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拉维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我说，改写那些狗屁规则，换你上桌。”扬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要再去证明莉莉丝不是女巫了。我们要证明，这场审判本身，就是假的。女巫和神一样，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拉维恩震惊地盯着扬——扬的脸上没有一点玩笑的样子。
“别急着做决定，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扬说。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够了！”
拉维恩猛地推开扬。扬猝不及防，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腰“砰”的一声撞上了桌角，他发出一声闷哼。
“改写规则？换我上桌？凭我这样的废人？”拉维恩说，“你看错人了，扬，你知道你想要挑战的是什么吗？是三百年来所有人深信不疑的东西，是信仰！”
“我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扬忍着疼，慢慢走近拉维恩，“你告诉我，什么是信仰？是在人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能给口吃的，还是随随便便就把人定罪为女巫的法条？”
“我……”
“我只是想在规则内做个好人。”拉维恩低声说。
他终于在扬面前承认了，即使这让他有一种被扒光了见人的难堪。看吧，我就是这么懦弱的人，你之前是怎么看待我，现在又怎样看？
他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鄙夷，或者至少是失望吧——看，这就是那个“好人”，骨子里不过是个懦夫。
“那是同情。”扬说，“莉莉丝或许需要这种同情，但我……”
他的眼神告诉拉维恩，他不需要。
拉维恩感觉自己快接不住扬的目光了。于是他转而盯着扬胸前的第三颗扣子。
“但我不觉得你是这样的人，起码你给了我很多同情之外的东西，这让我有了一些确信，”扬继续说，“拉维恩。我没那么天真，觉得换个人就能改变这一切。我只是觉得……”
“你有想要实现的东西，而我想让你赢，就这么简单。”
他往下小跑了两步台阶，转身，对拉维恩伸出手。拉维恩这才发现他没有戴面罩，那是一张异常年轻又俊美的面容，甚至有些温柔。
“别有压力，你想做什么都行。”扬的眼角弯了一下，“我现在送你去见塞拉芬，好吗？”
拉维恩愣愣地伸出手，被扬一把握住了。是很热的手掌。
“谢……谢谢。”
走出审判大厅的时候，扬主动松开了拉维恩的手，这自然是为拉维恩着想，一个平民拉着神眷者的手，无论放到哪儿都会成为新闻，拉维恩蜷了蜷手指，没做声。
他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
然而，在塞拉芬的居所门前，他们被一位看着脸生的教士拦住了。
“拉维恩少爷，日安。请问是来求见主教大人的吗？”对方礼貌地问。
“正是，”拉维恩说，“前两天和塞拉芬大人已有约定，所以前来拜访。”
那位教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歉意地又躬了躬身，语气更加温和：“万分抱歉，拉维恩少爷。主教大人今日参与听证会，又接连召开数场会议，因其年事已高，实在精力不济，方才已感觉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他特地嘱咐我在这等您，说明缘由。还请少爷体谅，下次再来吧。”
下次再来？
拉维恩简直要气笑了，一种被反复戏耍的怒火几乎要冲垮他勉力维持的镇定。就在一小时前，塞拉芬还在听证会上言辞犀利地主导着对莉莉丝的审判，看起来还能再活二十年，转眼就“身体不适”了？
这分明就是闭门羹，就因为他现在无足轻重，所以可以任意拿捏，所以连理由都懒得好好编。
“塞拉芬大人真的睡了吗？”拉维恩放□□面，固执地问，“天色尚早，或许他需要用些晚膳？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或者，晚些时候再来探望？”
“您可以继续等，”教士说，“只是……医师已来看过，嘱咐主教大人需静养，不宜见客，以免劳神。少爷的惦念，我定会转达。还请少爷以主教大人的身体为重，改日再来吧。”
如此轻慢，如此敷衍……
“原来如此，”拉维恩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主教大人为信仰、为灰港操劳至此，实在令人感佩。是我考虑不周，未能体恤。既然如此，不便打扰，愿主教大人早日安康。”
他礼节周到地颔首，不再看那教士一眼，转身离开。他的姿态依旧维持着贵族特有的那种从容，仿佛刚才那略带失礼的追问从未发生。
只有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扬，看见了他转身瞬间，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种难堪的表情。
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握紧了拳头，他想揍刚才那个似乎把一张假笑焊死在脸上的男人。
“扬，走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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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恩说，他的步伐变得很快。
可以揍人，但不是现在。
“来了！”扬提脚追了上去。
.
从塞拉芬那扇紧闭的门前离开后，拉维恩一路沉默。他们穿过教堂的南广场，不远处，大概是广场边缘响起了手风琴的声音，演奏的是一首在灰港地区广为传颂的圣歌。
暮色中，两人匆匆走过，袍角带起一阵风，受惊的鸽群呼啦一下飞起。拉维恩的脸淹没在黯淡的灰蓝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走得不快，但背挺得笔直。
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视线却始终追随着拉维恩的背影，他们经过了那个演奏手风琴的民间艺人，面前摆了一个纸盒子，里面没有一个子儿。
“想听什么？”拉维恩忽然停住了，转头问扬，“我请你听。”
“恩，那就……来首《灰港小调》吧。”扬差点没刹住，说，“上次在码头听了一次，我差点忘了它真正的旋律是什么了。”
拉维恩点点头，没说什么，弯腰在那个空荡荡的纸箱里放入一枚银币。艺人原本斜坐在栏杆上，看清后差点从上面摔下来。
“麻烦您，拉一首《灰港小调》。”拉维恩说。
“好嘞！”艺人重新调整好坐姿，手指搭在了琴键上。
悠扬的、带着独特嗡鸣的手风琴声，再次在渐浓的夜色中流淌开来。
周遭亮起独属于中央城区的明亮灯火。
扬靠着旁边的灯柱，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有些沙哑的歌声与手风琴苍凉的音色结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小小帆船，漂呀漂，
穿过灰雾，去找太阳的家……”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拉维恩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哼着玩的，”扬说，“我不会唱歌。”
“在调上。”拉维恩说，“我刚刚在想，这首歌里，‘太阳的家’到底是在哪儿呢？”
扬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广场另一头的灯火。
“大概是你们那艘船要去的地方吧，”扬抱着臂，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总之不在灰港。”
下一秒，手风琴拉完了最后一个长长的、带着嗡鸣的颤音，广场上一时变得很静很静。
在这突兀的、琴声骤歇的寂静中，拉维恩开口了。
“我答应你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