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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 40 章

作者:如是如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再度响起,等马车驶出视线后,叶冬知接过阿蔷手中的伞,开始在附近的几条小巷找人。


    阿蔷见状,好奇问她,“小姐,咱们不买东西了?”


    “不买了。”


    纵然不解,阿蔷也没再多问,老实跟在她身后。


    此处是景盛坊,与素有烟花柳巷之称的平乐坊仅仅只隔着一条街。


    这里白日安静萧条,只见得一些做生意的商铺开着,可一到晚上,从景盛坊的灯火一路延伸到平乐坊,歌舞升平,一座座花楼装潢雅致,结灯挂彩,从远处看去倒像是座座仙宫。


    去平乐坊的既有达官贵人,亦有平头百姓,来往之人涉及到各行各业,到此处都只为了逍遥快活。


    是以,鱼龙混杂之地,必然多地痞流氓。


    流民、乞丐最常聚集在其中一条巷子里,与平乐坊一墙之隔,但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隔壁雕梁画栋,这里却肮脏恶臭。


    叶冬知站在这条巷子的入口处,看见地上七歪八斜地躺着许多乞丐和醉汉,皆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有几个醒着的,看到巷口处站着一个画像一般的女子,身穿锦衣华服,头戴宝钗,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等腌臜之地,怎么会有贵人来?


    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几个乞丐挣扎着一拥而上,拿着手里的破碗,围着叶冬知道:


    “贵人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几个已经有两日没吃过饭了。”


    “贵人,贵人,您发发善心吧。”


    阿蔷挡在叶冬知面前,捂着鼻子,“去去去,冲撞了我家小姐你们赔得起吗,让开些!”


    几个乞丐闻言让开了些,但没离开,仍然眼巴巴地望着叶冬知。


    她朝阿蔷示意,阿蔷会意后,将一串铜板扔了出去,顿时一堆人在地上哄抢起来。


    绕开这群乞丐,她将视线落到这条巷子的尽头,逼仄昏暗,透不进光,泛着死气。


    得了便宜后,一个乞丐注意到她的目光,连忙说,“贵人!前面您还是不要去了,那里都是快死的人,您去了,怕是要被吓到。”


    方才她已经找了几条巷子,都不见那殷水玉的影子,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条。


    没理会乞丐的劝阻,她提起裙摆,一步步朝着巷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恶臭便越刺鼻。腐烂的食物、秽污、发臭的湿泥混杂在一起,几乎要令人呼吸不过来。


    她屏着呼吸,在一处靠墙而坐的身影面前停住。


    即便形销骨立,狼狈不堪,衣衫也已经被污泥、血水沾染得不成样子,但不难看出这具身体肩宽腿长,较之旁人简直出色太多。


    头发上沾满污泥,干了之后头发一缕缕僵直混乱地耷拉在身上,盖住了脸。


    露出的手腕和小臂瘦得只剩下骨头,其间遍布伤痕和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还未完全断气,但已经散发出一种将死之人的暮气。


    唯一的一缕光猛地被人遮挡,那点仅有的温度也在此刻消散殆尽。


    殷水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准确来说,他应该已经瞎了,在逃出西凤山之后,他还是被追上了。


    挣扎之中,他的两只眼睛被刀刃划过,霎时便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很快,他看不见了,然后失足掉进了山谷。


    大腿、手臂、胸腔被树枝、砾石穿透、割破,浑身骨头仿佛被折断,在终于落地的刹那,他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浑身被水泡透,肌肤肿胀,伤口进一步溃烂发脓,每每挪动一步,身上的伤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十分庆幸,就算如此,他依然还活着。


    他看不见,只能一点点摸索,饥饿、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可他内心却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兴奋,十九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逃出来,即便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好在,他走了很久也并没有人追来,兴许是以为他瞎了眼,又掉下山崖,怎么都是活不了的。


    又走了许久,他发现周遭的声音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他才意识到,他应该是进了城。


    周围人对他避之不及,很快,他就被驱赶到一处阴冷湿臭的地方。


    最开始时,有人可怜他,会给他一点吃的,久了之后,似乎是发现他伤势太重,估计没几日可活了,于是,再也没有人分给他半个馊掉的馒头。


    他蜷缩在角落里,明明日头很大,但他却觉得好冷好冷。


    前些日子下了大雨,周遭的人都找地方避雨了,唯有他断了腿,没办法挪到,只能硬生生淋了一整晚的雨。


    再醒来时,他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口鼻间的呼吸灼热不已,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他听见有人说:


    “命可真硬啊,这都快半个月了吧,没怎么吃东西,伤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不过估计快了,你看他现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约摸着也就这两天了。”


    后面的话他再也听不清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但这次,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冰窖。


    冷得他忍不住紧紧蜷缩起来,即便外面是盛夏,也无法令他感觉到有丝毫温暖。


    听人说,人要死了,便会觉得冷。


    所以,他真的要死了吗......


    殷水玉好不甘心,明明终于逃了出来,却只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他微微动了动,胸前被硬物硌住,他茫然地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一枚簪子。


    是他刚逃出来时,一个恍若仙子的贵女给他的,只可惜如今,他连她的样貌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耳垂上坠着的白玉珠子,是这段逃亡的时间里,他见过最澄澈纯净的东西。


    好冷。


    好冷。


    他记得自己应该处于闹市的一个角落,平日总是十分吵闹,但此刻这些声音像云一般渐渐远去,慢慢归于平静。


    过往漆黑的地牢、滴在皮肤上滚烫的红烛、游走在全身锋利的刀尖,都渐渐在他脑海中散去。


    也好。


    死了也好。


    他觉得自己缓缓陷入虚无,周遭一切都模糊不清,他仿佛浮在漆黑的空间里,这里什么也没有,不冷、不痛、不饿,只有无穷无尽的困倦。


    在这片虚无中,突然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味道,淡淡的香味,和这处的肮脏格格不入。


    是错觉吧,他居然还听见有人说话:


    “把他......府中......”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


    再次醒来时,殷水玉惊觉有些不对劲。


    身下是舒适干燥的床榻,身上盖着柔软馨香的锦被,身体被人打理过,不再散发着难闻的恶臭,一切都恍在梦中,那样不真实。


    是死了吗?


    原来说人死了会去往极乐世界是真的,不然,如何解释他现在所面临的一切。


    他抬了抬手,发觉自己的手好像被裹住了,无法动弹。


    他又试图坐起来,却忽然听到一声惊慌的叫声:


    “你干什么?!大夫说你不能乱动,身上全是伤,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满贵刚将熬好的药端进来,就看见床榻上裹得不成人形的人,竟然要试图下床,差点给他魂都吓没。


    他是叶小姐调来伺候这个被捡来的人的,以前他在外院干杂役,叶小姐看中他能吃苦,人又老实勤快,给了他双倍的月例,让他来此照顾这人。


    这份差事不难,重要的是细致,难得的好差事,满贵可不想失去。


    听到满贵的声音,殷水玉顿了一下,紧接着,刻入骨髓的恶心和抗拒令他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


    男人的声音。


    从满贵的话,他听出来他并没有死,相反,他十分幸运被人救下,如此细致的照顾,想必救下他的人应当非富即贵。


    过往的经历令他几乎瞬间就想起不堪的往事。


    当下京都虽风气开放,但不倡导男风,有些癖好特殊的达官贵人便私下到处搜罗漂亮的少年,豢养在府中供人取乐。


    他也曾经被一官员看中。


    那官员也是百姓口中的好官,廉洁清正、刚直不阿,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背地里居然有此嗜好。


    那时候,他尚且只有十五岁,还不懂这些,被下了药之后,浑身失去力气,唯有意识还清醒,被人洗干净送进了那官员的房中。


    很快,他就明白过来那人想对他做什么,他不从,便遭到鞭打。


    那时他瘦弱,几下就被打得失去了反抗之力,那官员高高在上摸着他的脸,龌龊地感叹道:


    “世间居然有此尤物,竟然能让我尝到滋味。”


    而后,他趁官员不注意之时,一口咬住了那官员的耳朵,任凭对方如何拳打脚踢,他都不松口,直至生生咬掉了对方一只耳朵。


    官员震怒,将他关进了柴房,打算活活饿死他。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


    他浑身紧绷,放在被子中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不顾伤口绷开的疼痛,从枕头下摸到一个尖锐的东西。


    是那支簪子。


    虽然不清楚为何这东西还在,但他第一时间将簪子握在手中,竭力注意着接下来男人的动静。


    满贵将药碗搁在桌子上,“咦”了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伤口难受吗?我再去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说着,满贵走近了些,却发现榻上的人挣扎着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手虽然还在被子里,但是原本白色的纱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


    “你干什么?伤口怎么又裂开了,不是才说过让你别动的吗?”


    满贵有些生气,骂骂咧咧跑出去找大夫去了。


    干净整洁的屋内,少年满身防备地缩在角落,眼睛裹着纱布,被清理干净的墨发如泼墨一般倾泻在素色的被子上。


    原本裹着他下半张脸的布条已被拆下,一条褐色的伤疤从左至右贯穿了他整张嘴。他紧紧抿着唇,唇齿将唇生生咬出了血迹,殷红点缀在近乎透明的苍白肌肤上,脆弱得宛若一具内里早已布满裂痕的瓷人。


    满贵跑进院子,气喘吁吁道,“叶小姐,再让大夫来看看吧,小人瞧着那人好像脑子也不太正常,刚刚看见我就吓得把手上的伤口也弄裂了。”


    叶冬知刚用了午膳,闻言,倒是十分意外。


    前两日她将人救回来,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救不活了,就算活下去估计也是废人,不必再花钱了。


    是她铁了心要救,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好在有着齐越白给她的酒楼分红,不然她那点月例,实在扛不住她这样折腾。


    看来这殷水玉伤得真的很重,足足昏迷了两日,这才醒来。


    “我知道了,你先让大夫过去,我晚点过去看看。”


    满贵应了声去了。


    阿蔷在一旁收拾桌上碗筷,很是不解,“小姐,您为何执意要救那人啊,奴婢瞧着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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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我有我的道理,往后,你便知道了。”


    救下殷水玉的事,她不敢闹得太大,只腾了一间屋子给他养伤,请大夫治伤也是用她自己的名头。


    好在老夫人上了年纪,自从上次与邬涟争吵一番后,便一心礼佛,没什么大事一般是不会管的,邬彦两兄妹住在东边,与她离得很远。


    她带着阿蔷到殷水玉住的屋子时,大夫才勉强给他重新包扎好。


    见到她,那大夫说,“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自从醒了之后好像把谁都防着,我给他把脉,他也不太愿意。”


    叶冬知点头,让人拿了诊金带大夫出去,推开门时,见满贵正在给殷水玉喂药。


    可不管满贵怎么劝,他都缩在角落,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绷着唇,不肯张口。


    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他身体隐约的颤抖。


    满贵劝他,“你这副身子可是花了小姐好多钱,你还不赶紧喝药,好起来早日报答小姐。”


    可不论满贵怎么说,对方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既不张口,也不说话。


    实在没办法,满贵只得放下碗,他刚要出门告诉叶冬知,就见一少女正站在门口,身姿绰约,不施粉黛也容颜如画。


    虽不是第一次见叶小姐,但每次他都会感叹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就像画里的仙子一般。


    “叶小姐,小人正要寻您呢,这已经快一天了,不管小人怎么劝,那人他就是不愿意喝药,您进去看看吧。”


    叶冬知点头。


    她提裙跨过门槛,扑鼻而来的是苦涩的药味。


    这间屋子不大,屋内除却床榻、桌椅,柜子便再无他物。


    榻上有个人,头发很长,几乎可以盖住他的整个身子,他将自己蜷缩在一起,隐在角落之中,似乎这样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她低声对满贵说,“你先去忙吧,这里我来看着。”


    满贵应好,转身出了门去厨房煎药。


    直到感觉到男人的气息短暂消失后,殷水玉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是以,他一心在黑暗中注意到周遭的动静,压根没听见方才叶冬知与满贵的对话。


    他自幼对气味很敏感,刚刚那个男人在时,是很常见的气味,算不上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大夫身上的是苦涩的药味,其他味道很弱,所以他才能勉强容忍大夫靠近自己。


    这些年他见过的人很多,有人身上充斥着洗刷不掉的血腥味,有人身上是浓重的脂粉味混杂着情欲的味道,有人满身酒气,但这都不算什么。


    最难闻的,是充满肮脏欲念的人,那样的人味道与众不同,简单描述的话,是沉重的腥臭味。


    过往这种人几乎是在靠近他的瞬间,他就几欲作呕。


    叶冬知从桌上端起碗,慢慢挪到床榻前。


    与此同时,对方也似乎感觉到了,微微瑟缩了一下。


    一股清浅的香风袭来,很淡,不是任何一种香薰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头,脑中迷蒙地想了一会,这个味道,似乎似曾相识。


    在他从安南王世子处逃离的那天,在雨水和泥土之中,他想置那位贵女于死地之时,清晰地闻到过。


    但他又很快否认了。


    怎么会那么巧呢,这十九年来他都倒霉到了极点,怎么偏偏会在临死那刻就这般幸运呢。


    察觉到她越发靠近,身体的本能还是驱使他朝后又退了一步。


    世家贵女有癖好的人也不在少数,他已经没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在错乱的思绪中,他听得有人开口:


    “满贵说你总是不喝药,是怕苦吗?”


    殷水玉浑身顿住了。


    若说仅仅只有味道他还不敢确定,但这个声音。


    他忘不了。


    那天,他本来要杀了她,她却给了他簪子,让他活下去。


    握在手中的簪子坚硬,一切都在告诉他。


    前十九年他受尽苦楚,到此,才终于见到第一束曙光。


    他张了张嘴,自喉咙里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不是。”


    叶冬知从救下他到现在,都没看清过他的脸,直到他出声,这特别的音色她才恍然想起,原来两人早就见过面。


    她突然很庆幸那天自己心软了,若是如此,那攻略他,想必会比邬涟轻松很多。


    毕竟,对于一个绝境下的人来说,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已经不用多说。


    她看到他眼睛裹着纱布,看不到她的脸,便越发放柔了声音。


    “害怕药里面有东西吗?那我先帮你试试。”


    说着,她捏着调羹,舀了一勺药作势要往自己嘴里送。


    她弄出的动静很大,两人又离得这么近,即便他看不见,也能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别......我喝......”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他好似是很少说话,连长一点的句子都说不完整。


    叶冬知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果然很单纯,比邬涟好上手太多。


    她舀起一勺药,吹凉了放在他唇边,像哄小孩一般,“啊——张嘴。”


    唇边传来一阵湿润,殷水玉无措地张了张唇,喝下了那勺药。


    他垂着头,依旧被长发盖着脸,他记得他唇边有很严重的伤疤。


    刚才他动作很轻,她应当没有看到。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下意识不希望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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