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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作者:如是如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此后迎来了连绵的雨,下了好几日,一直未停。


    听苏州当地人说,这是梅雨,得下大半个月。


    江南水乡,最是温柔乡。


    江南女子娇柔,吴侬软语别有一番特色,纵然苏州较为富庶,但亦有穷富之分。


    曲阳街是一条隐没在市井之中的小巷,平日看来平平无奇,但一到夜晚,此处便歌舞升平,奢靡无比,与京都想比亦不遑多让。


    莲月楼是曲阳街最有名的花楼,楼里的姑娘貌美性柔,基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最上层的一个包厢内,一个瘦弱的男子左拥右抱,眼下青黑,显然早被美色掏空了身子。


    他噘着嘴正在去接身旁美人口中衔着的葡萄,却听到猛然一声巨响,包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迎来走进来一个佩剑的青年,眉目冷厉,气势非凡。


    那青年道,“公子,人就在里面。”


    躺着的男子喝了些酒,神志已然混沌,见到自己的好事被人打扰,当下便不悦了。


    “奶奶的!哪个不长眼的敢坏老子好事?!”


    长安“咻”地一下拔剑,锋利的剑尖泛着冷光,直指男人的喉头。


    两旁的女子吓得尖叫一声,跑出了厢房。


    邬涟抬步进屋,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慌张不已的男子,“刘光,十五年前苏州饷银案的营官,没记错的话,饷银失踪前,你是最后一个接触饷银的人,潜逃十五年,转移饷银,这些年,过了不少好日子吧。”


    一听到对方说得如此详细,那叫刘光的男子当即额头便渗出冷汗,神志也清醒了些。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当年的事!”


    邬涟不欲多说,朝长安递了个眼神,长安意会,撕了块帐幔,塞住了刘光的嘴,三下五除二将人绑得结结实实,冷笑一声。


    “想知道,到刑部牢里去说吧。”


    来到苏州快三月,饷银一案终于将要告破。


    回苏府的马车上,长安问,“公子,案子差不多了结了,只待回京禀报圣上,我们何时启程回去?”


    邬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说,“还不着急,这个案子虽然结束了,但是还牵扯出两年前一桩旧案。”


    “两年前?”


    长安纳闷,“两年前有几件大案,公子说的是哪件?”


    邬涟睁开眼,漆黑的眸在车内愈发显得幽暗。


    “叶应中夫妇遇刺一案。”


    长安愣住了。


    叶应中是叶小姐的亲生父亲,生性耿直豪爽,两年前,身为侯爷副将的叶应中将军随侯爷立下赫赫战功,携妻子杨璇凯旋回京的路上,却遭遇敌人残部埋伏,双双战死。


    事后,侯爷悲恸不已,当众承诺将叶将军的独女叶小姐接入府中照料。


    当时这件案子虽然轰动一时,但十分简单,很快便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今,旧事重提,难道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公子怀疑叶将军夫妇战死一事有猫腻?”


    “嗯。”


    邬涟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迹象,他在探查饷银之时,遇到了一个人,那人曾参与过饷银的押送,后又成为叶应中的麾下,叶应中死后,他也因伤退役,之后,便带着妻儿在苏州一带做了点小生意。


    他说,当年的南蛮早已被大军斩草除根,剩下的残部不过百余人,就算有埋伏,也不可能与叶应中率领的三千精锐硬抗,更何况叶应中本人武功高强,曾多次救义父于水火之中,还能不伤分毫,足以见此人的不凡。


    所以,当年他与妻子杨氏双双战死一事,看起来好像不太合情理。


    但是当时义父亲眼所见叶应中与杨氏的尸体,回来说是叶应中一时不察,中了箭,才最终不敌。


    义父素有威望,加之他早已将叶应中当做生死兄弟,是以他的话,无人质疑,都只感慨叶将军时运不济。


    不过究竟真相如何,还得继续查探一番。


    但这么多年查案的直觉告诉他,结果不会很好,甚至有可能让所有人惊讶。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可不敢确定,也可以说是他不愿意相信。


    邬涟思绪有些乱,他对长安说,“等回了府,这件事不要在她面前说漏嘴,以免她多想。”


    “是。”长安应下。


    *


    转眼到了七月底,令叶冬知没想到的是,殷水玉看着瘦弱,但伤势竟然要比常人好得更快些。


    大夫说他的眼睛可以拆纱布,往后只需要注意一些,便没有大碍。


    叶冬知坐在屋内,看着大夫一点点用剪子将纱布剪掉,瓷玉似的少年安静地坐在凳子上,手却不由得轻轻蜷缩起来。


    两个多月了,他终于可以再次看见贵女的模样了。


    纱布缓缓落下,露出少年的眼来。


    他的眼珠在薄白的眼皮下轻轻颤了颤,纤长的睫毛也随之抖动。


    紧接着,殷水玉慢慢睁开了眼睛。


    屋内的光其实并不刺眼,但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光,是以在触及到光的一刹那,他不适闭了眼睛,眼睛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渗出了眼泪。


    两滴眼泪挂在他的睫毛之上,像两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叶冬知见此,软了声音安抚他,“慢点,不着急的。”


    殷水玉循着声音偏头,然后再次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光洒在屋内,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个恍若神仙妃子的少女。


    她坐在他的身边,面如银玉,淡眉杏眼,琼鼻赤唇,娇俏灵动。身着一袭杏色的衫子,头上戴着两支素净的玉簪,耳上坠着珍珠。


    贵女原本在他记忆中有些模糊的五官,此刻全部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愣愣地盯着她,只觉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来形容她都不足够。


    事实上,屋内的人在他睁眼时,全部都呆住了。


    满贵是,大夫是,阿蔷更是眼睛都瞪圆了。


    只见殷水玉睁开眼睛的刹那,他姣美特别的眼型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内勾外翘的弧度,前疏后密的睫毛,仿佛天然为他画上了一道精致的眼线。


    更妙的是,他的眼珠不似常人,竟然是浅灰色的。


    他看人时,自然而然就会露出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和沉溺来。


    真是妖精。


    阿蔷嘀咕一声,瞧这狐媚子的样,把小姐的魂都勾走了。


    满贵心里总算明白,为什么小姐愿意花大价钱救这小子了,乖乖,就这张脸,便是看着都赏心悦目啊。


    叶冬知也被迷惑了一瞬,好在她已经看惯了邬涟的脸,尚且能够免疫,于是很快反应过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能看见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眼前的少女软声细语,眉眼关切,温柔如水。


    令殷水玉顷刻间就红了耳根。


    看不见的时候还好,他只能靠着声音和味道感受她。


    如今能看见了,他甚至不敢直视她。


    他慌忙垂头,心口处跳得厉害。


    阿蔷“啧”了一声,在旁边酸溜溜道,“你脸红个什么劲儿,该不是喜欢上小姐了吧。”


    话落,不知为何,殷水玉只觉得身上燥得厉害,脸上尤其烫。


    他结结巴巴想解释,“我......我——”


    美人含羞总是容易让人心软,叶冬知也是个俗人,不由得嗔了阿蔷一眼。


    “你乱说什么呢,嘴这么贫,明个我也给你找个郎君。”


    阿蔷瘪嘴不说话了。


    看看,这个狐媚子,才来几个月,小姐都为了他训斥自己了。


    要是以后在小姐身边伺候,那她阿蔷的地位还能保得住吗?


    叶冬知耐心继续说,“别听她的,眼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殷水玉依旧不敢正视她,躲着她的视线,只用余光注意她的动向,闻言轻声回应。


    “贵女,我都好了。”


    “那就好!你唇边的伤疤如今也好得差不多了,你看看呢。”


    说着,她拿来一面琉璃镜子,光洁的镜面中照出少年绯红昳丽的脸。


    他细细打量自己,从眉头到唇,再到每一寸肌肤。


    都恢复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伤痕。


    他的目光通过镜子去看她的神色,他在心里想。


    贵女会喜欢他这张脸吗。


    他记得方才贵女愣愣盯了他好一会,应该是喜欢的罢。


    思及此,他忍不住很轻很轻问。


    “贵女,我好看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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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冬知没听清,凑近了点说,“你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到。”


    殷水玉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人,除了贵女,还有三个。


    这样的话,他只想说给贵女一个人听。


    见他欲言又止,神态忸怩,叶冬知很快明白他的顾虑,于是让其他人出去后,她方说。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殷水玉转过身子,他靠近了些,他的肩可以轻轻靠着她。


    其实这样的距离已经有些冒犯了,他很清楚,但他抑制不住。


    总想着,再近一点。


    他敛眸,抬眸看了她一眼,触及到她疑惑的目光后,很快垂下眼,他启唇又抿唇。


    或许是太想让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殷水玉猛然想起过往,他学过的那些房中术。


    曾经他厌恶无比,也亲眼目睹过许多次,□□的交欢和缠绵令他兴奋不了一点,反而觉得恶心。


    他总是不愿意去学那些腌臜的手段,但耳濡目染之下,他多少也懂得一点。


    可他还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用过。


    如果那个人是贵女的话......


    这样想的刹那,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战栗。


    是以,在叶冬知的视角之下,妖而不艳的少年缓缓抬起头,那双蛊惑人的眸含情妩媚地看向她。


    明明他比她高很多,但此刻她却依然有一种被仰视的感觉,眼前的人这般看她,仿佛在奢求她的怜爱与触碰。


    紧接着,他在这样令人意乱神迷的氛围中,问她:


    “......贵女,您喜欢我的脸吗?”


    三个月,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很多,不再沙哑和干涩,带着少年人的清冽与示弱的讨好。


    让人情不自禁生出一种——


    一种好好疼爱他的错觉。


    叶冬知只觉脸庞发热,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她慌忙转开眼,平息了呼吸道:


    “为什么这样问?”


    殷水玉绯红着脸,眼神近乎有些痴迷地看着她,“我想报答您。”


    这是他的心里话。


    贵女救了他,又为他治伤,他想把最珍视的东西送给贵女。


    哦,不对,不是送,是她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取用、索取。


    他翻来覆去也只发现,他拿得出手的,唯有这张脸而已。


    然而贵女却忽然正色,以一种认真无比的口吻对他说。


    “为什么总要寻求旁人的喜欢,你首先要喜欢你自己。”


    “你喜欢自己了,才会有别人来喜欢你。”


    殷水玉的眼神迷茫起来。


    喜欢......自己......


    他将这几个字在心中反复默念,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要先喜欢自己。


    他听得最多的,都是如何让别人喜欢他。他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唯一价值,便是让他人欢喜,取悦他人。


    叶冬知接着说,“一直执着于让他人喜欢自己,你就把自己当做了物品,物品是随时都可以替换的,只有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才是无可替代的。”


    殷水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还不太能够明白其中含义。


    但他想,既然是贵女说的,那他照做便是。


    这样,贵女就会多喜欢他一点。


    于是,他天真又雀跃地说,“我很喜欢贵女,贵女您喜欢自己吗?”


    好突然的表白。


    叶冬知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但想到他的经历,兴许是自己多想了,他只是不是很会恰当表达自己的情感罢了。


    面对这样的少年,叶冬知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觉醒了幼师血脉,以一种鼓励又肯定的语气说。


    “当然了,我不仅喜欢自己,我还喜欢阿蔷,喜欢满贵,也喜欢你!”


    “喜欢......我?”


    对方喃喃一声,似乎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眼里的依赖和喜爱几乎要溢出了。


    贵女说喜欢他。


    他的心跳得好快,跳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好幸福。


    幸福到他几近晕厥,就连眼睛也被温热装满。


    虽然贵女有很多喜欢的人,但他想,他会想办法,让贵女喜欢自己比旁人多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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