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地,震得叶冬知脸色惨白。
他......知道了?
好在有着雨幕的遮挡,对方不能将她的神色看得过于清楚。
她尽量神色如常地往前走,轻声回答,“往后是要做一家人的,比之旁人,关系自是非比寻常。”
听到这话,邬镇庭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
他依稀记得他在出征之前,他的小妻子还不是这个性格。
柔弱顺从,还很胆小,见到他时,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没想到如今他秘密奉诏入京,她倒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他皮笑肉不笑,倒也没反驳她,见她朝自己越走越近,他伸出了手,手心朝上,示意她搭住自己的手。
叶冬知当然看懂了他的意图,她内心对这个男人是有些抵触的。
他过于有攻击性和掠夺性了,他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都让人觉得自己是待宰的羔羊。
但此刻她还没有把握与他翻脸,也并不确定邬涟那边对自己有多少真心。
思及此,她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心。
男人的手掌粗粝,有许多起伏的疤痕,那是一道道深刻的刀伤痊愈后留下的。
肌肤滚烫灼人,几乎是瞬间,她被烫得瑟缩了一下,但对方没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强势地握住她的手,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扯了过来。
他接过她受伤的伞,撑在两人头上。
跨过门槛,他忽而问,“你就不好奇,涟儿为何昨夜就回了府,今日也并不在此迎接你们几人吗?”
邬镇庭的声音富有磁性,厚重沉闷,威严迫人。
她另一只袖袍之中的手紧紧攥着,低声回,“为何?”
邬镇庭居高临下扫了眼身侧眼神飘忽的少女,抬手揽住她的肩,察觉到她的抗拒,不由分说多用了几分力气,让她更靠近自己些许。
“他受了家法,整整三十六鞭,如今,已被关了禁闭。”
话落,叶冬知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见她神色,邬镇庭侧目睨她。
“他身为府中长子,既未看顾好妹妹,使之受了伤,又罔顾礼法人伦,与义母牵扯不清,令侯府在帝宴上蒙羞,你说,该不该罚?”
叶冬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觉头脑发懵,心脏砰砰直跳。
邬涟洁身自好人人皆知,即便在帝宴上已澄清谣言,但邬镇庭仍然没有放过他,反而重重罚了他。
这就意味着,这名震朝野的永定侯,是一个强势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邬涟自小由他亲手教导,有父子之情尚且如此严苛,那么对她呢?
在这种封建时代,女子遭受的谴责与代价往往更严重,她大脑一片空白,会直接杀了她吗,还是将她安上不守妇道的由头浸猪笼?
在她的忐忑中,那道声音继续响起:“至于你,本侯未过门的未婚妻,不管你与涟儿之事是真是假,但府中规矩森严,你让本侯丢脸至极,所以——”
他顿了下,原本语气还算温和的语气顿时急转直下,变得冷酷无情,“去祠堂罚跪七日,期间不许有人送吃食与水,若是你能熬过去,本侯便信你是清白的。”
七日不吃不喝?
这根本就是要活活饿死她。
身后的邬彦闻言连忙道,“父亲,叶小姐与长兄之事都是谣言,是那方令仪记恨在先,万万不可轻信啊!父亲!”
邬镇庭眼刀一扫,“闭嘴!”
只一眼,邬彦白了脸,不敢再为她说话,畏惧地低下头去。
邬雯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觉得很是痛快。
这叶冬知生得一副祸水模样,四处招蜂引蝶,活该有今日的报应。
邬雯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右腿,心头划过一丝愧疚,但一想起裴砚看叶冬知的眼神,那点愧疚很快又被冲散了。
随着邬镇庭话落,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一左一右将叶冬知架了起来。
她挣扎了一下,忍着心中惧怕反问,“侯爷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该罚我。”
粗粝的手陡然捏住她的下巴,似乎只要稍稍用力便能轻而易举将她颌骨捏碎。
他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面上,声音越发地沉,“不需证据,本侯眼里容不得沙子。”
说完,用力将她的脸掰向一侧,手指着不远处的青石地板。
“昨夜涟儿在此受刑,后背皮开肉绽,你去看看那石板缝隙里,兴许还有他的血迹。”
“你若也想挨几鞭子再去祠堂,本侯乐意成全你。”
眼见邬镇庭是铁了心,叶冬知没再开口,任由两个嬷嬷将她拖向祠堂。
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祠堂在府中偏僻之处,除了负责打扫的下人,其余人未得到允许,一律不许靠近。
打开祠堂门后,嬷嬷将她用力往里面一扔,手脚麻利地将祠堂上了锁。
这是叶冬知第二次来祠堂。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便是自这里醒来。
若真是活活饿死在里面,那便真应了那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
她揉了揉被拽痛的肩膀,站起身来。
祠堂里面寂静非常,光透不进来,泛着一股压抑。
堂前供奉着邬家历代先祖牌位的牌位,两侧燃着红烛,供有长生灯,牌位下放着贡品,都是新鲜的瓜果。
世家大族重礼守矩,不会去动贡品,原身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直到活生生被饿死也没动贡品一下。
但她毕竟不是原身。
走到供桌前,她挑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吃了起来,一个下肚,已经饱了。
她坐在蒲团上,觉得一个有点薄,又将旁边几个全部叠在一起,坐在上面舒服不少。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当务之急,她要先见到邬涟,永定侯虽是家主,但常年在边关,这侯府早被邬涟一手把持,他若是想放她出去,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邬涟被关在哪里,也不知他被邬镇庭关了几天。
时间转瞬流逝,很快到了夜里。
叶冬知将几个蒲团并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可供一人躺着的小床。
突然,静谧的空间中传来一阵“叩叩”声。
她顿时警觉地坐了起来,循着声音的源头慢慢挪动脚步。
动静是从牌位后面那堵墙传出的。
那道声音还在响,时不时响两声,仿佛是害怕被人发现,不敢一直敲击。
她凑近了耳朵去听,那头传来一声呼唤,“小姐!小姐你听得到吗?”
是阿蔷的声音。
她慌忙回应,“嗯,我在。”
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很快,一个可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通道被人从对面打开,露出阿蔷焦急的脸来。
叶冬知愣住了,这不是祠堂吗,怎么还有暗道。
很快她便发现,来的不仅仅只有阿蔷一人,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长安压低了声音道,“前几年祠堂漏雨,公子曾叫人重新翻新过一次,这个通道,是为以备不时之需留出来的,除却那几个工匠,府中只有我与公子知道。”
叶冬知暗暗咂舌,“你怎么也来了,大公子呢?他不是还被关着吗?”
“我......”长安顿了顿,其实他是自己来的,公子现下被侯爷关在地下暗室,还不知道叶小姐也被关进了祠堂。
但他直觉若是公子知道,也定会让他过来看看。
“是公子让我来的,侯爷今夜不在府中,进宫了,约摸着要后半夜才回来。公子明日就会被放出来的。”
闻言,叶冬知心道,果然她才是外人,邬涟关一日,她关七日。
阿蔷从那头递给她一个食盒,里面装有一碗米饭,两碟小菜和一壶水。
“小姐你快吃吧,吃完了奴婢再拿走,这里没有护卫看着,只要侯爷不在,不会被发现的。”
她也不啰嗦,接过来就吃,吃到一半时,她忽而想到邬涟的伤势。
“对了,大公子受了那么多鞭,如今......可还好?”
长安听到这句话,露出一副终于等到你问的神色。
他今夜来此,一是为了看看叶小姐是否安好,二是趁机替公子博得佳人同情。
于是,长安眉头一皱,沉沉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公子他......哎......”
见此情状,叶冬知眉目有些担忧,“怎么了,你快说呀。”
“公子受罚的那鞭子是特质的,带刺,几鞭下去,公子脸色惨白,后背全是血,等三十六鞭打完,公子已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意识更是恍惚不清。”长安继续说,“更要命的是,侯爷不许人给公子医治,打完便将公子关进了暗室。”
“暗室,那是什么?”
“那是一处位于地下的牢房,以前是用来惩治府中犯事的奴仆的,四面不透光,地上全是鼠蚁,阴冷无比。公子伤得那么重,不知道在里面怎么过啊,就这样,公子在被关进去前,还让我暗中多看顾你,说他已经习惯了,但你肯定吃不了这样的苦,都是他连累了你啊。”
说完,长安装模作样地拿衣袖抹了一把眼泪,借着余光偷偷打量对面女子的神情。
见她黛眉频蹙,欲言又止,一副不忍的心伤模样,便知道自己这出卖惨卖得极为成功。
其实,事情远没有他说得这么夸张。
公子被打是事实,但那暗室却并非如此,只是一处无人的密闭空间罢了,里面设有简易的床和书案,至于伤势,公子随身携带疗效极好的伤药,目前应当已经上了药。
事实也如长安料想的一样,叶冬知听完,内心已震惊无比,以至于让她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她知邬涟不善言辞,亦寡言少语,他的喜怒爱恨都表现得太少,难以让人窥见半分。
到如今,她仍不能肯定邬涟是否真的心悦她。
他总是将礼义廉耻、人伦礼教挂在嘴边,令人她分辨不出他每次的脸红、慌乱到底是出于害羞还是被冒犯的愠怒。
以及他屡屡对她的拒绝和气愤,是因为他吃醋,还是她做出了不符身份的事,才让他那样谨守清规的人无法忍受。
她不止一次想过,他到底对她有没有真心。
但现在,长安的这番话忽然让她看见了希望。
所以,是他爱得太深表现得太少,即便自己已身受重伤,还一心牵挂着她。
看来,她所做的那些并非没有一点效果。
她吃完东西,阿蔷从通道里塞给她一床被子,“小姐,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嗯。”
阿蔷与长安走后,叶冬知就着这床被子在蒲团上睡了一觉。
次日。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打开门锁,“叶小姐,老奴奉侯爷的命来看看您。”
闻言,叶冬知飞快将那床被子塞到供桌后面,又将蒲团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门也刚好被打开。
老嬷嬷站在门口,见屋内女子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瘦弱,脸色颓靡,很是满意,“看来叶小姐是知错了?无妨,再坚持几天,就能出来了。”
“对了,老奴是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侯爷说了,若是您能熬过去,那出来便举行大婚,将婚事给办了,在侯爷再次出征前,也好给侯府多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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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祠堂内有些阴冷,那女子着一身绿衣,声音幽沉,听得这老嬷嬷后背有点发凉。
“行,那您就安心跪着吧,老奴先走了。”
人走后,叶冬知只觉心中一阵作呕。
昨日那邬镇庭一回来便忙不迭处置了她,强势又狠毒,谁想嫁给他,真是老牛吃嫩草,一点不害臊。
但她又想到,有着阿蔷每日给她送吃的,她肯定能活着出来,届时,难不成真要嫁给这老东西?
她当然不想。
可她无权无势,又没背景,要怎么样才能摆脱这场婚事?
对了。
还有他啊。
他既然如此对她念念不忘,想来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他义父的,只是,邬涟这样的人,要让他做出点大逆不道的事来,总得找个法子刺激一下他。
按照昨日长安所说,邬涟只被关了一日,今夜应当就会被放出来。
她耐心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黑夜如期而至,她站在窗边望着天幕,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和繁星的踪迹。
不多时,阿蔷来给她送饭,吃完饭,她问,“大公子现在回了自己的住处吗?”
“嗯,听说伤势不轻,大夫来看过,说还得休养一段时间。”
叶冬知点头,继续问,“那侯爷呢?”
阿蔷想了想,“白日听说侯爷今日与同僚出去喝酒了,这会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么。
如此甚好。
阿蔷收好食盒,要离开时,叶冬知几乎是有些愉快地叮嘱她,“回去小心一些,别被人看见了。”
“小姐放心吧,这条路长安都打点过了,不会有人的。”
盛夏闷热,即便关着窗,仍然能听到聒噪的蝉鸣在夜里响彻不息。
叶冬知又等了会,这个时辰,正是府中大部分入睡的时候。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通道的机关,慢慢钻了出去。
邬涟喜静,府中人皆知,是以十分凑巧的是,祠堂与他所住的院落隔得并不算很远。
她一路小心,捡着小路慢慢挪过去。
熟悉的院落出现在她眼前,过往她来过不止一次,因此可以轻车熟路地找到邬涟的卧房。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今夜一切都分外顺利。
越靠近那间屋子,檀香便从门缝、窗户缝隙间透出,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抬手准备推门,突然发现门竟然没锁,留了一条很小的缝隙。
不过此时她没空想这个,她推开门。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趴在榻上的人立刻便听到了,他以为是长安,遂问,“何事?”
对方没有回应。
邬涟皱眉,忍着背上的疼痛轻轻翻身坐起,从枕下掏出一把匕首。
他屏息,察觉到那人似乎很熟悉他房间的布局,以至于没有四处翻找,便直接绕过屏风,朝着他的床榻而来。
对方脚步凌乱,也不懂收敛呼吸,看来,武功应该不高。
莫不是平日哪家政敌打听到了他受伤,想趁机了结他。
不过,他无声地冷笑,太蠢了些,也过于高看自己派来的人。
他握紧匕首,静静等待着那人靠近,却听见对方忽然停了脚步,于黑暗中低低唤了声。
“大公子。”
邬涟顿住了。
那三个字婉转动人,妩媚娇俏,曾许多次出现在他虚妄的梦中。
紧接着,一盏灯燃了起来。
他收起匕首,抬眸看向来人。
澄黄的烛光自她身前散开,照亮了她整个人,她一身绿衣,长发未束,仅用一根发带松松系在脑后。
她掌着灯,定定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由得惊讶,他前不久从暗室出来,便得知她也被义父关了禁闭。
虽然七日是太久了些,但为了平息义父的愤怒,让义父彻底打消疑虑,他便暂时没有插手。
等找到时机,他自会差人给她送东西,让她好过些。
他纵容自己与她不清不楚,这三十六鞭,是他该受的,他毫无怨言。
义父告诉他,等七日过去,若她能出来,便会举行大婚。
此后,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义母,他们之间,会隔着一条永远不能跨过的鸿沟。
听到那个消息时,他震惊,有一瞬间脑中无法思考。
紧随而至的,是极大的失落,胸口胀满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他记得义父是如何对他说的。
义父盯着他,眼神紧紧锁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问他,“你觉得如何?”
那时他是如何做的呢,他的指甲陷入掌心,虽有不甘,但他的理智仍然占据了上风。
他神色平静,语气亦无不妥,“那便提前恭祝义父大婚,得娶新妇。”
这句话既让义父安心,也彻底斩断了他不该有的心思。
其实说到底没什么可难过的,他和她始终都会有这一天,只是现在提前了一点而已。
“我想见你。”
寂静的室内,她忽而说。
“只是想见你而已,这个理由不可以吗?”
她又说了一句。
邬涟闭了嘴,因为此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多了一双云纹绣花锦鞋,是她走近了些。
“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很担心我。”
叶冬知不理解,自己伤得那么严重都还叫长安来看她,怎么现在倒是不说话了。
不过也正常,他一向是这样,没关系,她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她会让他亲口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