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在台上唱得正嗨,嗓子已经全开了,一句比一句高,台下跟唱的声浪也一波比一波大。
他正准备再来一遍循环,余光扫到台下第一排的位置,江建国正对他比比划划。
手往下压了压,又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意思是你唱完了过来。
像在公司开会时示意下属你坐下一样。
江亦撇过头,假装在看别处,他打算装没看懂。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过去干嘛?听训?
所以他不去。
等唱完了直接回后台,建国老登找不到他,自己就走了。
《公路之歌》的尾奏很长,吉他的延迟效果在江面上弹了好几下才散。
江亦唱完最后一个字,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鞠了一躬,直起身准备下台。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第一排,江建国还坐在那里,双手抱胸,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江亦。
江亦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算了,还是去看看吧。
万一老头只是单纯地想儿子了呢?他给自己做的思想工作非常充分。
最终说服了自己。
他朝舞台侧边后台的方向走去。
后台的化妆间里,苏漾坐在化妆镜前,王姐正在给她补妆。
苏漾的目光落在镜子里,但注意力不在自己的脸上,她在等从侧幕回来的那个人。
江亦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他。
江亦没有先去休息区,直接走到了她身后。
江亦弯下腰,从镜子里看着苏漾的脸,两个人隔着镜面对视了一眼。
苏漾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
江亦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怎么样?刚才我唱的,牛不牛?”
苏漾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那个微不可查的翘度没有变大,也没有消失。
“还行吧。一般般。”
安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上拿着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到苏漾面前,苏漾接过去喝了一口。
安可的嘴没闲着,用一种自言自语的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是,一般般吧。也不知道刚才谁在后台入口喊好帅哦喊得那么大声。”
苏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转过身瞪了安可一眼,那一眼里有羞赧和威胁的意味。
安可被那个眼神盯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苏漾转回去,没再说话。
江亦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
朝安可悄悄比了一个大拇指。那意思是你行,回头给你加鸡腿。
“我先去见见我爸。他好像有点想儿子了。”江亦直起身,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他想了想,又弯下腰,对着镜子里苏漾的眼睛说了一句。
“等会儿我就在台下看着你。好好表现。”
苏漾从镜子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江亦直起身,拄着拐杖往门外走了。
江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安可凑到苏漾耳边,声音不大。
“苏漾姐,好好表现哦。江总的爸也在台下哦。”
苏漾白了她一眼。
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心里这会想的全是,等会儿上台,台下不光有他,还有他爸。
江氏集团的董事长哎,等着看她唱歌。
想着想着她的手心有点出汗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悄悄在桌布上蹭了一下。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观众席第一排。江建国同志旁边空着一个座。
江亦走过去,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先看了一眼江建国的侧脸。
江建国正看着台上,台上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乐队在表演。
江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觉得好听还是不好听,还是在想等会儿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江亦坐下来,拐杖靠在扶手边,翘起二郎腿。
江建国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转回了舞台,一句话都没说。
江亦挠了挠头。
一脸问号地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台上的乐队一眼,又看他爸一眼。
你叫我来,不理我,几个意思?
两人谁也没说话。
台上那个乐队的表演结束了,主唱说了声谢谢,下台了。
下一个表演者上来,是一支摇滚乐队,主唱的声音被乐器盖住了大半,听不清在唱什么。
江建国就那么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个在欣赏交响乐的绅士,但音响里传出来的是电吉他的噪音。
江亦坐在他旁边,也从坐立不安切换到了百无聊赖,手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着节拍,那个节拍和台上的鼓点完全对不上。
他实在受不了了。
这首歌又长又吵,主唱在舞台上跑来跑去,高音都劈了好几次。
江亦觉得自己的耳朵在抗议,屁股也在抗议。
他决定不待了,等苏漾上台他再回来,现在先去后台喝口水。
他手撑着拐杖,屁股刚离开椅子不到两厘米。
“坐下。”
声音不大,但江亦的屁股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在那个不到两厘米的高度悬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落了回去。
坐得比刚才还端正,腰板挺得比江建国还直。
他偏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爸,脸上写满了你到底要干嘛。
江建国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台上,好像刚才那声坐下不是他说的。
江亦盯着他爸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江建国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亦转回头,也不看台上了,翘着腿,手搭在扶手上,下巴微抬,用那种我跟你耗上了的姿态,偏着头直勾勾地看着江建国。
那意思是,你不看我,我看你。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
看谁先熬不住。
父子俩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看台上,一个看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