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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作者:金陵美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秦吞舟没有再走官道。


    惊鹤渡之后,乌木车折入西边旧路。那条路年久少人行,路边野草长得齐腰深,车轮碾过去时,草叶上的水珠一片片碎开。


    秦梁燕骑马跟在车旁,许久没有说话。


    乌衡走在最前,刀已经收回鞘中。可他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连马速都压得很稳。


    沉灯坞其余几人也安静下来,不再闲谈。


    秦梁燕从前最不喜欢这样的安静。


    沉灯坞出行若不打架,便该说笑,左护法在时还能一路说到天黑。什么哪家酒好喝,哪处山匪穷得连刀都缺口,哪位正道少侠出剑前摔了个跟头,都能说得像评书。


    今日却只有风声。


    她低头看腰间旧铃。


    那铃随马步轻轻晃,却响得不清脆。


    她忽然想,自己送给了悟的那枚铃,是不是也这样贴在他袖中。若他走路稳,铃便不会响;若他心乱,手指一碰,才会响一声。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眼下该想的是惊鹤渡,停云山,祝观澜,还有那封被烧掉的信。


    她却偏偏想一枚铃。


    秦吞舟的声音从车中传来:“想问便问。”


    秦梁燕抬头。


    车帘没有掀开。


    她握着缰绳,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把行程告诉了悟,他又告诉了别人?”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


    “重要。”秦梁燕道,“你若真这样想,就该骂我。”


    秦吞舟道:“骂你有用?”


    “也许有一点。”


    “你小时候把刑堂钥匙借给逃犯,我骂过你。后来你又把药庐的麻沸散倒进左护法酒里,说他睡得太少,想叫他歇一晚。”秦吞舟道,“我骂你没用。”


    秦梁燕被他说得噎住。


    那两件事她都记得。


    逃犯后来跑了半里,被乌衡拎了回来。左护法则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差点把药庐拆了。秦梁燕那时还很委屈,觉得自己明明是好心。


    现在想来,她的好心确实常常有点麻烦。


    她低声道:“可这次不一样。”


    秦吞舟道:“哪里不一样?”


    秦梁燕答不上来。


    若惊鹤渡的消息真是从了悟那里漏出去的,那她这次不是闯祸,也不是救错了人。她像亲手把刀柄递给别人,又把刀尖指向秦吞舟。


    她不愿这样想。


    “他不会。”她说。


    这句话出口时,连她自己都听见了里面的犹豫。


    秦吞舟没有戳穿她。


    他只道:“那便等着看。”


    秦梁燕抿紧唇。


    她不喜欢等着看。等着看,就像已经把事情交给旁人。她一向更喜欢自己去问,自己去找,自己把不清楚的地方弄明白。


    可了悟远在照微寺。


    她现在不能回头。


    车马走到入夜,才在一处废驿停下。


    那驿站早已荒了,半边屋檐塌下去,院中积着落叶。门口的旧灯杆还在,只是灯笼不知何年被风吹烂,只剩一圈竹骨,挂在那里,像一只空了的鸟笼。


    乌衡带人查看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才请秦吞舟下车。


    秦梁燕牵马入院,青鸟从她肩上飞起,落在灯杆上。它低头啄了啄那只破灯笼,很快又嫌弃地飞回来。


    “你也觉得难看?”秦梁燕问它。


    青鸟叫了一声。


    秦吞舟看了她一眼:“你同鸟说话,倒比同人省心。”


    “鸟不骗我。”


    话说出口,秦梁燕自己先怔了一下。


    秦吞舟没有接。


    乌衡在院中生了火,沉灯坞的人分散守夜。废驿里还能找到半间干净屋子,许是常有过路猎户歇脚,角落里堆着些干柴。


    秦梁燕坐在火边,拿树枝拨火。


    火星溅起来,落在她靴边,很快灭了。


    秦吞舟坐在另一侧,慢慢擦刀。


    他那柄刀很少出鞘。刀身比寻常刀宽,刃口却薄,火光一照,寒意像水一样在上头流。


    秦梁燕看着那柄刀,忽然道:“爹,你认识宗家吗?”


    乌衡在旁边添柴的手停了一瞬。


    秦吞舟抬眼看她。


    “谁同你提的宗家?”


    秦梁燕道:“没人同我提。我只是从前听坞里老人说过几句。”


    这话不算撒谎。


    她小时候在沉灯坞听过许多零碎旧事。哪一年谁死了,哪一年哪一家被灭门,哪一年正道围山,哪一年沉灯坞夜渡。


    宗家这个名字夹在许多血淋淋的名字里,她那时年纪小,只记得有人说,宗家灭门那夜雪很大,血落在雪上,像红梅。


    后来她问过左护法,左护法只说小孩子少听这种倒胃口的事。


    秦吞舟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


    “认识。”


    秦梁燕问:“宗家是你杀的吗?”


    火光轻轻一跳。


    院中安静下来。


    连守在门外的人,都像把呼吸放轻了。


    秦吞舟看着她,半晌,道:“是。”


    秦梁燕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父亲手上有血。


    她一直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江湖传闻里的秦吞舟杀人如麻,那是远的;火边这个会问她饿不饿、嫌她乱跑、给她备银子的人,是近的。


    远的和近的重在一起,便叫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又问:“为什么?”


    秦吞舟道:“宗家当年扣了沉灯坞三十七条船,船上有药,有粮,也有人。那些人后来只活着回来两个。”


    “所以你灭了宗家满门?”


    “所以我去了宗家。”


    秦梁燕听出这里头的差别。


    她抬头看他。


    秦吞舟道:“我杀了宗长明,杀了宗家六名掌事,杀了当年参与扣船的人。”


    “旁人呢?”


    秦吞舟没有立刻说话。


    火烧得很旺,木柴裂开,啪的一声。


    “那夜去了很多人。”他说,“沉灯坞的人,宗家的仇家,也有正道的人。火不是我放的。可宗家满门死在那一夜,江湖后来都算在我头上。”


    秦梁燕怔住。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秦吞舟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孩子气。


    “同谁解释?祝观澜?还是那些听见沉灯坞三个字便要拔剑的人?”


    秦梁燕急道:“可若不是你杀的……”


    “我杀了人。”秦吞舟打断她,“只要杀了人,便没有那么干净。”


    秦梁燕不说话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了悟面前说过的话。


    父亲做的事是父亲的,她做的事是她的。谁杀人,谁偿命;谁救人,谁受谢。


    那时她说得多笃定。


    可若一件事里,杀人的不是一个人,放火的不是一个人,活下来的人只记得最大、最恶、最该被恨的那一个名字,那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她从前没有想过。


    也许不是没有想过,是没有人逼她想。


    秦吞舟把刀收回鞘中。


    “燕燕,江湖上的旧账,多半不是一笔一笔写清楚的。血一溅开,谁也别想只沾自己那一滴。”


    秦梁燕低声问:“宗家还有人活着吗?”


    秦吞舟看了她一眼,“据说有一个孩子。”


    秦梁燕心口微微一跳。


    “后来呢?”


    “被正道带走了。”


    “谁?”


    秦吞舟道:“祝观澜。”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神色很淡。


    “也可能是照微寺。”


    秦梁燕手里的树枝掉进火中。


    火苗一下蹿高。


    她忽然想起了悟说过,他年幼时家中遭难,被师父带回寺中。


    江湖恩怨。


    他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眼睛垂着,像不愿多提。


    秦梁燕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慢慢攥住了她的心。


    不疼,却发凉。


    她抬头看秦吞舟:“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秦吞舟道:“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你猜到了?”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只看一个魔教坞主。”


    秦梁燕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


    了悟看秦吞舟的眼神。


    她也看见了。


    只不过她当时不愿细想。


    她忽然站起来:“我要回照微寺。”


    乌衡立刻道:“少主。”


    秦吞舟却没有拦她,只问:“回去问什么?”


    秦梁燕道:“问他是不是宗家的人。问惊鹤渡是不是他说出去的。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若他承认呢?”


    秦梁燕一时无声。


    若承认,她要怎么办?


    杀了他吗?


    她想象不了。


    骂他吗?骂有什么用。秦吞舟刚才才说过,骂她没有用。也许骂别人也一样没有用。


    问清楚,然后呢?


    她明明只是想知道答案,可当答案真的放到她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拿它做什么。


    秦吞舟道:“你现在回去,问不到真话。”


    秦梁燕看他。


    “他若是宗家遗孤,若接近你另有所图,便不会在此刻同你说清楚。”秦吞舟道,“他会看着你,看着你难过,看着你还想信他,然后给你一个能继续信下去的说法。”


    秦梁燕脸色微白。


    这话太像刀。


    她不喜欢听,却没法立刻说它错。


    秦吞舟又道:“你若还要问,便等他自己站到你面前。”


    “什么时候?”


    “武林大会。”


    风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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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斜了一下。


    秦梁燕站在火边,半晌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这条旧路很长。惊鹤渡离照微寺并不算远,可此刻像隔着千山万水。她想起老柳树,后殿,竹林,山下糖画摊,素馄饨,还有那盏会晃的小灯。


    那些东西都还在。


    可好像一夜之间都被水浸过,摸上去不再有原来的温度。


    夜深后,秦梁燕没有睡。


    她坐在废驿门口,看着外头的荒草。


    乌衡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水囊。


    “少主。”


    秦梁燕接过,却没喝。


    “乌叔,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蠢?”


    乌衡道:“不是。”


    “那是什么?”


    乌衡想了很久。


    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沉灯坞刑堂出来的人,若要他说供词漏洞,他能说半夜;若要他说一个姑娘为什么难过,他便像被人塞了半嘴沙子。


    最后他道:“少主只是没被人这样骗过。”


    秦梁燕笑了一声。


    “你也觉得他骗我。”


    乌衡沉默。


    秦梁燕把水囊还给他:“算了。”


    乌衡却没有走。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坞主年轻时也信过祝观澜。”


    秦梁燕抬头。


    乌衡像是知道自己说多了,很快住口。


    秦梁燕追问:“什么意思?”


    乌衡道:“属下不该多言。”


    “你已经多言了。”


    乌衡看向院中。


    秦吞舟没有出声,像是默许。


    乌衡这才道:“许多年前,停云山和沉灯坞也不是一见面便拔剑。那时江湖水匪作乱,沉灯坞与停云山曾联手清过一段水路。祝观澜那时还不是盟主,坞主也未接掌沉灯坞。”


    秦梁燕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旧事。


    “他们一起杀过人?”


    “也一起救过人。”乌衡道,“后来宗家的事出了,祝观澜带走了宗家遗孤,也第一个在正道会上提议围剿沉灯坞。”


    秦梁燕问:“我爹恨他吗?”


    乌衡道:“坞主很少恨人。”


    “那是什么?”


    “记账。”


    秦梁燕安静下来。


    记账比恨更冷。


    恨有时候会过去,账却一笔一笔在那里,等着哪天清算。


    她忽然想,若了悟真是宗家遗孤,他是不是也在记账。


    他看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笔账。


    秦吞舟的女儿。


    沉灯坞少主。


    宗家满门的仇人之女。


    秦梁燕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很重。不是别人怕她时的那种重,也不是沉灯坞少主带来的威风。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从父辈旧事里伸出一只手,把她的衣角慢慢拽住。


    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落在废驿破瓦上,滴滴答答,吵得人睡不着。


    秦梁燕靠在柱边,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远处诵经。


    她睁开眼,院中只有雨声。


    没有经声。


    她摸了摸腰间旧铃,忽然觉得委屈。她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却已经像被推到很远的地方。


    了悟也许有他的仇,秦吞舟也许有他的账,祝观澜有他的局,停云山有停云山的名分。


    可她呢?


    她只是带了一只烧鸡上山,想救一个小和尚出苦海。


    天快亮时,秦梁燕终于睡了一会儿。


    梦里,她又回到照微寺后殿。


    案上的小灯亮着,风一吹,灯影晃动。了悟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枚红绳铃。他抬头看她,像要说话。


    秦梁燕走过去,问他:“你会吗?”


    梦里的了悟没有答。


    铃铛却响了一声。


    她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天色灰白,秦吞舟站在院外旧路上,正看远处山势。乌衡在整马,沉灯坞的人准备继续赶路。


    秦梁燕站起来,走到秦吞舟身边。


    “爹。”


    “嗯。”


    “武林大会上,我要自己问他。”


    秦吞舟没有看她。


    “可以。”


    秦梁燕道:“你不能替我杀他。”


    秦吞舟这才侧过眼。


    秦梁燕抬头看他:“至少在我问清楚以前,不能。”


    秦吞舟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说:“好。”


    秦梁燕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秦吞舟又道:“但若他先对你拔剑,我不会等你问完。”


    秦梁燕手指一颤。


    她想说他不会。


    可这一次,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声音发哑的旧铃。


    风吹过来,铃响得很轻。


    像一个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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