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宫墙上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将他月白锦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医馆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和朱标敲定的那些行程细节。
“哎!还得走这么远,真是欠了他们老朱家的,老朱还想认我当儿子,分明是占我便宜,太过分了。”
刘策嘀嘀咕咕的往家走,很快就到了医馆。
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门楣上那块御赐的神医牌匾上,字迹苍劲有力。
这个点了,门口早已没了排队等号的病人,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刘策推开院门,刚跨过门槛,就看到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刘三蹲在台阶上擦刀,赵四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
王五则是最好玩,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压在刀把上,像条等待主人回家的大狗。
三个人听到门响,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先生!”
王五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着刘策,见他浑身上下没少什么零件,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哥仨回来之后一直悬着心,虽说我们知道陛下不会把您怎么着,可万一呢?”
刘三把刀插回腰间,走过来在刘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铁钳般的大手捏得刘策肩胛骨微微一响:“先生,下回再有这种事,您能不能提前跟我们打个招呼?
我们是您的护卫,您在前头揍王爷,我们在后头跟着绑人,这是本分,可您一个人留在宫里,我们兄弟三个先回来,这心就没踏实过。”
赵四没说话,只是冲刘策点了点头,那沉默的一点头里包含的意思跟刘三王五一样:您回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刘策看着这三个人,心里一暖。这几个锦衣卫出身的汉子,从一开始奉命监视他,到现在愿意跟着他绑王爷、闯皇宫,这中间经历了太多。
他笑了笑,说道:“放心,我这个人的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想收,况且当时的情况我不走也不行啊,陛下的命令,难不成我还能拒绝啊?”
三人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刘三又问了两句宫里的情况,刘策简单说了说,便让他们先去歇着。
三人知道刘策平安归来后悬着的心已经放了下来,便也不再多问,各自回房去了。
刘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后院。然后他就看到了晚秋。
后院的大厅里烛火还亮着。
晚秋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正背对着他在厅里来回踱步。
她的步子不大,但很快,走几步就停下来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
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指不停地互相绞着,指节都绞得发白了。
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刘策他们押着人刚走的时候,她就去问了。
得知老爷又去告状,晚秋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刘三他们都回来了,老爷却没有回来。
刘三告诉她老爷已经把状告完了,陛下正在处置秦王和晋王,老爷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
刘三说应该没什么大事,但他语气里的不确定和脸上那丝藏不住的担忧,让晚秋听的看的清清楚楚。
再问,他们也不知道更多了。
晚秋对此十分担心。
她没法出去找。
女人不能轻易抛头露面,这是规矩。
她是刘策的家里人,一举一动都关乎刘策的脸面。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等。从日落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现在。
每一步踱过的距离,她都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万一老爷回不来了怎么办。
然后又在心里狠狠骂自己胡思乱想。
就在她又转了一圈抬起头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锦袍,身形挺拔,正站在烛光里看着她。
晚秋愣了一瞬。
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聚得很快,在烛光下亮晶晶的,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她整个人已经朝刘策扑了过去。
她一头扎进刘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埋得深深的,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胸口的衣料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这姑娘自从上次两人在院子里定情之后,是越来越黏着刘策了。
以前她还会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奴婢该有的分寸和距离,但现在她已经不再刻意去维持了。
其实两个人还并没有发生过什么过于亲密的关系,刘策一直说的是慢慢来,等成亲之后再说,晚秋也一直守着那条线。
但除了那条线之外,她把所有的爱意和依赖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出去。
“好了好了。”
刘策伸手环住她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发,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调:“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家老爷的命硬着呢,几个藩王而已,能把我怎么样。”
晚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小脸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微哑:“老爷,他们说你被陛下单独留下了,三哥说陛下发了很大的火,我...”
“怕什么?陛下发的火也不是冲我来的。”
刘策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一块细瓷:“是老朱把他那两个儿子揍了。揍得比我还狠。”
晚秋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但刘策平安回来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可以慢慢问。
现在最重要的是,老爷就在她面前,老爷没事。
刘策拉着她的手在厅里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要去西安和太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
从朱樉朱棡的罪状被锦衣卫坐实,到朱元璋派朱标去善后,到他主动请缨陪朱标同去。
晚秋听着听着,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教坊司搬到崇文门内大街。
这条路走了一个时辰,对她来说已经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远行。
而老爷现在要去的地方,要走半个月二十天的水路和陆路,光来回路上就要耗掉一两个月,加上在西安和太原处理事务的时间,保守估计也得两个月,长的话三个多月也说不准。
三个多月啊。
晚秋垂下眼睫,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开心,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差一点就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