，就连至亲之人，也无法识破祂的伪装。
上一次，祂被神父召唤而来，却不满意新任圣女的品质，所以故意附身在别人身上，借机敲打神父，却因此注意到了……一个幼小的人类女孩。
于淼。
祂见过太多感知天才，却头一次在神殿，见到了一个感知为“3”的废物。
并且，更令祂感到有趣的是……她明明嘴上说着信仰的话，却不信祂。
于是，祂附身到卢卡斯身上，想要近距离再看看这个弱小的女孩。
“卢卡斯。”
她放下手中的果篮，走到祂的床前，目光像是在担忧，又像是……在满意。
“卢卡斯”睁开眼睛，透过人类的瞳孔，观察着她。
她真的很弱小呢。像无意间爬上衣角的虫豸，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祂很快失去了兴趣。
这样一个弱小可怜的人类女孩，着实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价值。
神明漠然收回了祂的注视。
然而，下一秒，祂听见眼前的人类女孩笃定地说：
“你不是卢卡斯。你是谁？”
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