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叶冬知休养得差不多了,正巧此次围猎也快结束。
明日天子与众臣便会悉数返京。
今夜,是离开西凤山的最后一夜。
天子未待在行宫,领着随行的两个妃嫔从山顶下来,选了一处平坦开阔之地设宴。
当今天子正值壮年,坐主位,龙袍缀珠,神色威仪。阶下大臣身着朝服,按官阶依次落座。此次赴宴的公子、小姐皆居于家中长辈身后。
邬涟官居从二品,又得天子恩典,与裴太傅并坐。
其后是邬雯、邬彦兄妹二人,叶冬知坐在最后。
她抬眼望去,浩浩荡荡约有二百余人,离得远的,只怕是皇帝说了什么都不太能听得见。
不多时,宴会正式开始。
叶冬知撑着手听了一会,无非是官员们变着花样哄皇帝开心,甚是无聊。
不过好在这是帝宴,桌上满是珍馐,看得她不由食指大动。
吃到一半,天子开始提到此次围猎的事,表现出色的世家子弟皆受到赏赐,很快,轮到了邬涟。
作为此次围猎的魁首,成绩斐然,自然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他坐在天子近前,神色淡然,姿态端正,绛紫色官服严谨威仪,衬得他面如冰玉,气势逼人。
不少贵女从父兄身后探出头来,含羞带怯地打量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朝廷重臣。
天子亦龙颜大悦,“围猎每年都有,爱卿已连夺三年魁首,今年,你想要什么?”
这份圣宠足以令人忘乎所以,然邬涟神色并无波动,只道,“臣只愿陛下龙体康健,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客套的话皇帝听得不少,闻言他摆手,“诶,爱卿每年都是如此说,机会只有一次,不如想好了再说。”
“朕记得你年纪不小了吧,至今还未娶妻,不如,朕今日就在此为你赐婚,你看上哪家小姐,尽管开口!”
话落,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纷纷猜测邬涟到底会选哪家小姐。
座下御史大夫家的女儿道,“都说这邬涟是活阎王,但我就喜欢这样的,试问他这般样貌、这般能力的,京中有几个未成婚的世家子能比得上他?”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他现在便是尚公主也尚的,哪能轮到你了?”一侧着湖绿襦裙的小姐哼了一声,这是太仆寺家的嫡次女。
右卫将军的独女,眉眼英气,姿态桀骜,“之前不是说永定侯老夫人看上了刑部尚书家的方令仪吗,听说两家老夫人还是手帕交呢,我看这赐婚人选八成要落在她头上了。”
闻言,太仆寺家的“呀”了一声,捏着帕子惊奇道,“你还不知道啊?那方令仪前些日子当众被那邬涟扫地出门了,我看八成是闹僵了。不过也是好笑,堂堂二品大员的嫡女居然被扫地出门,真是奇耻大辱,换我的话,这宴会我都缩在帐内不来了呢。”
语罢,周围几个小姐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说话的那几位小姐家世都不低,皆是正三品与从三品,方令仪坐在离她们不远处,将她们未曾刻意遮掩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咬着唇,眼尾气得通红。
当时她不知邬涟为何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害得她在这京都都抬不起头来,事后才知原是她那拎不清的母亲,想要把握住邬涟这个金龟婿,命她的贴身丫鬟下了药在她送给邬涟的百合莲子羹里。
虽然当时邬涟拒绝了他,并未喝下,但保不齐这叶冬知后来拿着她的东西送给了邬涟,这才被邬涟发现。
知道事情始末和真相后,她气得与母亲大吵一架,邬涟虽是受害者,但他万万不该在众目睽睽下将她赶出府。
这口气,她时至今日都咽不下。
每每想起便如鲠在喉。
她闭了闭眼,试图平复下心绪,但耳畔那几人还在继续说。
“那方令仪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出众,虽对外宣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哪家千金不是如此,我倒听说,镇北王有意向将自己女儿嫁给邬涟呢。”
“长乐郡主美若天仙,又温柔慈悲,倒确实与邬涟挺般配的,一个在刑部沾了一身煞气,一个广施恩惠给他攒攒功德,真是巧了哈哈哈哈。”
“不过话说回来,那方令仪现在议亲怕是难了,这京中有名望的谁家会娶她,名声都臭了。”
几人正说得兴起,侧目忽然发现方令仪正脸色阴沉地盯着她们,顿时一个个噤了声,偏过头去。
处于话题中心的人并不知其间暗流汹涌,邬涟抬手作揖,面色从容拒绝皇帝的提议:
“陛下,臣还无意娶妻。”
那厢,皇帝被反驳倒也没有生气,只好奇问,“哦?可是因为还没有心仪的女子?”
闻言,邬涟眼睫轻轻颤了颤,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玉肌雪肤,柳眉杏眼,爱戴珍珠耳坠,时常眼含妩媚,挑逗戏弄于他。
片刻后,他抿唇回,“是。”
皇帝并未强求,只是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便罢了,爱卿今后若有心仪女子,再来告诉朕也不迟。”
随着皇帝这句话出口,座下眼含期盼的小姐们眸光骤然黯淡,有人失落,也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在略显安静的环境中骤然响起:
“陛下!臣女有一事禀报!”
一个面容端庄秀丽,身着锦锻华服的年轻女子站起来,正是方令仪。
刑部尚书吓了一跳,连忙呵斥,“坐下!这哪有你说话的份,一点规矩都没有!”
皇帝却被勾起了兴趣,“无妨,方爱卿不必动怒,不如听听她要说什么。”
方尚书闭了嘴,只狠狠瞪了一眼方令仪,暗示她不要乱说话。
但此时方令仪满脑子都是方才诸小姐讽刺的话,以及当日被赶出永定侯府的场景,两旁行人的指指点点,如今她仍历历在目。
她将手握成拳头,隐在袖中微微颤抖,胸口因接下来要说的话激动非常,不停地上下起伏。
“陛下,臣女要告发刑部侍郎邬涟与其义父,也就是永定侯的未婚妻有染!”
话落,满座哗然!
众人皆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谁不知邬涟为官几载,以严谨克己著称,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过错。
更何况,永定侯对其有恩,邬涟对其的敬重与爱戴,京都之人皆有目共睹。
如今突然有人站出来指控邬涟和自己未来的义母有一腿,这不是有悖人伦吗?
这句话说完,首先吓个半死的是方尚书。
他额头顿时浸出了薄汗,咬牙,“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方才饮了酒,胡言乱语呢?我早跟你说过,让你不要饮酒!”
真是疯了,虽然他是邬涟的顶头上司,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皇帝心中的份量他远远不如邬涟,更不要说还有个手握兵权的永定侯了。
身为舆论中心的两个当事人听完后,反应完全不同。
叶冬知本来在埋头苦吃,唯有在听见皇帝要给邬涟赐婚时多听了会,那会她确实有点提心吊胆,担心万一他真成了亲,那她的任务必定是只有失败了。
她不由得竖着耳朵,担心了好一阵,不过好在邬涟拒绝了,她也就由此放下心来。
吃着吃着,那方令仪突然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将整个帝宴炸得沸腾起来。
但是很快她就平静下来,邬涟素日防她跟防贼一样,在所有人面前都与她保持距离,更是不时将规矩、长幼尊卑等挂在口中,至少在外人眼中,他们两人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亲密,都是在密闭空间之中,应当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更何况,这把火烧得又不只有她,邬涟应该比她更着急。
想通之后,她便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埋头苦吃。
反观邬涟,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令仪口中指控的人并不是他。
皇帝也有些震惊,但更多是难以置信,“可有证据,若不然污蔑朝廷命官,是大罪!”
方尚书一直在给方令仪使眼色,眼皮都翻得快抽筋了,但是对方不为所动,语气无比坚定。
“臣女在七日前曾亲眼所见邬涟将一女子搂抱在怀中,那女子,正是永定侯的未婚妻!”
“试问,若不是两人暗通款曲,为何会在无人之时不顾身份抱在一起?”
眼见方令仪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座下已有些人信了,落在邬涟与叶冬知身上的视线带着不屑和鄙夷。
更多的,是想看永定侯与邬涟的笑话。
皇帝神色莫测,偏头去问座下镇定非常的青年。
“邬爱卿,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邬涟摩挲着手上的鎏金锤纹玉杯,淡声开口,“方小姐可还有其他证人?”
“自然有!”
方令仪倨傲地微微扬起头,语气笃定,“我的贴身丫鬟也看到了,她也能作证!”
那丫鬟赶忙走出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奴婢也看见了。”
邬涟放下玉杯,抬眸看着方令仪,音色越发冷沉,“那敢问方小姐,当时是何时,在何处,我与叶小姐以何种姿势拥抱?”
方令仪皱眉,实在想不通有人被指控与长辈有染还能如此淡定,她很快接话,“当时大概是戌时,在一处小树林中,她的头埋在你怀里。”
“呵。”
邬涟敛眸,幽幽道,“既然是在夜里,又是在林中,方小姐确信自己并没认错人?”
“亦或者,根本没有这件事,完全是因为你记恨上次被邬某赶出府而胡诌的。”
许是邬涟的神色过于淡定,让座下看热闹的大臣们也有拿不准。
方令仪被赶出永定侯府的事他们都有耳闻,若说因为此事记恨,倒也能说得通。
“你!”
“邬涟,你欺人太甚!本小姐才不屑说谎,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方令仪没想到他竟还能倒打一耙,气得满面涨红。
“那方小姐可还有其他证据或是证人?”
“如若没有,想必你身为方尚书的女儿,刑部的规矩也略有耳闻。”
见他竟敢当着天子的面威胁自己,方令仪气得有些口不择言,“我上次在你府上,碰见那叶冬知给你送汤,被我撞见还不承认!”
“若是你二人没有私情,她是你义父的未婚妻,本就不该做这种事,你要如何解释?!”
吃饱喝足的叶冬知站起身来,朝天子行了一礼,“陛下,民女也有话说。”
“准。”
座上天子脸色也沉了下来,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座下巡视。
叶冬知转向方令仪,毫无心虚之色,“我给大公子送汤,是出自关心和感恩,大公子曾于水火中救我两次,若是他病中我尚且不去看望,那不成忘恩负义之人了?”
方令仪继续道,“你还为他挡过剑!”
“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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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公子,我早就死在少女失踪案中了,此举也是为了报恩。”
不管方令仪说什么,叶冬知的说辞只有一个。
报恩。
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明面上,这个理由无可指摘。
方令仪气得面目狰狞,渐渐无话可说。
邬涟扫了她一眼,不急不缓道,“若是方小姐再继续胡搅蛮缠,那当时将你赶出府的理由,邬某不介意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此言一出,方令仪脸色煞白。
若邬涟真在这里说了,那她还有何脸面见人,不如死了算了。
双方虽各执一词,但见方令仪神色恍惚,另外二人却镇定自若,私情一事,真假立现。
方尚书脸黑如锅底,一把将方令仪拉回位子上坐着,战战兢兢朝着天子行礼。
“陛下,小女不胜酒力,一个没留神让她喝多了,这才胡言乱语。”
说完,又朝着邬涟作了一揖,“邬大人,想来是天色不好小女看错了,冒犯了大人,还请见谅。”
邬涟未还礼,也未理会,权当没听见。
被人下了脸子,方尚书也不好说什么,擦擦额头上的汗,讪笑两声。
这边尘埃落定,皇帝才揉了揉眉心开口,“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不过——”
“看来方爱卿近日太过操劳,对家中子女疏于管教,你就暂且休息一段时日吧,让邬涟先顶上。”
方尚书本就难看的脸色一时惨白如纸,他沉沉呼出口气,应了声,“是,陛下。”
这件事仿佛只是一场插曲,不多时,席上又恢复了一派祥和。
唯有方令仪在一侧攥着帕子,指甲紧紧陷入手心,扣出了血迹。
凭什么,凭什么她亲眼看见都不算证据,这两人一定有猫腻,她会再找到证据的。
方尚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和警告,“等回府后,你就先去祠堂罚跪一月。”
心中怒火更甚,但她终究不敢再表现出来,只好低声回,“是,父亲。”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子离去,众臣也逐渐散去。
叶冬知回了帐篷,梳洗过后,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她同邬雯、邬彦一同坐马车回府,车上并没看见邬涟。
打听过后才知半夜邬涟就有急事已策马回府。
下山的路比来时要显得快些,她将头靠在车壁上,有些昏昏欲睡。
“啪啦——”
一道惊雷将车内的人惊醒,叶冬知醒来,精神有些不济,太阳穴处隐隐作痛。
她记得出发之时尚且是晴天,艳阳高照,气候干燥,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不知为何会如此突然地变天。
她将车帘掀开一道口子,见车外天色阴暗,闷热压抑,俨然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再驶过一条街,便要到永定侯府了,叶冬知坐起身子,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不多时,马车停稳,邬雯这几日伤好了许多,但仍然不能下地行走,只能由邬彦搀扶着。
她跟在二人身后下车,拿了把伞,随后撩起车帘,正要下车,却见到邬彦兄妹举着伞,愣愣站在马车前,似乎是十分惊讶。
扫过两人绷直的身体,其中还能隐隐感觉到一些畏惧。
她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此时,一道更大的雷声骤然响起——
啪啦——
那道闪电粗壮,刺眼的白光令人心生惧怕。
她不适地眯着眼往前方看去,一个高大威严的人影正站在永定侯府门口。
那人约摸四十上下,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刚毅硬朗,粗眉豹眼薄唇,右边脸上有一道半指长的疤痕。
身量高,即便穿着常服,依然轻易就能看出衣衫之下遒劲有力的肌肉。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就缭绕着一种无形的煞气和威势,令人难以有勇气与之对视。
惊雷过后,紧接着是倾盆大雨。
雨势密集,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噼啪噼啪”的声响搅得人莫名心烦意乱。
叶冬知已经猜出这人是谁。
只是,没想过会这么突然地见到。
邬彦、邬雯恭敬低声地唤了一声,“父亲,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闻言,永定侯邬镇庭并未理会儿女谨小慎微的询问,而是将视线投向那刚出马车的少女。
倾盆大雨夹杂着盛夏的闷热,她一袭绿衣,无任何繁杂的装饰,只在袖口绣有几片翠叶,未带朱钗,也丝毫不影响她的风情与昳丽,反而宛若雨后清丽的荷花,还未完全盛开,正含苞待放。
少女年纪正好,冰肌玉骨,眉眼青涩,身段纤柔窈窕。
天生尤物。
这便是他将要娶过门的新妇,在她还未及笄时,他就已觊觎多时,念念不忘。
与邬镇庭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叶冬知刚下了马车,举伞的手滞了一下,因为,她听见素未谋面,但又将是她丈夫的男人唤她:
“夫人。”
她的心重重一跳。
对面男人的眼神与邬涟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成熟的、久经沙场的,赤裸裸的占有和欲望,仿佛她在他的眼中已然□□。
她暗暗呼出口气,稳住心神唤他,“侯爷。”
对方并未回应,野狼一般的目光在她身上反复巡视,片刻之后,他悠悠道。
“听说,夫人与涟儿的关系很不寻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