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娘,你且识相些,腾出我大哥房子给你堂哥娶媳用。”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摆出一副算计的模样,讪讪笑道,“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我还是血脉至亲,不会不管你与你妹妹汐娘的。”
潮水般的眩晕缓缓褪去,辜沅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漏风的茅草屋檐,鼻尖萦绕着海水腥气与屋子霉味混杂的味道。
“阿姐!阿姐你醒醒!不要丢下汐娘!”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跪在她身旁,憋红了小脸哭泣不止。
辜沅看向眼前陌生的环境,摸了把疼痛欲裂的额角,是血,她停顿数秒,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穿越了。
辜二还在咄咄逼人,辜沅顾不上适应这突发的变故,解决眼下困局才是首要,她由着汐娘搀扶缓缓起身,金刚怒目质问道,“今日抢的是这房子,明日就该要我和汐娘的命了吧!”
辜二听罢先是一愣,往日性子怯懦的侄女,今个儿倒是强硬起来了,抽的哪门子风?
“这说的哪里的话?我是你们亲二叔,如何会害你们呢,再过些年二叔同你们寻门好亲事,就擎等着嫁人享福吧。”
“是啊是啊。”领居们此刻围了一圈,堵得水泄不通,全是来看热闹的,也不乏有起哄的。
辜沅抬手将羸弱的汐娘护在身后,反唇讥讽,“既然都这么好心,谁愿意将自家房子无偿赠予辜二,也好了却二叔一番心愿。”
四周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起哄。
辜二眼露凶光见局势不妙,也不再掩饰野心,随即搬出辜氏祖训来压人,“辜氏先祖有训,孤女无父兄撑门户,不得私占本族祖宅房产。好言相劝不中听,非得逼你二叔赶你们出去吗?那好,我辜二今日来做这个恶人!”
“你敢!”
“老子如何不敢!沅娘,哪怕你告到县府衙门,也是这么个理儿。”
辜二摆明了吃定她两个孤女无依无靠,村里人更不会出头得罪他辜二,如此颐指气使欺负人。
“念在你俩到底是我那枉死大哥的亲骨肉,给你一柱香的时辰,挑拣些用得上的带在身上,随你们去哪里流浪。”辜二嫌弃地看了眼,负手背对着。
辜沅知道此刻再争执下去也是徒劳,牵起汐娘的手,一步轻一步沉走进茅草屋。
不多会儿,她收拾好包袱,家徒四壁,没什么好拿的,她只带了她和汐娘的几件粗布麻衣,一些网兜以及土墙上挂着的一柄鱼梭。
“茅草屋归你,泊在岸口的渔船,归我。”辜沅打定心思与其谈判,总要挣得一分利,她刚从汐娘口中得知原主父母死于海难,还给她们留下了一艘破旧漏水的老船,别人瞧不上眼的却是她未来生存的根本。
辜二听罢答应得很是痛快,“要那晦气玩意儿有啥用,行,归你了。”
村民们自觉拨开让出一条路,辜沅牵着汐娘的小手,背影一步步走远。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渐渐抛在脑后,辜沅拖着受伤的腿走得有些吃力,行至大榕树下,对汐娘道,“我累了,歇歇再走。”
汐娘小心搀扶着她坐下,小脸哭皴了还止不住流泪,却紧咬嘴唇不吭声。
辜沅安慰着她,“不哭了,汐娘,等会退潮我们去赶海,吃饱肚子才是正理。”
这里是个三面环海的小渔村,靠海吃海世世代代以渔为生,碍于渔村交通闭塞勉强维持生计。
辜沅穿越前是海鲜大排档的掌勺厨师长,不料穿越到古代,她也想靠着掌勺的能力去实现自己上辈子没完成的心愿,在古代小渔村大有作为。
辜沅目光投向水天相接的远方,海边潮落,漫天红霞铺洒在粼粼海浪,海水退去,沙滩上礁石裸露出来,青口、扇贝大多吸附在礁石缝隙间,不易察觉。
“走,汐娘,我们去赶海。”
“阿姐慢些,汐娘快跟不上了。”
辜沅徒手掀开沉重的礁石,躲在缝隙间的八爪鱼欲逃走,她眼疾手快抓住头部,附带吸盘的爪炸开朵花,柔软湿膩的触感在指间散开,“快来汐娘,险些让它逃了,先放网兜里。”
“阿姐好厉害!”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汐娘帮忙喝彩着,忽然却又皱起眉头,“阿姐不怕水了吗?从前阿姐从不下海的。”
“许是阿姐长本事了吧。”辜沅现在还没有想告诉旁人穿越的事情,她胡乱想了个理由应付,又不忘嘱咐小妹,“汐娘跟紧些,别让礁石割伤了。”
“好。”
落潮后,不少鱼虾贝类被留在海滩上,翻翻礁石总能捡到青口贝、海蛎子、辣螺、石蟹、沙蛤这类的海物,若在冬春季还能捡些鲜嫩可口的海青菜凉拌,只可惜现在正巧在酷暑之际,粗硬难咽。
汐娘乖乖跟在她身后,小步子走得稳稳当当,不敢乱碰棱角尖锐的礁石,只睁着清亮的眼睛,好奇看着水洼里慢悠悠爬动的寄居蟹。
没一会儿,网兜里就塞满了青口贝、海蛎子、石蟹这些,日头此刻落下山去,红霞渐渐散却,海滩上只留下两道拉得细长的人影,一大一小。
汐娘低头踩着水坑玩,稚声稚气问:“阿姐,可我们捡的这些换不来钱,桥头王大叔只收黄花鱼、鲅鱼那些海鱼。”
辜沅笑笑打趣她:“汐娘,你倒是人小鬼大瞧不出懂得这么多事,我们今天去三里外的镇上卖,你刚不是跟阿姐说想吃糖人嘛,我们赚了钱就给汐娘买。”
渔村离镇上近,镇上有码头,多得是背井离乡的劳工搬卸货物,干活出多了汗得补充盐分,可食盐又是紧俏物,寻常更是舍不得买些重口的饭菜。
辜沅把主要目标顾客瞄准在这些人身上,她打算借口灶台做点海鲜小炒,一份定价就在二十文钱。
另外,眼下还有件极为紧迫的事要解决,被赶出家门总要寻个住所,总不能带着妹妹露宿街头。
——
“姑娘,你是说要借我灶台一用?从没听过这样的事。”老妇人生得慈眉善目,辜沅在旁打量了许久,才敢上前询问,老妇人听闻先是一惊,后反过来问她,“姑娘你从哪里来?”
“宋家庄。”辜沅未加隐瞒,坦诚布公回答道,“阿婆,我和妹妹打算在码头支个小摊,卖些海鲜小炒好赚些钱来,租个歇脚的住所。”
老妇人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同情,她摸了摸汐娘的发顶,小心问候着,“瞧着你们岁数不大,家中父母亲呢?怎舍得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未免心也太大了。”
汐娘听不得这话,呜咽着不敢哭泣,辜沅轻拂她那稚嫩的小脸安慰着,抬眼语气淡淡道,“没了。家父家母开春时候出海,再没能回家。”
“真是可怜见的。”阿婆听完两人悲惨遭遇,心肠也被说得软了,好不容易松了口,“孩子快进来吧,灶台在西屋厨房里,你且用去吧。既然要摆摊,可还要使上张桌子什么的?”
“多谢阿婆了。虽然眼下身上没有银钱傍身可付,但只要小炒卖了钱我就还您,绝不白用。”
“快别说了,阿婆心疼你们还来不及呢,跟我那哥儿般可怜,自小没了爹娘。”阿婆是个性情中人,说着竟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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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对陌生人老泪纵横,“又扯远了,姑娘你只管放宽心去用,若是有什么紧缺的只管跟阿婆开口。”
突如其来陌生人的关心,辜沅仍然存有一分警惕心,她客气却又不疏离感谢道,“多谢阿婆。”
寒暄过后,辜沅顺着指引的方向来了厨房,灶台收拾得很干净,可见阿婆是个勤快人。
她先是将网兜里的青口贝、海蛎子、沙蟹倾倒而出,木盆盛着清水,辜沅让汐娘去找阿婆借了把粗毛木刷,她取过刷子用力将青口贝外壳刷净,撤掉须子,又将海蛎子撬开取纯肉洗净,随后将一旁的沙蟹刷净,掰成两半去除蟹鳃。
全数食材通通放进木盆中,她随手丢了几颗辣椒段进去,由着青口贝、海蛎子那些去吐沙。
她没再盯着吐沙,时辰不早了天渐渐黑了下来,码头的劳工快到了饭点,她心中焦急,得动作快点了。
锅里烧水,汐娘蹲坐在灶口懂事地添柴,辜沅切了几片姜块扔进大锅里,水烧得微沸,那边吐沙也差不多了,她将海鲜捞出后倒入锅里。
待到青口贝、海蛎子刚刚开口,辜沅动作麻利地捞出备用,将空壳、不开口的索性丢掉,置于竹筛篦子中沥干水分。
铁锅烧热,崴出一勺封在陶罐里封存的猪油,不一会猪油在热锅里融化开来,这时下姜丝、蒜末、干辣椒,炒出香味。
先倒入沙蟹翻炒两分钟,蟹身由青色转为红色,再下青口贝、海蛎子肉,大火猛炒,最后浇上三勺米酒淋上几圈,将海腥味压住。
最后撒上适量的粗盐,少许酱油,快速翻动锅铲让其均匀入味。末了,撒上一把应季刚摘的葱花,立即出锅。
鲜香热气混着海味扑面而来,一锅胶东鲁菜海鲜杂锦小炒,香气浓郁诱人。
“阿婆!阿婆?”辜沅左瞧右瞧,喊了半天不见人影,心想许是阿婆出门了,她将刚盛出来、冒着热气的杂锦小炒放在桌上,用了人家的灶台,总要答谢一番。
辜沅从街边折了几叶芭蕉叶,用清水洗净,将杂锦小炒分装起来,每份分量都足足的,包了十余份。
码头旁此刻正有几处叫卖的小贩,有面食烧饼、冰饮糖水、卤味熟食的,各色各样很是热闹。
她寻了个拐角的摊位,将芭蕉叶包裹的杂锦小炒分次摆开,另外打开一份出来供人试尝。
瞬间香味四溢,热辣鲜香丝丝缕缕漫开,又淡淡裹着芭蕉叶青嫩自然的草木清香,两相糅合,不燥不腻。
清风一卷,香气悠悠飘遍码头,钻入行人鼻尖,勾得人喉头滚动,舌尖不自觉泛起津液,心底馋意翻涌,再也挪不开脚步。
“姑娘,这小炒多少钱一份?闻着怪香嘞。”
“快走吧,肯定便宜不了,咱一天卖力气才挣几个儿钱,可不兴浪费在吃喝上,能啃个饼就知足吧。”
旁边几个搬货的劳工互相拉扯着,脚步却迟迟不肯挪动,鼻尖仍旧不住往这边凑。连日啃干硬粗饼、咽寡淡糙饭,早就嘴里淡得发苦,这般热辣鲜活的鲜香,直勾得人心痒难耐。
辜沅很是利索地将筷子摆在一旁,抬眼声音清亮平和,“不贵,一份只卖二十文。满满一包青口、海蛎子配沙蟹,现炒现卖,热乎入味,顶饿又下饭。”
这话一出,围站的众人顿时面露迟疑,两两低声议论起来。二十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比起冷硬干粮,这实打实的鲜货热菜,实在太过勾人。
你望我我望你,个个犹豫不决,低声议论不休,终究没人肯率先掏出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