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夜风已经凉透了。
姚狂换了一身便服,带着陈简和几个贴身的仆从出了门。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人。
有穿着单衣从家里跑出来的百姓,站在街边张望,脸上全是惊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墙角,把孩子搂在怀里。
“让开让开!”
前面一个家丁推开挡路的人,大声吆喝。
姚狂走在人群中间,目光扫过街巷两侧。
越往东走,人越多,越乱。
有人从东边跑回来,满脸烟灰,衣裳被烧了几个窟窿,一边跑一边喊,“别去了别去了!那地方全是火!进不去!”
有人从西边赶过去,手里提着铜盆、铁锅、水桶,叮叮当当响,嘴里喊着“救火救火”。
姚狂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可担忧之外,还有一丝庆幸。
乱成这样,这陨星恐怕是真的了。
不是有人放火,不是有人捣乱,是天降灾星,是老天爷发怒。
老天爷发的怒,谁能扛得住?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的人更多了。
姚狂的脚步慢下来。
陈简从后面凑上来,压低声音,
“使君,前面就是刘冠手下那些将领驻扎的区域了。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姚狂摇了摇头。
“避什么?我现在是降将,是刘冠的人。刘冠出了事,我岂能不来看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往前站。让人看见我姚狂着急,看见我姚狂担忧,这才是做下属的本分。”
他说完,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走去。
拐过一道弯,前面的街口出现了一大群人。
不是百姓,是兵。
甲胄在身,刀枪林立,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列队在街口两侧,把通往别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被挡在外面,挤在街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
姚狂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几个人。
赵大虎和秦玌站在队伍最前面。
罗子龙和高兴站在秦玌赵大虎的身后。
姚狂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大步朝秦玌走过去。
“秦将军!秦将军!”
他一边走一边喊。
秦玌听见喊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姚狂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凛,脸上的担忧差点没挂住。
可他很快就稳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秦玌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秦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下官在府中听见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窗棂都震碎了。下官还以为是地震,跑出来一看,东边火光冲天。下官问了好几个人,才听说……听说……”
他没说完,脸上“担忧”的表情又浓了几分。
“听说陨星砸中了刘节帅的别院?”
秦玌看着他,没有回答。
姚狂等了两息,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将军,刘节帅他……他没事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姚狂的心里其实是笃定的。
那种威力的陨星,从天上砸下来,方圆百丈之内门窗粉碎,人畜难存。刘冠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扛得住这种天威。
可他还是问了。
因为不问才不正常。
所有人都应该在问,都应该在担心,都应该想知道刘冠是死是活。
他姚狂作为“降将”,作为“新附之人”,更应该问,更应该表现得比谁都着急。
秦玌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
此言一出,姚狂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刘冠死没死?
这个念头从姚狂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立刻觉得荒唐至极。
姚狂的眉头拧了一下,可很快就松开了。
他在心里给秦玌找了个理由。
接受不了现实。
秦玌是英国公的孙子,是将门之后,是刘冠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这样的人,对刘冠忠心耿耿,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刘冠已经死了的事实,也情有可原。
人嘛,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姚狂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秦玌身侧,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意味。
“秦将军,您的心情,下官能理解。刘节帅何等人物,功盖天下,威震八方,谁都不愿意相信他会出事。可……”
他停了停,伸出右手,朝东边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指了指。
“秦将军,您看那边。那火光,那烟尘,那方圆百丈之内寸草不生的景象。下官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等场面。下官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下官觉得……刘节帅他……怕是……”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了半截在嘴里。
而秦玌没有说话。
姚狂见他不说话,也不急。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了。
“秦将军,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刘节帅若是……若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二十万大军不能乱。
秦将军您是刘节帅手下能力最强的将领之一,这个时候,您得站出来,得替刘节帅撑住场面。下官虽然不才,可也愿意尽一份力。秦将军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他说得情真意切。
秦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姚使君有心了。”
秦玌开口了,声音有些冷。
“不过,我刚才的话,使君可能没听明白,现在我把话说清楚了。主公,不一定有事。”
“不是不一定,是肯定没事。”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姚狂偏过头。
赵大虎。
他大步朝这边走过来,走到姚狂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姚狂被这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赵……赵将军……”
赵大虎没有理他的招呼。
他伸出右手,朝东边那片火光指了指,又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大哥,其实就是赤帝本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赤帝是天上的。陨星也好,大火也好,都是火。火伤得了别人,伤不了我大哥。别说是陨星砸下来,就是天塌下来,我大哥也不会有事。所以我说,我大哥肯定没事。”
姚狂看着赵大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愣了。
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脑子里冒出两个大字。
疯了。
这个人疯了。
刘冠手下的猛将,从黑水县一路打过来的元老,赵大虎,疯了。
他被刘冠的死讯刺激得精神失常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赤帝?天上的神仙?
这种话,三岁小孩都不信。
可赵大虎信了。他不但信了,还说得斩钉截铁,理直气壮,好像亲眼见过刘冠在天上一样。
姚狂深吸一口气。
“赵将军,下官明白。下官明白您的意思。刘节帅……”
“你明白什么?”
赵大虎打断了他,声音更大了。
“你不明白。你从没见过我大哥打仗的样子。你没见过我大哥一个人杀穿千军万马的样子。你没见过我大哥硬扛火炮、毫发无伤的样子。你没见过我大哥光凭肉身撞破城墙的样子。”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你在明州待着,看看军报,听听消息,你就以为你了解我大哥了?你了解个屁!”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街口那些士兵听见这一声,齐刷刷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可看了一眼之后,又赶紧把头转回去,该站岗的站岗,该警戒的警戒,没人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