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台建在半山。
山势不算高,却极开阔。台前三面临风,远处可见水泽与官道,近处松柏成列,石阶自山脚一路铺上去,白得像一条冷冷的骨脊。
秦梁燕到时,山上已经来了许多人。
各门各派的旗帜插在台侧,风一吹,猎猎作响。有人佩剑,有人负刀,有人穿道袍,有人披鹤氅,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清白。
若只瞧衣裳和眉目,倒像今日不是武林大会,而是谁家请了半座江湖来论诗。
秦梁燕坐在马上,看得有些厌烦。
她不喜欢这种场面。
沉灯坞的人也聚会,但没有这样多规矩。刑堂审人是审人,饭堂吃饭是吃饭,若谁要说废话,秦吞舟一个眼神过去,便能省下半个时辰。
正道不一样。
他们连站位都要分出尊卑,谁在左,谁在右,谁近高台,谁远石阶,像少站错一步,江湖大义便要塌了。
秦吞舟的乌木车停在山脚。
他没有立刻下车。
停云山的人先迎了下来。
为首的是宋鹤之。昨日惊鹤渡他穿白衣,今日仍是白衣,腰间佩剑,神色温和。只是他身后多了十几名停云山弟子,衣摆处都绣着云纹,站在石阶两侧,像两列很安静的墙。
宋鹤之拱手:“秦坞主。”
车帘未动。
乌衡骑在马上,冷声道:“祝观澜呢?”
宋鹤之道:“盟主在台上等候。”
秦梁燕笑了一声。
宋鹤之抬眼看她。
秦梁燕道:“他等我爹,便让他下来。哪有人等客,还叫客自己爬山的?”
宋鹤之仍旧温和:“栖霞台乃武林大会会场,诸门皆已入席。”
“那你们停云山腿脚不大方便。”秦梁燕道,“惊鹤渡能去,山脚倒来不得。”
乌衡低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宋鹤之的笑意淡了些。
车帘这时才被掀开。
秦吞舟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栖霞台。山风吹动他的玄衣,衣襟暗线上的水纹隐约一闪,像有暗河从布料下流过。
他看也没看宋鹤之,只问:“祝观澜老得走不动了?”
这句话不高,却足够让山脚几名正道弟子变了脸色。
宋鹤之道:“秦坞主慎言。”
秦吞舟终于看向他。
只一眼。
宋鹤之的手落到剑柄上,却没有拔剑。
秦吞舟道:“回去告诉祝观澜,我上来,是因我今日想上来。不是因他有资格坐在那里等我。”
说完,他抬步上阶。
秦梁燕牵马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嫌牵着麻烦,便把缰绳丢给沉灯坞的人,自己扛着红缨枪往上走。
她走得不算快。
越往上,人声越清楚。
有人低声说沉灯坞来了,有人说秦吞舟果然敢来,也有人说那红衣姑娘便是秦梁燕。声音压得很低,可秦梁燕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一开始还数着。
到了后来便懒得数了。
都是些旧话。
魔教少主,秦吞舟的女儿,沉灯坞妖女,年纪轻轻便带枪,不知杀过多少人。
她听到最后一句,忽然停步,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是个年轻剑客,原本躲在人群后头。秦梁燕一看过去,他立刻闭了嘴,脸色发白。
秦梁燕问:“我杀过你家谁?”
年轻剑客一僵。
“没有?”
那人不答。
秦梁燕道:“那你说什么?”
旁边有人道:“秦少主,江湖上沉灯坞恶名在外,难道还不许人议论?”
秦梁燕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中年道士,胡须修得整齐,手中拂尘洁白。
秦梁燕道:“许啊。”
那道士一怔。
秦梁燕又道:“我也许自己问。你们说我杀人,我便问杀了谁。答不上来,就闭嘴。”
那道士脸色沉下去:“秦少主好大的气性。”
秦梁燕不解:“你们说我杀人,我问一句,怎么倒成了我气性大?”
她说得太坦然,周围反而静了一瞬。
秦吞舟已经走到前头,听见这里停了步。
他回身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走了。”
秦梁燕哦了一声,继续上阶。
她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她只是又一次发现,这些人很奇怪。骂她时有很多话,问到具体哪一桩,便又都不说了。像她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罪,旁的证据都不重要。
石阶尽头,栖霞台终于露出全貌。
台上铺着青石,四角立柱,正中设了主座。停云山的人占据东侧,照微寺僧人坐在西侧,再往外是十二门、三庄、六派。各色目光一齐落过来,像无数柄未出鞘的剑。
主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近五十,穿一身浅青长袍,衣上无纹,发以木簪束起。若在街市里见了,倒不像武林盟主,更像个教书先生。他眉目温和,神色从容,见秦吞舟上来,甚至先站起身,向他拱了拱手。
“秦坞主,多年不见。”
这便是祝观澜。
秦梁燕打量他。
她原以为祝观澜该是个很锋利的人,至少眼神要冷,或者笑得阴。可他看上去并不吓人,说话也不高。甚至那声“秦坞主”叫得很客气,客气得像他们今日只是来喝茶。
秦吞舟停在台前。
“你倒还没死。”
四下顿时一静。
祝观澜却笑了一下。
“托秦坞主的福,尚能多活几年。”
秦吞舟道:“我没给你托福。”
祝观澜道:“秦坞主说话还是旧日脾气。”
“你说话也还是旧日脾气。”秦吞舟看着他,“想杀人时,先客气三句。”
祝观澜神色不变。
“今日武林大会,不为私怨,只为江湖旧案。”
秦吞舟笑了一声。
他极少笑,笑起来也没有暖意。
“你我之间,还有公案?”
祝观澜垂眼,像是叹息。
秦梁燕站在秦吞舟身后,忽然明白父亲说的“先叹气后杀人”是什么样了。
祝观澜道:“二十年前宗氏一门,一百三十七口,于雪夜尽亡。此案牵连至今,江湖无人敢忘。今日请秦坞主来,便是要给宗氏亡魂一个交代。”
宗氏。
这两个字一落,秦梁燕心口微微一紧。
她下意识看向照微寺那边。
照微寺方丈坐在僧众之前,眉目低垂,手中佛珠慢慢拨过。了悟不在他身后。
秦梁燕的目光一顿。
然后她看见了悟。
他不在照微寺僧众里。
他站在停云山侧后方,穿一身深色行衣,腰间佩剑。没有僧衣,没有戒刀,也没有念珠垂在袖外。风吹动他衣摆时,剑柄末端一截红绳露出来,鲜亮得叫人一眼便能看见。
秦梁燕认得那条红绳。
她昨日亲手留在青梅铺,叫许婆给他。
她原本想,他可以系在伞柄上,可以缠在小灯上,也可以拿来挂铃。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条红绳会缠在剑上。
了悟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撞上。
他眼底有一瞬波动,却很快压了下去。
秦梁燕忽然觉得台上风很大。
大到她听不清祝观澜和秦吞舟又说了什么。
她只看着了悟。
他为什么站在停云山那边?
为什么换了衣裳?
为什么佩剑?
为什么那柄剑上系着她给的红绳?
她想问。
可周围太多人了。
所有正道中人都在看秦吞舟,所有沉灯坞的人都在看正道。她若此刻穿过人群走过去,便像把自己最不该露出的那一点软处,亲手送到所有人眼前。
她忍住了。
祝观澜的声音再次传来:“当年宗氏遗孤尚在人世。”
秦梁燕的手指一紧。
了悟垂下眼。
祝观澜缓声道:“这些年,他被照微寺收养,隐姓埋名,苦修武学。今日既要重提宗氏旧案,便也该由宗家后人亲自开口。”
秦吞舟看向停云山侧后方。
秦梁燕也看着那里。
宋鹤之退开一步。
了悟从人群后走出来。
台上许多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说原来宗家还有遗孤,有人说难怪照微寺今日也来,有人说秦吞舟这回总该偿命。
了悟走到台前,停在祝观澜身侧。
祝观澜看着他,语气温和:“宗溯。”
秦梁燕脑中像有一根弦断了。
宗溯。
不是了悟。
宗溯。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秦吞舟侧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拦她。
祝观澜道:“把你的名字,告诉秦坞主。”
了悟,或者说宗溯,抬起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秦吞舟身上,又不可避免地掠过秦梁燕。
秦梁燕站在那里,红衣、红缨枪、旧铃铛。她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怒,只是像还没听明白似的,一直看着他。
宗溯喉间微紧。
他想起青梅铺,想起素馄饨,想起她说你不会。
可此刻,他站在停云山与照微寺之间,站在宗氏旧案前,退一步也没有。
他终于开口。
“宗溯,宗长明之子。”
台上骤然安静。
秦梁燕听见自己的铃铛响了一声。
不是他手里的那枚。
是她腰间这枚旧铃,被风吹得撞了一下。
宗溯继续道:“二十年前,宗氏满门死于沉灯坞。今日宗溯奉亡父之名,请秦坞主还宗氏一门血债。”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背过千遍。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她曾经问过他,为何出家。
他说,年幼家中遭难,被师父带回寺中。
她还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吃烧鸡不懂事,把烧鸡包起来,说要给寺里小孩子分。
原来他那时说的家中遭难,是宗家。
原来他看秦吞舟,不只是怕魔教坞主。
原来他那句“秦姑娘也不必太信我”,不是一句清冷的劝告,是一句早就递到她面前的警示。
只是她没听懂。
或者说,她听见了,也不愿懂。
秦吞舟道:“宗长明之子?”
宗溯看向他。
“是。”
秦吞舟打量他片刻:“你父亲长得比你好些。”
此话一出,台上不少人变色。
宗溯的指尖按住剑柄。
祝观澜温声道:“秦坞主,宗家满门惨死,宗公子今日站在此处,已是不易。你若还有半分愧意,便不该再以言语相辱。”
秦吞舟道:“我同宗长明说话时,你还在旁边劝酒。如今装什么公道?”
祝观澜眼神微微一动。
秦梁燕听见这话,心头一跳。
劝酒。
秦吞舟和祝观澜果然从前相识。
她想起昨夜乌衡说,秦吞舟年轻时也信过祝观澜。停云山与沉灯坞曾联手清过水路,也一起救过人。
可台上没有人提这些。
所有人都只等着秦吞舟认罪,等着宗溯开口,等着祝观澜把这桩旧案摆成正道想要的形状。
祝观澜道:“旧日往来,不抵血债。”
秦吞舟道:“说得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
乌衡和沉灯坞众人立刻跟上。
停云山弟子也同时握剑。
台上一瞬剑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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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张。
秦梁燕却忽然开口:“了悟。”
这一声不大。
却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
宗溯的手指僵住。
祝观澜看向秦梁燕。
秦吞舟没有回头。
秦梁燕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管旁人的目光,也没有管秦吞舟会不会拦。她只看着宗溯,像一定要在这许多人面前,把那个名字从他身上叫回来。
“我问你。”她说,“惊鹤渡的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
台上无人出声。
宋鹤之微微皱眉。
照微寺方丈垂下眼,佛珠缓慢拨过一颗。
宗溯看着秦梁燕。
他可以否认。
这事确实不完全是他做的。停云山本来也在查秦吞舟行踪,沉灯坞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惊鹤渡那一封信,不是他写的,人也不是他派的。
可秦吞舟那日的路线,乌衡随行,左护法未至,先到青梅铺,再往惊鹤渡,是秦梁燕亲口告诉他的。
也是他亲口回禀方丈的。
秦梁燕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她眼睛仍旧亮。
只是那亮里不再全是信任,已有了一点很细的裂痕。
宗溯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他忽然觉得,方丈教过他的所有话,宋鹤之提醒过他的所有应答,都堵在喉间。那些话都能用,都合理,也能让她继续糊涂下去。
可她此刻在问他。
不是问宗溯。
也不是问宗长明之子。
是在问她认识的那个了悟。
宗溯终于道:“是。”
秦梁燕的脸色白了一点。
只一点。
她没有退,也没有哭。
她又问:“我告诉你的那些话,你都说给别人听了?”
宗溯道:“是。”
秦梁燕点了点头。
她点得很慢,像终于把一个不肯相信的字,一笔一画写完。
“那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也是为了我爹?”
宗溯没有立刻答。
祝观澜看着他。
方丈也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答案。
宗溯看着秦梁燕,想说不是全然如此。
想说树下撑伞是真的,糖是真的,灯也是真的。
可这些话在此刻说出来,像比欺骗更残忍。
秦梁燕不需要他把真心分成几份,再挑一份递给她,告诉她这一份是真的,可以留下。
她问的不是这个。
宗溯低声道:“是。”
风从台上掠过。
秦梁燕腰间旧铃晃了一下,却没有响。
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轻,不像高兴,也不像讥讽,更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曾经有多傻。
“那我送你的糖呢?”
宗溯抬眼。
秦梁燕看着他:“你吃的时候,也是为了我爹?”
宗溯喉间发紧。
这一次,他答不出来。
秦梁燕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便明白了。
明白之后,反而更难受。
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骗她,她今日还可以恨得干净些。可他偏偏不是。她看得出来,他吃糖时不是假的,点灯也不是假的。那一夜下山,他坐在馄饨摊前吃下那只素馄饨时,也不是假的。
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没有全骗她。
秦梁燕低下头,忽然从腰间解下那枚旧铃铛。
那不是送给宗溯的那枚。送出去的东西她不会要回。可这枚旧铃挂在她腰间,响了一路,像替另一枚铃作了许多不该有的回声。
她将旧铃握在掌心。
秦吞舟终于回头:“燕燕。”
秦梁燕道:“爹,我问完了。”
秦吞舟看着她。
秦梁燕把旧铃重新系回腰间,抬头时,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她退回秦吞舟身侧。
没有再看宗溯。
祝观澜这才缓缓开口:“秦少主与宗公子私交,看来也是一桩意外。”
秦梁燕忽然看向他。
祝观澜语气仍旧温和:“不过正邪殊途,秦少主年少,不辨人心,倒也不必太过介怀。”
秦梁燕看着他,问:“你教他说这些话的?”
祝观澜微微一顿。
秦梁燕道:“他骗我,是他的事。你在旁边摆出这副长辈样子,很讨厌。”
台上又静了。
秦吞舟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
祝观澜看着秦梁燕,目光终于深了一些。
“秦少主果然像你父亲。”
秦梁燕道:“我本来就是我爹的女儿。”
她说完,握紧红缨枪。
那一刻,她仍旧难过。
可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只顾着难过。他们都在看她,等她哭,等她怒,等她乱,等她成为秦吞舟的破绽。
她偏不。
秦吞舟的女儿,可以被骗,可以伤心,可以一时看错人。
但不能在祝观澜面前低头。
宗溯看着她站回秦吞舟身边。
那一小步,像从他这里退回了沉灯坞。
红衣仍旧明亮,只是再也不朝他这边来了。
祝观澜缓缓道:“既然人已到齐,宗氏旧案,今日便该有一个说法。”
秦吞舟转过身,面对满台正道。
“好。”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风声。
“那便说。”
山下云气翻涌,台上旗帜猎猎。
秦梁燕站在秦吞舟身侧,红缨枪斜斜抵在青石上。她没有再看宗溯,可她知道他就在不远处。
那个她叫过了悟的人,站在停云山与照微寺之间,佩着宗家旧剑。
剑柄上,还系着她给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