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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 32 章

作者:如是如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家营地。


    裴家人丁稀薄,此次来围猎的只有裴太傅与裴砚二人。


    裴太傅年逾六十,身子不大好,喜好清净,是以裴家的帐篷都扎在偏僻宁静之地。


    帐外,叶冬知踹着脚下的石子,泄愤一般,一次比一次力道大。


    邬涟就和这块石头一样,冷心冷清,任她如何都巍然不动。


    本来她是想尽量不打扰裴砚的,但她不认识几个人,眼下心里又实在堵得慌。


    身侧裴砚看不过去,拦住她的动作,“别踹了,等会鞋踹坏了,你怕是只有光脚回去了。”


    闻言她停了动作,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关怀备至,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但另一个人却总是甩脸色,说话也夹枪带棒的,你觉得这个人心里怎么想的?”


    裴砚一听便知她在说谁,心下有些失落。


    上次他与邬涟正面交锋,他虽语气肯定,指责邬涟对叶冬知必定别有心思,但观其言行,并无一丝一毫逾矩。


    事到如今,他也有些拿不准了,但他私心不希望她一颗心全系在邬涟身上。


    那样的人,太冷清,不会爱人,也不懂爱人。


    于是,他认真道,“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关心,对于他来说,是负担,是累赘。刚开始他还能够客气拒绝,但若是另一个人没有知难而退,那这个人兴许会用更为恶劣的态度去驱逐另一个人。”


    添油加醋,挑拨离间,非君子所为。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做。


    叶冬知听完,没有再开口。


    累赘?负担?


    她不由得回想起与邬涟的过往。


    印象中,他没有亲口承认过对她有别的心思,她所记得的,感受最多的,是无穷止的拒绝。


    偶尔他对她有过些许温和,但那实在太少了。


    她突然觉得有点迷茫。


    也许,裴砚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今夜夜色昏沉,裴家营帐前有侍从手持灯笼,几步远的地方,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邬涟驻足看了片刻,玄色大氅厚重垂顺,将他略显清瘦的身子裹在其中。


    他未束发,长发自两边散落,垂至腰际。


    上午才褪了高热,眼下他没怎么进食,又加上操劳半日,头发遮住脸颊两侧,在脸上打出一大片阴翳。


    露出的部分,脸色却比今早更苍白。


    赫然望去,他立在夜晚的树影中,悄无声息,眼神紧紧锁住一处,恍若夜半觅食的野鬼。


    周遭静谧,叶冬知也准备告辞,她抬头看向裴砚,“不早了,叨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好,早些歇息。”少年顿了顿,又道,“山中路滑,我送送你吧。”


    她刚要拒绝,忽然感觉有一道怪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让她顿时毛骨悚然。


    她慌忙侧目看去,却见周遭平静,并没有人。


    心口无预兆地跳了跳,她心里有些发毛,出口的话改了主意,“那好,麻烦你了,裴公子了。”


    “不过,送至半路就好,我不想你与邬涟再起冲突。”


    “嗯,我省得。”语罢,裴砚从侍从手中接过灯笼,落后她半步跟在身后。


    大约离永定侯府营帐处还有些距离的时候,裴砚便嘱咐几句离开了,将灯笼留给了她。


    她穿行在各个帐篷之间,在即将回到自己的帐前时格外小心。


    邬涟的帐篷一片漆黑,看来是已经睡了。


    她放轻脚步,从他帐前经过。


    此刻风起,风穿过林木形成风啸,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弥散在这片空间里。


    但在这其中,有一股极浅的檀香,越来越近。


    因为太近,甚至显得有些浓烈。


    “回来了。”


    一句有些阴沉的低语霎时在她耳边响起。


    她惊恐地回过身,入目是披散的满头长发,随着对方的微微倾身,那些发尖便逶迤地落在她的身上。


    “今日回来得好晚。”


    他又说了一句。


    叶冬知后退一步,才从那令她有些窒息的檀香中抽身出来。


    她抬头望去,面前的人让她既熟悉,又觉得全是陌生。


    他比她高了一头不止,站在她面前时,恰好挡住他身后隐约的月光。他脸上没什么神色,平静非常,那双眼墨色尤沉,唇紧紧抿着,令唇上的血色也极速褪去。


    像在隐忍着什么。


    “在外面多逛了一会,没想到就这个时辰了。”


    她低声解释,本能地偏过头去,不想与他对视。


    白日的邬涟总是戴冠束发,一丝不苟,冷清的眉眼和瘦削的面部轮廓让他看起来清冷出尘,恍若不可亵渎的天上掌管刑法的神祇。


    唯一一次见他散发,是不久前,但那时她并不觉得与白日的他有何分别。


    但今日,好像一切都与往日不同。


    应答完后,她便要转身钻进帐篷,身后的男子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可她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背后如芒在背的视线。


    直到她钻进帐篷,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邬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下颌绷紧,脖颈处的经脉不受控制地骤然抽动。


    半晌后,他的手轻轻捋了一下被风吹得散乱的发,手指一下一下敲打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她又撒谎了。


    而且,好似还有点......怕他。


    一点都不听话。


    他明明说过的。


    帐内。


    叶冬知连忙点了灯,才觉得那股怪异消散些许。


    阿蔷服侍她洗漱上榻,她裹在被子里,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她一边想着攻略的事,一边想着邬涟捉摸不透的态度,昏昏沉沉睡着时,已是后半夜了。


    雷声滚滚,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打在帐篷上显得格外闹人。


    叶冬知睁开眼时,外面虽天亮,但泛着昏沉和压抑,连带着帐篷里也有些暗。


    她净面漱口,用了早膳,身子还有些疲乏。


    今日,她本不打算再出去了,就在这里面待上一天。


    数数日子,大约还有十余天,围猎便要结束了。


    阿蔷给她点了灯,让她看话本子的时候不会伤到眼睛。


    这场雨一下就是两个时辰,直到午时也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


    “叶小姐!叶小姐!”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呼喊,声音凄然焦急。


    阿蔷掀了帘子出去看,很快便回来道,“小姐,好像是三小姐身边的丫鬟,墨香。”


    话音刚落,那墨香喊得更厉害了,“救命!叶小姐,我家小姐出事了!”


    叶冬知递了个眼神,阿蔷心领神会,将人领了进来。


    那墨香一身都湿透了,身上全是泥,跪在地上哭喊道:“您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吧,小姐她被狼拖走了!”


    时至今日,叶冬知依然不想掺和邬雯的事,但毕竟人命关天,她还是多问了句。


    “找我有什么用,你不去找大公子和二公子,他们才能救你家小姐。”


    那墨香哭得嗓子都哑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不是奴婢不想,大公子与二公子今日都不在,便是想救只怕也来不及了!”


    闻言,叶冬知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让阿蔷去给邬涟递个口信,她自己寻了几个有功夫的侍从带着墨香先去了。


    雨还在下着,山上的路更是泥泞难寻,寻了好一阵,只在路边看到邬雯落下的一只鞋,鞋边还有一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顺着血迹,经过一堆杂草丛生的树丛,才看到躺在泥地里的邬雯。


    她苍白着脸昏倒了,浑身被雨水浸透,身上有密密麻麻细小的伤口,最严重的还是左腿,正不断往外渗着血迹。


    而她之所以暂时还没吃掉的原因是,她身侧不止一头狼,而是两头狼在互相对峙,似乎在争抢这个已经受伤的猎物。


    墨香看到邬雯暂时安然无恙,刚想大叫一声,就被叶冬知捂住了嘴。


    她低声,“你要是叫出来,被那两头狼发现,恐怕我们全都活不了。”


    墨香惊恐地点头。


    叶冬知放开她,默不作声观察着两头狼,两头应都是雄性,高大健壮,凶恶无比,就凭借身后几个侍从,估计胜算不大。


    除非——


    她回头,看见有两人身后背着箭囊,以及轻巧的弓。


    “谁箭术好?”


    其中两人指了指自己。


    她低声凑近五个侍从,“正面硬拼胜算不大,你们两个从两边射箭,一定要让这两只狼重伤,其余几人负责吸引狼的注意。”


    “那躺着的是永定侯的独女,若是你们这次救下了她,以后荣华富贵自然不必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人思索后重重点头。


    许是有些雨声的掩盖,那两头狼互相嘶吼着,并未发现其他异样。


    几块石头突然击中两只狼,猝不及防的攻击顿时让它们警惕起来。


    它们伏低身体,脚步极轻地朝着叶冬知这边靠近。


    她又示意几人扔了一些东西干扰狼的注意,渐渐地,两头狼有些烦躁,也不如开始一般警惕。


    眼见时机正好,叶冬知大喝一声,“就是现在!”


    两只箭从侧面猛地射出,一支箭正中狼的脖颈,这头狼呜咽几声,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然而另一支没那么好运,只射中了另一头狼的眼睛。


    被激怒的狼低吼一声,朝着几人奔来。


    剩下三个侍从抽出长刀,配合默契地砍在狼的身上,不多时,因寡不敌众,这头狼还是倒下了。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墨香赶紧冲过去扶起泥地里的邬雯,探了探鼻息。


    好在只是吓晕了,人还活着。


    “怎么会弄成这样?”


    叶冬知忍不住问。


    墨香嗫嚅了一番,才说出实情来。


    “今早小姐收到裴公子的信,说约她在这附近一见。奴婢见正在下雨,劝小姐雨停了再去,可小姐喜欢裴公子是人尽皆知的事,奴婢劝不动,只能陪着她到这里来。”


    “没想到根本就没见到裴公子,小姐又生气又失落,本来都准备往回走了,却突然冲出来一头狼,奴婢吓得滚下了坡,等爬上来的时候听见小姐惨叫一声,被狼拖走了......”


    听完,叶冬知不由得想笑,邬雯真是蠢到家了,裴砚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怎么会突然约她到这里。


    想必是她平日得罪了谁,别人故意算计她呢。


    但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她只点到为止,“你赶紧带她回去吧,等看了随行的医官再去向裴公子求证一下是否真有这回事。”


    “是。”


    邬雯伤得有些重,三个侍从先陪着墨香与邬雯回去,剩余两个负责她的安全。


    她沿着来路回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里,鞋袜已全部灌进了雨水。


    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响在不远处响起。


    啪嗒——啪嗒——


    那是光脚踩在湿泞泥土里的声音。


    她侧目望去,一个浑身带血的人拼尽全力往前跑着,双手被缚住,任由无数尖利的枝叶刮过他的身体。


    仿佛像没有痛觉一般,他奔跑的速度丝毫没减,反而像带着极致的惊慌和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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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勇气,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


    紧接着,“噗通”一声,像是被绊住了脚,狠狠摔在了地上,等了半晌,也没见他爬起来。


    叶冬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


    她朝着那处走去。


    身后侍从拦住她,“叶小姐,还是我们去吧,这里不是很安全。”


    她回,“无妨,这里在围猎场的范围内,刚才那两头狼应当是意外,我很快就回来,你们在此处等我。”


    见她执意如此,两个侍从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见她撑着伞逐渐远去。


    斑杂的泥地中,有数不清坑坑洼洼的积水,一颗高大的常青树下,趴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


    他比她上次见他时更惨了,身上的粗布衣衫几乎都被刀剑和树枝划烂,露出他布满伤痕、满是发脓腐烂的后背。


    即便雨水冲刷了不少脏污,仍然难以抵挡他身上的恶臭。


    脚光着,脚底血肉模糊,烂肉与泥土碎叶裹在一起,光是看着就叫人触目惊心。


    她垂眼看着,难怪再也没爬起来,原是头磕到了一块石头,血流不止,估计是死了。


    居然死了。


    叶冬知有些惊讶,她会这样想。


    难以相信,任凭安南王世子如何虐打、蹂躏,那时他仍然没有低下头,脊背更无半点弯折。


    看得出,他很想活,毕竟她记得他的眼睛,虽然表面麻木,但里面藏着的生机和隐忍,她仍一清二楚。


    这样倔强的人居然就这么死了,还死得这样容易,相对他的反抗和不屈来说,甚至有些可笑。


    她将伞往前移,为他挡住了头顶的雨水。


    他的脸侧着,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他的眉眼,下半张脸依然被那块破布紧紧裹着。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伸手,想去触碰那被藏在破布之下的地方。


    突然——


    身下的人猛地支起上半身,然后用头将她狠狠撞到在地,紧接着,他迅速站起来,膝盖重重压下,紧紧顶着她的咽喉。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间,叶冬知只觉天地倒转,手上的伞也脱了手,摔落在泥地之中。


    一阵窒息感传来,她挣扎了几下,却都被少年死死压住,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对方丝毫没有怜悯她,居高临下、毫无情绪地看着她,然后从喉咙中发出了一道声音。


    “你......死......”


    沙哑、涩然,像是许久没说话过,依稀能听出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男子的音色。


    叶冬知憋得脸通红,整个后背陷入湿润肮脏的泥地之中,她用手拍打着少年的腿,说出了断断续续的话。


    “你、放开,我、我没想.....咳咳杀你......”


    对方并不相信她的话,面无表情看着她,反而加重了膝盖的力道。


    喉咙仿佛要被重物生生碾碎,再不做点什么,叶冬知怀疑自己真的要命丧于此。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慌不择路摸到他腿上一处伤口,然后用手指使劲朝里扣。


    少年吃痛闷哼一声,腿上卸了一些力道,叶冬知也终于得以喘息。


    她赶忙说,“我猜你是在逃跑,但我和抓你的人不是一伙的,我只是碰巧路过这里。”


    说完,她注意到他被绳子束缚住的双手,继续道,“我可以帮你解开你手上的绳子。”


    少年盯着她,浅棕色的眼睛凑近一些,仿佛在思考她的话。


    然,片刻之后他松了膝盖,正当叶冬知庆幸之时,他忽然用他双手间的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


    断断续续的话从他口中溢出,“骗、子,不.....信。”


    殷水玉依然记得,当初那群人被他快杀掉时也是如此,他一时犹豫,却马上被捅了一刀,紧接着一堆人朝他蜂拥而上。


    而后发生的事,是他此生的噩梦。


    他好不容易寻到时机逃出来,他不会再心软。


    手上逐渐用力,瘦弱的女子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无助挣扎。


    他垂眸看她,才看清她的脸。


    她的眼睛通红,因痛苦溢出了眼泪,那双眼前几日看他时,还不是这番模样。


    他忽然松了手。


    劫后余生的叶冬知大口大口喘息着,四肢酸软无力。


    虽然心有余悸,但她仍然颤抖着手从发间抽出了簪子,履行她的承诺。


    见此,少年浑身紧绷,还没等他动作,就见她拿着簪子,一点点挑开了缚住他双手的死结。


    绳索落下,她沙哑着声音道,“你走吧。”


    你走吧。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她没有骗他。


    殷水玉愣住了。


    那些暗无天日被囚禁和虐待的日子里,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都骂他是贱奴,是畜生。


    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那是她将这支簪子放到了他的手心。


    他在自己奇异的心跳声中,听见她说,“逃出去之后,把簪子卖了换钱,活下去吧。”


    对。


    他要活下去。


    他没有更多机会,这是唯一一次。


    身上无孔不入的疼痛在提醒着他,殷水玉默然,攥住簪子,再次朝前跑去。


    脚下的地混杂着石子,脚依然很疼,但他这次却从容不少。


    他的手没有再被捆住,他有更多的可能跑出去。


    林中树木高大茂密,地形复杂,他钻进一处灌木,忽然顿了脚,回头看去。


    那女子将伞从地上捡起来,抖落泥水,又重新遮在了头上。


    她的耳垂上,莹白如玉的珍珠坠子,在淅沥的雨幕中依然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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