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赛当天是十月最后一周的周五，因为去圣鲁道夫之前要在不动峰先集合，所以深司早早地就出门了。
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凉意。已经是深秋了，气温比前几天又低了些。
深司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面，背着网球包快步走向学校。
这个点出门的大多是早八的学生，背着各种颜色的包，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深司今天本来也有课的，因为要参加练习赛，所以请假了。
自从灵能网球能发电之后，打网球可比上课的优先级别高多了。
深司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深色的运动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更暗了，只有露出来的那截脖子白得扎眼。
进校门之后沿着主路往网球部走，路两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大家都很积极，到球场的时候，橘已经在清点人数了。他站在球场门口，一个一个地对名字。
神尾站在队伍里，看起来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着，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石田在整理自己的头巾，内村靠在铁丝网上看手机。
然后深司看到了黄濑。
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一条腿曲着，腿很长，膝盖快顶到下巴了，另一条腿半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但看起来还是很大只。金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往一边倒，露出额头。他同样穿着不动峰的运动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白色T恤的领口。
深司看了一眼，把包放到长椅上，开始检查自己的东西。
球拍、毛巾、水杯、备用吸汗带……
都带了。
他又弯下腰把网球包拎起来，后颈露出一截，白得有点不真实。
橘那边清点完人数，吹了声哨子。
“上车。”
大巴停在球场外面的路边，车门开着，橘站在车门旁边，等着大家上车。
几个叽叽喳喳的一年级生，很快冲了上去，像是要去秋游一般。
深司上车的时候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双眼看着外面的灰色天空和银杏树的树梢。
黄濑很自然地在旁边坐下了。
他把包放在脚边，两条长腿伸到座位前面，膝盖顶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座椅之间的距离对他来说显然不太够，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憋屈。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背往后倒了一些，这才舒展开。肩膀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坐姿很随意，但随便一靠都像是在拍广告。
真不愧是模特。
深司看了他一眼。
神尾上车后发现深司身边的座位已经没有了，左看右看之后选择了深司的前排跟石田一起坐，坐下之后就从前面探过头来，趴在座椅靠背上。
“深司，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回我消息？”
“什么消息？”深司歪头，这家伙一晚上发很多消息，他指的哪一条。
“就是我问你下周要不要一起看电影，你就回了个点！”
“都回了个点了不就是回了吗？而且下周的事我怎么知道要不要，等下周到了你再问我吧。话说回来，每晚都要打电话，干嘛还发消息，想不通……”
神尾想要继续纠缠，被石田从后面拽了一下衣领，拽回去了。
“要出发了，你坐好。”石田说。
你不要再说了，再说深司就控制不住他的嘴巴了。
神尾不甘心地缩回去，嘴里嘟嘟囔囔。
车子开动后平稳地往前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移动，教学楼、操场、校门，一样一样地从视野里退出去。
深司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圆润，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有点无聊，于是把手指摊开，又握起来，再摊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这只手握拍的时候很好看，不握拍的时候也好看。
所以黄濑也正在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伊武桑。”
深司歪头。
黄濑感觉自己手有点痒，于是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举到深司面前。一个鲔鱼的，一个梅子的。
“要不要吃？我买多了一个。”怎么可能？对于身强力壮的男大来说，两个饭团作为早餐只是勉勉强强而已，但黄濑也莫名找不出其他借口了。
“不要，我吃过了。”
深司确实吃过了。出门前啃了两片吐司，烤了一下，烤硬了也烤焦了，抹了点黄油，又喝了一杯牛奶，才艰难吃下去。虽然不好吃，但足以支撑到中午了。
“吃了也可以再吃一个嘛。”黄濑讪讪补救，“多吃点才长得高~”
“你是我妈吗？”深司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一眼，“而且我现在已经不会再长了。”
“那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妈~”黄濑脱口而出。
深司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嘴唇抿成一条线。
黄濑立刻改口。
“哎呀哎呀，我开玩笑的啦，伊武桑。”
他把饭团收回去了，拆开鲔鱼那个，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精致的外表不太搭，三口两口就把一个饭团吃掉大半，腮帮子鼓鼓的。
深司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车子正在穿过住宅区，路两边都是那种独门独户的房子，灰的白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在路上走，把手插在口袋里。
车内大家都在叽叽喳喳。神尾在跟石田讨论今天的对手，日向在后面大声说着影山的事，内村在听歌，耳机线从帽衫里面穿出来。不动峰另外两个异世界来客依然没有来参加这次集体活动，据说原因是老师太严格了，请不到假。
不过大家都明白，这只是个借口而已。
黄濑吃完了第一个饭团，开始拆第二个。
刚咬了一口，表情就变了。
眉头微微皱起来，咽完之后还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不好的东西。
“怎么了？”深司问。
“这个好酸。”黄濑皱着鼻子说。
他的鼻子皱起来的时候有点像某种小动物，眼睛也跟着眯了一下。
“梅子本来就是酸的。”不喜欢酸的干嘛买梅子饭团呢？
“可这也太酸了吧，我之前就没吃过这么酸的！”他又咬了一口，然后露出个很夸张的表情。
都大学生了，还这么幼稚。
深司看了他一眼，把视线移回窗外。
车子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段缓坡。路两边出现了几棵大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掉下来的叶子在车窗外飘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
黄濑还在吃那个酸梅子饭团，主要是在车上，他也不好直接扔掉。
但每一口都要做一下心理建设让他吃起来颇为困难，一个饭团至少吃了五分钟。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靠在椅背上看。
原本灰色的天突然有了亮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地打在车窗上。有一道光刚好打在深司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光线勾勒出他干净利落的线条。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耳廓边缘透着一层淡粉色的光。
深司被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睛，把头往旁边偏了偏，避开那道直射的光。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黄濑大概是有什么话想说，身体往深司这边靠了靠。
深司又刚好把头偏过去。
于是两人额头碰到了额头。
相碰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深司面无表情地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你干什么？”他先发制人。本来也是，黄濑这家伙莫名其妙凑过来干什么。
“啊……”黄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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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了张嘴，眉头皱了一下，“我有话要跟伊武桑说，不过，我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深司看着他。
黄濑挠了挠头，又想了想，没想出来。
“怎么想不起来了？！真是奇怪！”
“那就算了吧。”哪有这种上一秒打算开口，下一秒就忘了的啊，深司不理解。
“可是，我感觉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想不起来那就说明没那么重要。”
黄濑靠在椅背上，满脸疑惑。
“完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深司不想理他，把视线转回窗外。
额头上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的那一点温度，跟自己的体温有点不太一样。
黄濑在旁边安静了几秒，又喊深司。
“伊武桑，我觉得你额头好凉。”
“我觉得你额头有点热。”深司莫名其妙，反问他，“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吧。”黄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体温一直偏高的，现在是正常温度。”
“哦。”
“那伊武桑体温偏低吗？”
“不知道，可能吧。”深司随口答道。
“肯定是，你皮肤这么白，看起来就凉凉的。”
你不觉得这话不该是后辈跟前辈说的吗？
深司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
前排的神尾又趴在靠背上，将头伸到两人中间。
“你们在聊什么啊？”
“没什么。”深司说。
“没什么。”黄濑说。
两个人异口同声。
神尾的视线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下。
感觉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
他满脸疑惑地坐回去，过了一会儿，把手机举到深司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电影海报。
“对了，深司，我昨晚说的就是这个，下周要不要去看？”
深司看了一眼海报，画面灰蒙蒙的，两个人站在雨里，看不清脸。
“这是什么电影？”
“爱情片。”神尾飞快答道。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看别人谈恋爱。”
神尾被这个理由堵得说不出话，缩回去了。
黄濑在旁边笑出了声。
“伊武桑，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不喜欢看电影。”
“诶，那伊武桑不看电影吗？”
“那倒不是，就是不会主动去看。有人叫我我就去，没人叫我就不去。但神尾叫我我就不去了，因为他的品味太差了。上次他叫我看个电影，两个半小时，看完都不知道讲了什么。”
黄濑又笑了，整个人往深司那边靠了靠。
“那下次我叫伊武桑一起看。”
深司看了他一眼。
“你品味很好吗？”
“应该比神尾前辈好吧。”
“那可不一定。”
前面的神尾并不知道两个人在背后蛐蛐他的品味，又开始磨石田。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会儿后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榉树的路，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圣鲁道夫大学的校门就在前面不远处，灰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门口立着一块石碑。
橘站起来：“大家准备下车。”
车内一下子热闹起来。
深司把包从脚边拿起来，背到肩上。
黄濑也站起来，长腿一迈就到了过道上。他站在过道里等深司，侧着身，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金色的头发看起来软软的。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
圣鲁道夫的网球场就在校门进去不远的地方，隔着铁丝网能看到几块场地，都有防护罩，球场的绿色和周围树木的黄叶形成对比。
球场门口站着一个老熟人，观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