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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作者:金陵美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宗溯先出的剑。


    剑光很快。


    那一剑起得极稳,剑尖平直,直取秦吞舟左肩。不是试探,也不是虚招。照微寺后山的竹枝、停云山弟子的剑阵、宗家旧剑上沉了二十年的恨,像都压在这一剑里。


    秦梁燕看得出,他是真的想伤秦吞舟。


    也许还想杀。


    她握着红缨枪,指节微白,却没有动。


    秦吞舟只侧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轻到像只是被山风吹得衣摆偏了偏。可宗溯的剑便落了空,剑锋擦着玄色衣袖过去,连一点布料都没割下。


    下一瞬,秦吞舟的刀背压在宗溯剑身上。


    没有劈。


    只是压。


    宗溯手腕一沉,剑锋几乎被压到青石上。他眼神一冷,反手撤剑,剑身贴着刀背滑出,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金铁声。


    秦梁燕听得心口一跳。


    她从前看过许多人打架。


    沉灯坞的人打起来大多不漂亮。刑堂练的是快、狠、准,能一刀解决的绝不用第二刀。可宗溯的剑不一样。他的剑法干净,路数清正,起落之间还有佛门的克制。若不看这一战缘由,只看招式,几乎称得上好看。


    秦吞舟的刀却不好看。


    他甚至不怎么动。


    宗溯三剑连出,一剑比一剑急。秦吞舟只以刀背格开,步子仍旧稳在原处。青石台上风大,他玄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潭深水上起了浪,可水底仍旧不动。


    台下有人低声道:“秦吞舟怎么不用刃?”


    秦梁燕听见了。


    她看向秦吞舟手里的刀。


    是刀背。


    父亲没有用刀刃。


    宗溯也察觉了。


    第三剑被格开时,他忽然停住,声音冷而低:“秦坞主这是瞧不起我?”


    秦吞舟道:“你还不够我用刃。”


    这话太伤人。


    宗溯脸色一白,随即更冷。


    秦梁燕皱了皱眉。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可有时候实话比羞辱更重。宗溯今日站在这里,不只是一个年轻剑客,他背后还有宗家满门、照微寺十二年、停云山推到他手里的那把“公道”。秦吞舟这句话,几乎把那些东西都一并压低了。


    祝观澜缓声道:“秦坞主既已应战,何必再以言语折辱后辈?”


    秦吞舟没有看他。


    “你心疼,可以替他上来。”


    祝观澜眼神微沉。


    宗溯却已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剑势变了。


    先前的剑法清正,此刻却带了些险。剑尖绕过秦吞舟刀锋,忽然折向下盘。秦吞舟退了半步,刀背横扫,宗溯却借势腾身而起,剑光从半空落下。


    台上一片惊呼。


    秦梁燕也抬了眼。


    这一式她见过。


    不是在照微寺,也不是在停云山弟子手里,而是在沉灯坞刑堂。那是杀人时才用的招,舍身压进,不留退路。若对方退,他便追;若对方不退,他便以伤换伤。


    秦吞舟终于抬眼。


    刀锋翻转。


    那一瞬,寒光亮得逼人。


    宗溯的剑落下,秦吞舟的刀迎上。刀剑相撞,宗溯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鞋底在青石上擦出一道白痕。


    他手腕发颤,却没有松剑。


    秦梁燕看见他的虎口裂开了。


    血顺着剑柄流下来,一点点渗到那截红绳上。


    红绳更红。


    她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那红绳本该系在小灯上,或挂在他禅房窗边,风一吹,轻轻动。如今却被他的血浸着,缠在宗家旧剑上,随着每一次出剑发紧。


    秦吞舟道:“谁教你的?”


    宗溯没有答。


    秦吞舟看向照微寺方丈:“你?”


    方丈垂目:“宗公子学剑多年,非贫僧一人所授。”


    秦吞舟冷笑:“难怪。佛门的剑,停云山的手,刑堂的杀招,拼得倒齐。”


    宗溯道:“只要能杀你,哪一招都一样。”


    秦吞舟看着他。


    “宗长明若还活着,听见这话会气死。”


    宗溯脸色骤变:“你不配提我父亲。”


    秦吞舟道:“他比你讲究。”


    宗溯握剑的手更紧。


    秦梁燕忽然觉得不对。


    秦吞舟今日的话太多了。


    他平日杀人时不会这样。他若真要解决宗溯,一刀便够。可他一直用刀背,一直逼宗溯说话,像是在试探什么,也像在等宗溯自己意识到什么。


    宗溯却显然听不进去。


    他此刻站在所有人前,背后是宗氏血仇,身侧是祝观澜与照微寺,眼前是亲口承认杀父的秦吞舟。每一道目光都在催他出剑。


    他不能退。


    也不敢退。


    他若退,宗家二十年的血便像白流了;他若疑,照微寺十二年的教养便像成了笑话;他若停,祝观澜方才铺开的所有公道便都落空。


    于是他只能再次举剑。


    秦梁燕忽然开口:“宗溯。”


    宗溯动作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了悟。


    也不是小和尚。


    宗溯。


    他看向她。


    秦梁燕看着他,问:“你现在是自己想打,还是他们要你打?”


    台上静了一瞬。


    祝观澜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秦梁燕没有看祝观澜。


    她只看宗溯。


    她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好。此时此地,他若答自己想打,便把自己再往前推一步;若答别人要他打,便当众承认自己被人拿来做刀。


    可她还是想问。


    她不想看见他就这样被推着往前走,走到再也回不了头。


    宗溯的眼神动了一下。


    一瞬之后,又沉下去。


    “秦梁燕,”他说,“你父亲杀了我父亲。”


    秦梁燕道:“我知道。”


    “那我便该出剑。”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这句话没有错。


    错的是这句话太少。


    父亲死了,所以他要出剑。可是宗家满门怎么死的,祝观澜为何在场,照微寺为何救他,宗平的话为何有破绽,停云山今日为何一定要他当众拔剑,这些都被那一句“你父亲杀了我父亲”压下去了。


    一个人若只剩下这一句话,便很容易被推着走。


    秦吞舟忽然道:“他说得对。”


    秦梁燕一怔。


    秦吞舟看着宗溯:“我杀了宗长明,你向我出剑,理所当然。”


    宗溯握剑的手微颤。


    秦吞舟继续道:“所以今日,我让你三十招。”


    台上哗然。


    祝观澜眉心微动。


    宗溯脸色却更难看:“我不需要你让。”


    秦吞舟道:“你需要。”


    宗溯咬牙出剑。


    第四招。


    第五招。


    第六招。


    秦梁燕一招一招数着。


    宗溯剑势越来越快,快到台下许多人已看不清。可秦吞舟仍旧只守不攻。他有时以刀背格开,有时侧身避过,有时甚至只是抬手一挡,便把宗溯逼回原位。


    第十一招时,宗溯剑锋擦过秦吞舟肩头,终于划开了一道衣缝。


    台下有人叫好。


    宗溯却没有任何喜色。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秦吞舟让出来的。


    第十七招,宗溯被刀背震中胸口,退了五步,唇边渗出一点血。


    照微寺方丈抬了抬眼。


    祝观澜仍旧站着,袖中手指轻压案面,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十三招,宗溯的剑贴着秦吞舟颈侧划过,险到极处。秦吞舟没有避,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冷。


    宗溯的剑竟在半寸处停了一瞬。


    秦吞舟的刀背便落在他肩上。


    宗溯单膝跪地。


    青石发出沉闷一声。


    秦梁燕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宗溯撑剑站起。


    他的脸色已经很差,虎口裂得更深,血将红绳浸透。可他仍旧不肯停。


    第二十九招。


    他忽然弃了原本的路数,剑身一旋,竟直刺秦吞舟心口。


    这不是停云山的招。


    也不是照微寺的剑。


    这一剑太狠,太孤,几乎没有回护。像把自己所有能退的地方都斩断,只求一瞬。


    秦吞舟终于拔刀正击。


    刀锋与剑锋撞在一起。


    一声脆响。


    宗溯手中剑偏出半寸,秦吞舟的刀锋顺势压下,擦着剑柄削过。


    红绳断了。


    半截红绳被刀风卷起,在空中轻轻一翻,落到青石台上。


    鲜红的一小段。


    像血。


    又不像血。


    秦梁燕怔怔看着那截红绳。


    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远了。台下的惊呼,停云山弟子的剑鸣,宗溯低低的喘息,秦吞舟收刀时衣袖掠过风的声音,全部隔在一层水外。


    那是她给他的东西。


    她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一个人下山容易迷路,觉得小和尚的东西都太素,觉得红绳鲜亮,系在哪里都好看。


    如今它断在秦吞舟刀下。


    断在宗家旧剑上。


    断在她和宗溯之间。


    宗溯也看见了。


    他的手僵住,目光落到青石上。那截红绳离他的鞋尖很近,只要弯腰便能拾起。


    可他没有动。


    秦吞舟道:“三十招。”


    宗溯抬头。


    秦吞舟手中刀锋终于正对他。


    “接下来,我不让了。”


    乌衡握刀的手紧了紧。


    沉灯坞众人也屏住呼吸。


    秦梁燕心口一沉。


    她昨夜同秦吞舟说过,在她问清楚以前,不能杀宗溯。秦吞舟答应了。可如今她问过了,宗溯也拔剑了。秦吞舟若真要杀他,没有人拦得住。


    宗溯重新握剑。


    剑柄上的红绳只剩短短一截,血湿后贴在乌沉剑柄上。


    他看着秦吞舟,道:“请。”


    秦吞舟出刀。


    那一刀很慢。


    至少在秦梁燕眼里很慢。


    可台上许多人根本没看清。他们只看见秦吞舟抬手,下一瞬刀锋已经到宗溯身前。宗溯横剑挡住,整个人却被震得倒退,脚下青石碎开细纹。


    第二刀随即落下。


    宗溯再退。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秦吞舟每一刀都不花哨,却重得惊人。宗溯被逼得一步步后退,退到栖霞台边缘,身后便是数丈石阶。


    祝观澜忽然道:“秦坞主,宗公子是宗家唯一血脉。”


    秦吞舟没有停。


    “你不是要他报仇吗?”


    祝观澜道:“报仇不是送死。”


    秦吞舟冷声道:“现在知道了?”


    宗溯咬牙接下第六刀。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轻鸣。


    秦梁燕忽然明白秦吞舟想做什么。


    他不是要杀宗溯。


    他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让宗溯看清楚,也让祝观澜看清楚。


    宗溯今日根本杀不了他。


    若祝观澜真在意宗家遗孤,就不会把他推到秦吞舟刀前;若照微寺真是救他,就不会让他在什么都没查清时,替整座江湖递出这一剑。


    第七刀落下时,宗溯终于撑不住,剑锋偏开,肩头被刀气擦过,血瞬间染透衣料。


    秦梁燕脸色一变。


    她忍不住喊:“爹!”


    秦吞舟的刀停在宗溯喉前三寸。


    宗溯喘息未定,手中剑仍旧没有放下。


    秦吞舟看着他:“还打吗?”


    宗溯没有答。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是恨,还是痛。


    秦吞舟道:“宗长明若看见你今日这样,会后悔把你生下来。”


    宗溯猛地抬眼。


    秦梁燕也皱起眉:“爹!”


    这话太重了。


    秦吞舟却不收回。


    “他虽蠢,至少知道自己为何拔刀。你呢?”秦吞舟看着宗溯,“你从照微寺下山,站到停云山身边,拿着宗家的剑,系着我女儿给你的红绳。你到底是谁?”


    宗溯脸色惨白。


    秦吞舟道:“了悟?宗溯?宗长明之子?照微寺的弟子?祝观澜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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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


    祝观澜沉声道:“秦吞舟。”


    秦吞舟没有理他。


    “你若要替父报仇,便该先弄清楚当年谁让宗长明扣船,谁在宗宅等我,谁放的火,谁堵的门,谁救走你,又是谁把你养成今日这把剑。”秦吞舟刀锋未动,“这些都不问,只听他们说我是仇人,你便拔剑。你父亲若泉下有知,才真要死不瞑目。”


    宗溯握剑的手在颤。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可这可怜里,又有她自己的疼。


    她也被他骗了。


    她也被他拿去递了消息。


    她不能因为他可怜,便替他说没关系。


    宗溯低声道:“那你杀我父亲,是不是事实?”


    “是。”


    “那便够了。”


    秦吞舟看着他。


    宗溯抬起剑,剑尖仍指秦吞舟:“旁的事,我会查。但你杀我父亲,这一笔不必查。”


    秦吞舟道:“也对。”


    他说完,刀锋忽然往前一送。


    秦梁燕呼吸一滞。


    刀尖在宗溯颈侧划出一道细血,却没有更深。


    秦吞舟收刀。


    “这一刀,算我还宗长明三分之一条命。”


    台上无人听懂。


    宗溯也怔住。


    秦吞舟道:“剩下的,等你查明白再来讨。”


    祝观澜的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秦吞舟回身:“走。”


    沉灯坞众人立刻跟上。


    乌衡护到秦梁燕身侧,低声道:“少主。”


    秦梁燕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地上那截断红绳。


    宗溯也看着。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隔着满台正道,隔着宗氏旧案和沉灯坞旧债。


    秦梁燕忽然走过去。


    宗溯抬眼。


    她没有看他,只弯腰,将那截断红绳捡了起来。


    红绳上沾了血,已经湿透。


    宗溯声音很低:“秦梁燕。”


    她终于看向他。


    宗溯像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此时此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梁燕把断红绳握在掌心,问:“疼吗?”


    宗溯一怔。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问他,会说你骗我。


    她却问疼吗。


    宗溯喉间发紧。


    “还好。”


    秦梁燕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便走。


    宗溯下意识往前一步:“秦梁燕。”


    秦梁燕没有回头。


    她只是道:“你欠我的,不是这截红绳。”


    宗溯僵在原地。


    秦梁燕走回秦吞舟身边。


    秦吞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祝观澜却开口:“秦坞主,武林大会尚未结束,你想走?”


    秦吞舟停步。


    “怎么,你要留我?”


    祝观澜道:“宗氏旧案未了,诸门皆在。秦坞主今日若走,只怕江湖更难相信你有查明旧案之心。”


    秦吞舟道:“我没让江湖信我。”


    “那秦少主呢?”祝观澜目光转向秦梁燕,“秦少主方才不是说,要一笔一笔查清楚?”


    秦梁燕停下脚步。


    祝观澜温声道:“如今宗公子既已暂缓父仇,愿查旧案。秦少主若也想查,何不留下?当年旧案诸多证人、旧物,皆在大会之上。你若就此随秦坞主离去,岂不又成了沉灯坞逃避公道?”


    秦梁燕回头看他。


    她知道祝观澜在激她。


    也知道他想把她留下。


    可他说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要查。


    她不想就这样走。


    若走了,便像她刚才说的话都只是为了护秦吞舟。若走了,宗氏旧案还是宗氏旧案,宗溯还是会被停云山和照微寺推着往前走,她也永远不知道了悟到底从哪里开始骗她,又在哪里没有骗她。


    秦吞舟道:“燕燕。”


    秦梁燕看向他。


    秦吞舟的眼神很沉。


    “你想留下?”


    秦梁燕握紧掌心那截红绳。


    “想。”


    乌衡皱眉:“少主,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


    秦吞舟看着她:“留在这里,他们会把你也算进去。”


    秦梁燕道:“他们早就把我算进去了。”


    秦吞舟没有说话。


    秦梁燕声音很轻,却很稳:“爹,你杀了宗长明,这一笔你认。我信你认的是真的。你说没杀宗家满门,我也信。但我不能只因为你是我爹,就叫宗溯也信。我想查。”


    秦吞舟看她许久。


    最后,他道:“好。”


    乌衡一惊:“坞主。”


    秦吞舟道:“你陪她。”


    乌衡低头:“是。”


    祝观澜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光。


    秦吞舟看见了。


    他淡淡道:“祝观澜,她若在栖霞台少一根头发,我便拆了停云山。”


    祝观澜微微一笑。


    “秦坞主放心。秦少主既愿留下查案,便是武林大会的客。”


    秦吞舟冷笑:“你的客,死得也不少。”


    祝观澜没有接话。


    秦吞舟转身下台。


    沉灯坞大半人随他离开,只有乌衡和两名刑堂弟子留在秦梁燕身后。秦梁燕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截断红绳,忽然觉得山风比方才更冷。


    她没有看宗溯。


    宗溯却一直看着她。


    直到秦吞舟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栖霞台上的众人才慢慢回过神。


    祝观澜道:“既如此,明日重开宗氏旧案,诸位可暂歇一夜。”


    人群渐渐散去。


    宗溯仍站在台边。


    肩头的血沿着衣料往下渗,他却像感觉不到。


    秦梁燕终于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宗溯没有喊她。


    她也没有停。


    两人擦肩时,宗溯听见她腰间旧铃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哑而轻。


    不像当初他掌心里那枚清亮的铃。


    也不像从前的秦梁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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