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烨烨愣了下,脚步不自觉地往里迈。
萧握瑾松开她的手臂,跟在她身后。
铺子里很安静,外头的吵闹被隔了些距离,变得很远。罗烨烨走到案板前,往上扫了一遍。
有凉拌麻汁豆腐丝,淋着芝麻酱,上面撒花生碎啊。还有煎豆腐,两面金黄,上面搁了一小撮葱花,旁边一碗没搅的豆腐脑,光滑又嫩,浇过卤汁。
还冒热气呢,氤氲得罗烨烨鼻子都热了,手边还有几碟她都不认识的,好像是豆渣和面捏的小猫饼干,淋了糖醋汁。
“……你怎么现在都做上了,”她想伸手戳一戳那个小猫耳朵,“不是要选御膳的时候再做?”
“先试几道,做熟悉。”萧握瑾的声音附上,很是闲在,“并且,有几样方子我试做之后,觉着还能改良。”
罗烨烨朝上瞧他。
萧握瑾就站在边上呢,白衣苎麻,叫她先看见他要伸来手,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小臂。
对方拿起一块,咬一下。
晨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罗烨烨不自觉喉间上下动,开口问:“都是你做的?”
萧握瑾笑,再一偏头,光便将他眉目映亮了。
“当然。”
罗烨烨心觉温暖,抿起唇,想夸他几句。
结果目光先越过他肩膀,瞧见里间的案板。那里摆着更多的盘子,更多的碗,更多的……
白绒绒的菌丝密密地覆在豆腐块上,有的泛出淡淡的彩色。
罗烨烨怔神,慢慢往上看,往上数。
一排,两排……
这是个大架子呀,从最下排到最上头,满满当当,每一层,全是发好的霉豆腐。
哎?
罗烨烨的笑容没了,她走过去,看这些豆腐,又弯下腰细看:“这都是你发的?”
她又直起身,指这满满三面墙的霉豆腐。
“这都是你发的?”
罗烨烨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高了些。看着他,这人还不跟上来,只是歪头,不解一般:“都是我发的,很奇怪吗?”
至于轻笑一声:“怎么连问两次?”
“那你啥时候做的?”
罗烨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往他那走近,“你说你啥时候做的。”
萧握瑾不以为意:“昨日夜里。”
“你说梦话啊?”罗烨烨睁大眼,抬起头,“我昨夜好晚都没睡,看你房门一直没开。我啥人都没看到,你咋可能晚上做的?”
萧握瑾顿了一下,却立刻接上:“我不能在你睡着之后去?你又不会整夜不睡。”
说罢,他挑眉,低头看走至自己身前的罗烨烨:“怎么,你没看到就不算?”
罗烨烨眉头渐渐皱起来。
她这一皱眉,对面萧握瑾也不笑了。果然罗烨烨便道:“这么多,你不会是把配方分给别人了吧?我说了配方只有我们能看,你又……”
“你为何总纠结这个?”
萧握瑾打断她,“就算分了也没什么,这些配方称得上是简简单单,又不是很珍贵的东西。”他看了她一眼。
“况且我也没分。”
罗烨烨张了张嘴,口里与胸口都闷闷的,话被堵住。
不珍贵。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些豆腐,忽然一愣,余光扫到门口。
……那群街坊没散,全扎堆聚在门前,凑着脑袋往这里看。罗烨烨沉默一会,往门口走,伸手要合门。
“哎哎!别合别合呀,俺们不白看,俺买你家豆腐!”
有人赶紧抢话,手里举起来从摊上拿的小豆腐,“掌柜姐,你俩咋吵架啦?方才不是还看对眼么,这开店第一天还演这出呀……诶别关!你外头那人不要了呀?”
“外头那个青衣裳嘞,还等着你嘞!”
罗烨烨一顿。再扬头,往门外一扫。外头三三两两地还围着外头桌案,吃得津津有味。
旁边一人靠坐在地。
背倚着灶台的腿,青麻直裰上沾了豆腐渣和灰,头发也有些散。没有人扶他,也没有人看他。
是萧惜文。
罗烨烨皱眉,推门而出,快步走过去。
街坊们的热闹在别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被落在岸上的船。只恰好这时,一曳桃杏色飘飘而至。
她到他身前,蹲下来,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萧惜文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清瘦长脸上的柳目里,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不妨事。”
罗烨烨抿住唇,只用袖子拉他起来。
他借力站起身,脚下不稳,晃了晃。低头,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动作很慢。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或许,”他声音变轻,“萧某并不适合,做酒楼的行当。还是,去念书吧。萧某今日还有事,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居然真要离去。罗烨烨既愣又惊,立刻抓住他的袖子:“哎,谁说你不适合了?”
“我没说让你走,”罗烨烨对上他黯然的眼睛,肃起神情解释,“方才突发变故,无意怠慢你,是我不对。可你现在走太可惜了,这才将开始——”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他就是个废物。”
罗烨烨皱眉。回头,瞪那个走来的人。
干什么骂人呢?
萧握瑾从铺子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着,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你怎么还不走人?明明菜都没做出来吧。”
萧握瑾没理她,看着萧惜文的背影,声音慢悠悠的:“等着别人给你扶起来,再搁这装可怜,让别人安慰你?”
他歪了歪头。
“输了就赶紧走。”
“谁说你输了?”
罗烨烨心里憋着口气,她转到萧惜文前面,好言相劝,“你菜没做出来是意外,是原料问题。你留下,咱以后还可以继续比……”
“罗烨烨。”
声音沉沉,像一块石头坠进河底。
罗烨烨回过头。
萧握瑾扁起松了的袖子,重新用绑带扎,露出腕骨。他看着她,桃花眼里没什么表情。
之后他笑了一声。
“我才是赢家。”他语气凉薄。
“你不来祝贺我,你在干什么?”
这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下头那些围观的却愈发蠢蠢欲动,目光在她与萧握瑾之间,是扫来扫去啊,有几个已经咧着嘴,就差嗑瓜子了。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一道道,灼热的,兴奋的。看好戏的,如芒在背。
罗烨烨,她深吸一口气。
“比试又不是只有切配。”
她面向众人,声音拔高,“咱们铺子招人,刀工须得有,出摊吆喝的也得有,就连掌总调度的人,也是缺一不可!”
“这又不是科举,只考一篇文章定终身!”
这声还真把场面镇住了。罗烨烨面向萧惜文,朝他扬了扬下巴:“你不是会写诗吗?你看咱现在这阵仗,多繁华?街坊邻里都来了,多热闹呀。你就趁现在,写首诗,画幅画。”
她朝外,将大袖一挥洒:“咱们接着比试!”
“还有第二关?”
阿福在旁边冒声了,说完就抓紧捂住嘴。
“对啊。”罗烨烨看他,说得理所当然。
“又没谁说比试只许有一关!”
人群里有人笑了出来。带着点起哄的味道,但听着有些刺耳。萧惜文的手指不自觉地弹动了一下,攥紧了袖口。
罗烨烨两步走过去,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没事,”她压低声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相信我。”
萧惜文一怔。
罗烨烨转过头去,朝院子里的家丁喊:
“来人,去取笔墨来!”
阿福诶了一声,一溜烟跑进铺子里。不一会儿,就端出砚台,毛笔,和一卷宣纸,在方才的案板上铺开。
周围的目光又聚过来了,比方才还要多。那萧惜文便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
街坊们伸着脖子,有人甚至踮起脚,想看他怎么写。有人瞅萧握瑾:“哎,你怎么不动笔呀?”
萧惜文却拿起笔。
沾墨,落纸。居然毫不犹豫,一气呵成。
先是几行小字,然后是正文。他写得不算快,字还蛮娟秀的。罗烨烨凑到他旁边,看着那笔下,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
她念出声:“街喧沸,炊烟袅,桃花落满灶。”
“豆腐裹金衣,肉藏其中,一口春先到。”
周围乱糟糟的街坊们安静了,便如坐了茶楼听书观戏一般,听着。
这说的是豆腐抱肉呀。罗烨烨掀起眼,瞄了萧握瑾,对方仍没表示,她撇了撇嘴,低下目光继续念。
“人声沸,日头高,新铺开张早。不问客从何处来——”罗烨烨刻意拖长声,留了个小悬念,再扫一眼周围。
“只问,你要不要哇?”
方言入耳,有人噗嗤笑了出来,是小孩被逗乐了。碗筷触碰,吃豆腐的嗦声,稀碎响起。
萧惜文没停笔,继续写。最后两句的笔锋一转,变得慢了些,也沉了些:
“盛世繁华眼底收,万家烟火舌尖留。唯有一事心头绕,半是欢喜半是愁。”
写完了。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而罗烨烨上前,看那首诗,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
咏豆腐啊……
罗烨烨细细品味。其实她不咋会鉴赏诗词,觉着读着朗朗上口,都算不孬。不过最后四句吧,韵脚都变了。字含在嘴里,说不出的涩味。
“好!”她大声讲,鼓起掌来,“不错!”
“真不错啊。”
那街坊也摸摸胡子,“嗯,听着还挺有味道的,也算差强人意吧!柳兄,你看呢?”
“这诗,前头写得热闹,后头又带点惆怅,妙啊。”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应声而来,像是读过书的,摇头晃脑地品了一番。
“既应了开张的景,又有了个人的情。小兄弟,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啊?不妨说与我等听听,为你解忧!”
那萧惜文啊,只是摇头,笑一笑,要往后退。却被罗烨烨一掌托住了肩。
罗烨烨出面一吆喝:“解忧谈心,吃豆腐喝茶,大家吃好喝好,唠唠嗑,铺子里豆腐管够啊!”
这诗赋完也热闹起来了,街坊里又混来几个文人墨客,雅兴甚嚣而上,纷纷捡墨拾笔,写上几句。
一个忽然咦了一声,仔细打量起萧惜文案边那面小旗子。
“南湖猫豆腐!”
他一拍手:“是不是枫城那个选上御膳的豆腐宴?就是那个‘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是写的你们吧?我听说了!”
罗烨烨笑了:“是我们呀,写的是我们招牌!”
哎,方才那个食客赶紧挤过来了,摆摆手:“不是不是啊,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这明明是悦人楼的招牌,就写在门口对联上呢!”
“啧。”罗烨烨皱眉,看这个食客。
什么情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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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
“写得可好啊!咋不多写两句?”
还好嘈杂淹没了。那中年人没听见样,又念了一遍萧惜文新写的诗,看萧惜文都目露惊喜。
“就是你写的吧?我可看好多你们铺子的小传呢,也都是你写的?”
萧惜文也皱了下眉,方要开口,却被后来人盖过去了:“不过你们招牌是霉豆腐吧?今天只吃到这个,叫豆腐抱肉?”
“不好吃?”阿福在旁边接嘴。
她嗐了一声:“好吃是好吃,可你们那个霉豆腐呢?叫我们也尝尝呗!”
这么一说,街坊们纷纷附和:“对啊,霉豆腐呢?悦人楼也有霉豆腐,你们这个有啥不一样啊?”
“悦人楼那个算什么招牌!”
有人唏了一声摆摆手,“人家这个是枫城来的,要上御膳的!早就经过一轮选拔了,肯定比他们好吃!”
“就是说啊,晌午了,就在这吃吧!”
“吃吧吃吧!来坐来坐!”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大,竟有不少人真的拉过凳子,往铺子门口坐下了。
罗烨烨真是喜得合不住嘴了,抓紧招呼家丁:“快快快,张罗起来!桌椅不够去隔壁借,碗筷不够去添!”
她转身叫。
“萧握瑾!”
想让他多上几道菜。
可身后空空的。
啊,萧握瑾?
原是——不知何时,已转了头,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连头都没回,都快走到街口了。
罗烨烨一愣,赶紧从桌椅间绕出来,追他两步:“哎!你干什么去?”
萧握瑾没停。
“哎呀!”她跳脚,边追边跑,抑不住雀跃,拔高声音,“你做的可好了!真的超级好吃,特别好吃!我特别喜欢你那个豆腐抱肉……抱肉!”
叽叽喳喳地边叫边喊,可萧握瑾依然不停步,不过似乎放慢了,因为罗烨烨她能追上了。她心里哼哼几声,抓住机会,跳起来又喊了一声:“萧握瑾!”
“你走这么快干嘛呀?这不都多亏了你吗?要不是你做的豆腐抱肉,大家怎么会来嘛!都说你做的好吃呢!”
还不停下!
真没招了,她开始拖嗓子,要开始耍赖了:
“萧握瑾——”
这一声拉得又长又软,连旁边的街坊都忍不住笑了。罗烨烨面上一红,才发觉有人看着呢,又放慢步子,悄悄追,不叫了。
萧握瑾终于转过身来。
罗烨烨差点撞在他身上,急忙刹住脚,抬起头。
他比她高出一头,逆着光,她得眯着眼,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垂着眼看她,似乎弯着眼睛。
“把他赶走。”
这话,好生冰凉,落在她心上。
罗烨烨眨了眨眼:“不行。”
萧握瑾不言语,就这么看着她。
罗烨烨开始讲道理:“人家做得也挺好的呀。你看,你负责做菜,他负责写诗宣传,这不挺好吗?再说了,隔壁悦人楼也请人吟诗作赋,咱们总得有人干这个吧?你刚才也看见了,街坊都觉得他写得不错……”
萧握瑾转身又走了。
“哎!”罗烨烨急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侧头看她,也没甩开。
他二人便双双沉默一会。
罗烨烨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其实热乎乎的。她能感觉到,大拇指贴着布料底下,那段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作甚。”他终于开口,声音漠漠的。
罗烨烨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出来:“方才那个人,就是突然像中邪了一样。你说,是不是你在豆腐里做了手脚?”
萧握瑾的目光暗了。
若一盏灯,被吹灭。那双桃花眼里,沉下一片深深的、不见底的阴色。
罗烨烨心头一紧。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找你茬!就是你说这些豆腐都是你做的,我才这样想。这次我承认,我有疏忽,我来收拾。但是你下次……”
她蹙了蹙眉:“你下次不能这个样子弄了。”
萧握瑾拂袖撇开她的手。
哗一下荡得罗烨烨头上珠钗都响了,桃花动,衣袂飘。
“萧握瑾!”她在身后喊。
他没停。
罗烨烨真急了,这是要干啥呀到底?她提起裙摆快步追:“萧握瑾!你去哪啊,你要去哪?比试还没结束呢!”
他终于停住步履,偏过头来,侧脸在光色里,如削般刻薄。
“说了你也不信。”
他甚至笑了一声,终于有了些轻嗤。
“凭什么和你说?”
寂寥落下。
这一次,没人叫他,他也未回头。
罗烨烨站在街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被光影吞没。
她没动。
周围简直鸦雀无声,没人敢吭。方才还热闹的人群,目光陆续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
皆是想说,却没法开口。
有人呵呵赔笑:“先回去吃吧,先吃晌午饭吧……”
人群稀稀落落地散了些,萧惜文走过来,嘴唇动了动:“罗掌柜……”
“咱们赶紧卖大单!”罗烨烨忽然大叫一声,把旁边端着碗的都吓了一跳,脚底抹油溜回铺子里了。
她跺了跺脚,不管不顾,将心里窝的火气尽数撒出:“评上御膳,拿赏银——”
她又跺了一下。
“把那个少爷给我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