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将至,伦敦的街上热闹起来。
店铺的橱窗里摆满了礼物。缎带,蜡烛,手套,围巾。还有那些红红绿绿的纸,一卷一卷的,堆在柜台旁边。玛丽带着莉迪亚出门,说是买回家的礼物。莉迪亚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小钱袋。
“我虽然是做学徒,但多少还是赚到了些钱。”莉迪亚把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铜板叮叮当当地响。
玛丽笑了。“有没有我的礼物啊?”
莉迪亚笑嘻嘻地摇摇头。“保密。”
玛丽没有追问。她走到一家纸品店前,推开门。红纸,绿纸,金纸,银纸。一卷一卷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她挑了几卷红绿相间的,又挑了一包星星装饰品。莉迪亚凑过来看。“买这些干什么?”
玛丽也回了她一个笑。“保密。”
马车从伦敦出发,往朗博恩去。
加德纳舅舅和舅妈坐在前面,孩子们挤在后面。莉迪亚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凯蒂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玛丽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莉迪亚忽然回过头。“玛丽,你买那些纸和星星,到底干什么用的?”
玛丽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朗博恩到了。
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口,手帕攥在手里,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班纳特先生站在她身后,嘴角弯着,没有说话。简和宾利也来了,站在客厅里,正和伊丽莎白说着什么。玛丽下了车,被母亲拉着看了好几遍。“瘦了。瘦了。”班纳特太太说,手帕在眼睛上按了按。
玛丽笑着,没有说话。
她转身,叫来仆人。“去砍一棵小松树。不用太大,能搬进客厅就行。”仆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去了。
莉迪亚和凯蒂站在旁边,面面相觑。加德纳家的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松树干什么用的”。玛丽没有回答。她走进客厅,把那些红红绿绿的纸拿出来,铺在桌上。又拆开那包星星装饰品,亮闪闪的,堆了一桌。
“过来帮忙。”她说。
莉迪亚第一个跑过来。凯蒂跟在后面。加德纳家的孩子们也围过来,抢着要剪纸。玛丽教他们把红纸绿纸剪成条,叠成星星。莉迪亚手巧,叠得最快。凯蒂慢一些,可叠得很整齐。孩子们叠得歪歪扭扭的,可高兴得很。
松树搬进来了。不大,刚到玛丽的肩膀。绿油油的,站在客厅角落里,像从林子里走出来做客的小动物。玛丽把那些叠好的星星递给孩子,让他们往树上挂。莉迪亚踩着椅子,把最亮的那颗星挂在树顶。凯蒂在下面递纸,递剪刀,递那些红红绿绿的带子。孩子们跑来跑去,把那些装饰品挂得到处都是。有的挂高了,有的挂歪了,有的挂在同一个枝上,挤在一起。没有人纠正他们。玛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松树慢慢变亮了。红纸,绿纸,金星星,银星星。蜡烛的光落在那些装饰品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轻轻眨眼。莉迪亚退后一步,歪着头看。“这么漂亮!这是哪里的习俗?”
玛丽想了想。历史上,圣诞树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从日耳曼带来的。可夏洛特王储已经结婚了。她的丈夫利奥波德也是日耳曼人。他们那里,有在圣诞节点蜡烛、挂装饰的习俗。玛丽笑了。“听亲王说的。日耳曼的圣诞节习俗。怎么样?还不错吧?”
莉迪亚眼睛亮亮的。“真好。以后每年都弄。”
班纳特太太和加德纳舅妈叙完旧,从楼上下来。班纳特太太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她看着那颗树,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星星,看着那些亮闪闪的装饰品。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圣诞树。”玛丽说。“日耳曼人的习俗。好看吗?”
班纳特太太看了好一会儿。“好看。喜庆。比那些光秃秃的墙好看多了。”她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星星,笑了。加德纳舅妈也走过来,也笑了。班纳特先生站在走廊里,没有上前,可他的嘴角弯着。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母亲笑了,父亲笑了,姐姐们笑了,妹妹们笑了,孩子们笑了。那些红红绿绿的纸,那些亮闪闪的星星,那棵从林子里搬来的小松树,把他们都拢在了一起。她嘴角弯着,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够了。
当时的婚俗,女儿嫁出去,第一年圣诞要在婆家过。这是规矩,是体面。第二年,才能回娘家。
简和伊丽莎白都是去年结的婚。今年,她们可以回来了。班纳特太太从月初就开始盼。每天站在窗前,看那条路。看有没有马车来。看有没有女儿回来。
圣诞那天,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到了。简先下车,宾利跟在后面。伊丽莎白后下车,赫歇尔帮她提着箱子。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口,手帕攥在手里,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看了又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们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了那棵圣诞树。绿油油的松树,挂着红红绿绿的星星,亮闪闪的。简站在树前,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什么?”玛丽笑了。“圣诞树。日耳曼人的习俗。好看吗?”简点点头。“好看。真好看。”
班纳特太太的情绪,在女儿们的围绕中逐渐高昂起来。她不再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了。她开始指挥,开始唠叨,开始笑。“玛丽,你去厨房,指点一下厨娘。一家人难得聚齐,一定要吃得开心。”玛丽笑着应下了。“是,母亲。”
圣诞晚宴,长桌上摆满了菜。烤鹅,炖牛肉,蔬菜汤,还有玛丽教的那些菜。玉米饼,咖喱鸡,卷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刀叉碰着瓷盘,说话声嗡嗡的。班纳特太太坐在主位,看着那些女儿,那些女婿,那些孩子。嘴角弯着,没有合拢过。
餐后,开始交换礼物。莉迪亚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包裹,递给玛丽。“给你。”玛丽拆开,是一个靠枕。深灰色的绒面,软软的,鼓鼓的。莉迪亚说:“你写作的时候,靠在椅子上,可以舒服一些。”玛丽捏了捏那个靠枕,笑了。“你想得周到。”
莉迪亚又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凯蒂。凯蒂拆开,是一顶帽子。浅蓝色的,帽檐缀着细细的蕾丝。样式很新,不是麦里屯能买到的那种。凯蒂把帽子戴在头上,跑到镜子前照了照,又跑回来。
“好看吗?”她问。莉迪亚点点头。“当然好看。我挑了好久。”凯蒂叽叽喳喳地笑着,拉着莉迪亚的手,说这顶帽子配哪条裙子,配哪件外套。莉迪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两个人站在角落里,头挨着头,像小时候一样。
班纳特先生靠在沙发上,看着莉迪亚。“在外面倒是学得沉稳了许多。”他低声对班纳特太太说。班纳特太太手里捧着一件新衣服,浅紫色的,料子很好,针脚细密。是莉迪亚送的。
她摸着那件衣服,手指在针脚上慢慢滑过。“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这手艺,真不错。”班纳特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也是她喜欢。她自己选的路。”
班纳特太太没有再说话。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膝上。看着莉迪亚和凯蒂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嘴角弯着。
那些苦,她没有看见。可她看见了那些针脚。细密的,均匀的,稳稳的。那是手稳了,心也稳了。
玛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屋子的人。母亲在笑,父亲在喝茶,简和宾利在低声说话,伊丽莎白和赫歇尔站在窗前看雪,莉迪亚和凯蒂还在角落里叽叽喳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她听着,嘴角弯着。
她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声不大,可那些嗡嗡的声音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当初莉迪亚说要去布莱顿海边,没有去成。”她顿了顿。“夏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海边度夏。如何?”
简转过头,看着宾利。宾利站起来,笑着说:“没问题。我也没有太多事。”赫歇尔也站起来,点点头。“我们夏天工作很轻松。可以出去玩的。”
莉迪亚从角落里跳出来。“真的?真的可以去海边?”玛丽看着她,笑了。“真的。”凯蒂也跑过来,拉着莉迪亚的手,两个人又叽叽喳喳地笑起来。
于是众人商定好了暑假旅行的计划。去哪个海边,住多久,怎么去,谁带什么。
母亲在算人数,父亲在算花费,姐姐们在想带什么裙子。玛丽没有参与那些讨论。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母亲笑了,父亲笑了,姐姐们笑了,妹妹们笑了。那些笑声,像蜡烛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亮亮的。
她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