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屋里只剩他们俩了。
罗烨烨听见门闩落下的轻响,忽然觉得这屋子变得有点小。真是小铺子呀,小到她能听见灶膛里炭火噼啪的声响,能细细地瞧对面那人衣袖上的纹路。
其实她心里憋着好多话,要问他呢。
譬如她如何来此,来前嘱咐的事办妥没?还有……
罗烨烨清了清嗓子,作状道:“哎呀,那你会不会呀?需不需要我教呀,啧啧,看着不太中。”
“罗掌柜。”
萧握瑾点头,仿佛甘拜下风似的,不紧不慢。捏起一块豆腐,接着切。
“还是少吃些辣吧。”
哎呀这人!
罗烨烨立马火冲发梢,这人嫌她说话冲呢!
她方要说道说道,萧握瑾开口了:“医师怎么说?”
哦,医师。
罗烨烨熄火,若无其事摊手:“没啥呀,就是中暑。有点气虚吧,这个药每日早晚各一碗,喝三天保管痊愈。”
萧握瑾没答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案板上,又摸出一个小瓷瓶,也搁在旁边。
罗烨烨低头看。
纸包里是几块蜜饯,杏干和蜜枣,琥珀色的,沾着白糖霜。瓷瓶里是药汁,深褐色的,瓶口用蜡封着。
她默默拿起瓷瓶,揭了蜡封。药汁倒进碗里,咕噜咕噜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倒完,她端起来,哎呀,熏。皱着鼻子,含住碗往下咽。
真苦。
苦得她眯起眼睛,喉咙缩了一下。
她赶紧拿起一颗蜜枣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把苦压了下去。蜜枣很甜,甜得她有点想笑,弯起眼角,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关心我呀,萧老板。”
“谢谢你呀。”
周围落静,灶膛火响。
罗烨烨嚼着蜜枣,不敢抬头,目光就跟着他手上操刀行举。手往哪,她盯哪。
“我切得不好?”
萧握瑾倒挑眉,将刀面与他的手指一摊开,给她看那豆腐。哎呦,其实还不错的,齐整一块块,是那回事。
但是罗烨烨直摇头:“不太中,叫我教你……”
她心中有些痒,抬起眼,看萧握瑾。
萧握瑾站在案板前,已经把外袍脱了,手上操刀切配呢。这次不是云纹,不是缂丝,而是棉麻的布料,落在眼里,愈发真真切切。
“愣着做什么。”他没抬头,手起刀落,轻轻的,切软豆腐就是没什么声,像只是在舞。
他终于掀眼瞧她了,眸目带笑。
“不是说教我?”
罗烨烨回过神,赶紧凑过去。
案板上摆着几样香料,是她让阿福新买的。桂皮卷成筒状,硬邦邦的,表面粗糙,颜色是浅棕带红,闻着有股甜丝丝的香。
她拿起一段,在手里掂了掂。
她心里,其实有好些事,想问呢。
可就她方一跑神,旁人之目光便在她身上落。她回过思绪,把它给萧握瑾:“喏,桂皮。主要是起腌的作用,入味,增香。”
萧握瑾接过,掰得很仔细,一段一段码进碗里,摆棋子似的。
“诶,你掰那么整齐干什么?反正要泡进去的。”
罗烨烨见他这般慢条斯理,便不禁指指点点,“这个先不弄到粉里头,咱改良了。块状的愈陈愈香,跟霉豆腐一同发酵。”
萧握瑾不言语,就做。
“好看。”
他回一句。
罗烨烨噎了一下,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她又拿起几片香叶,举到他面前。
“香叶,用月桂叶。给你说过,一片足矣。”
她说着,把手里的香叶揉碎了。碎屑从指缝漏下来,细细的,带着一股香。
清冽冽碎香入酿,年陈陈生涩吐苦。
她把碎屑拨进一只小布袋里,扎好口:“这个得用布网网装着,浸到汤液里,生香之后再捞出。”
萧握瑾看着那只小布袋,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罗烨烨抬头。
“布网网。”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起名字倒是有一套。猫豆腐,布网网。”
“那咋了?形象嘛!你管我叫什么,好用都成。”
罗烨烨抱起胳膊肘,就看这人又不说话了,一副笑而不语模样。罗烨烨心痒痒,就要给他找点事干。
“诶,我还没问你。我让你走前给刘顺带的话,你带到了吗?”
萧握瑾点头,拾一卷陈皮,又开始掰。
“那,”罗烨烨心里飘忽忽地悬起来,有些摸不准,“给老夫人的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他道。
“她怎么说?”
“没说。”
罗烨烨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正把掰好的桂皮一块块摆进碗里,动作不紧不慢。
罗烨烨啧了一声。
“那可怎么办呀,”她作为难状,“什么活儿都叫你抢着干了,回头老夫人只当我是个吃闲饭的,把我打发了可怎么好?”
“萧掌柜,你莫不是想自个儿把大小事全攥在手里,好叫我大权旁落呀?”
她听见对面那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大权旁落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这话有意无意,便落在搁旁边的罗烨烨身上。她正靠到桌案,悠哉悠哉吃着蜜枣,喝茶水。叫她差点这口水就洒了。
“萧氏家大业大,”萧握瑾慢悠悠地,将案上的豆腐块一个个拾了,放竹篾上,“你若是有一日大权旁落,去别处也饿不死。”
罗烨烨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
她歪头看他:“那你们萧家,会留我吗?”
“看你表现。”他伸手拾馏布。
罗烨烨递给他:“那我要是表现特别好呢?”
萧握瑾没接话。他接过白馏布,盖到竹篾上。插回刀,就要再拿东西压住馏布杀水,被她一掌,给按住了。
萧握瑾抬起眼看她。
罗烨烨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笑了两声,收回手摆摆,随意道:“逗你玩的。我就想要这个酒楼,要不你帮我跟老夫人说说,把这个酒楼的总负责给我做吧?你看我这个员工,功不可没,你就负责拿钱就行了。”
依然未言语。
那人真是做豆腐入神了似的,把豆腐压上,压一板之后再切下一板,切完之后再放竹篾,再压。
旁若无人。
罗烨烨静静地等,又捎过来一个小凳子,坐在那,边吃蜜饯边喝茶。等她把蜜饯都快吧唧完了,对面才有话音:
“少吃些。”
萧握瑾没抬头,声音也是淡的,“牙疼的时候可别找我。”
罗烨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油纸包,捏一捏。
剩最后一颗了。她想了想,还是捏出来塞进了嘴里,含混道:“哦,那我明天再去买些。”
她说完,等着。
比方说,他再说点什么。
她问的事,还有……
什么都没有。
切豆腐的声音太轻。安静得像整个铺子只剩她一个人。
罗烨烨忽然觉得有点闷。她站起来,把凳子挪回原处,转身要去倒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小姐呢,”她听到自己的问声,比预想的要小,“有消息了吗?”
身后落刀声停了。
“没有。”
罗烨烨回头。
“你不是托官府找了?”
“托了。”
“那怎么——”
“未寻到人。”
四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把话斩断了。
罗烨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站在灶台边,把指头间的小油纸包捏皱巴。
没有消息。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想起那天在枫城,萧握瑾说的话。
哦哦——
不可能呀,我可是纨绔,风流成性,根本不会定亲,面都没见过呢。
哼哼,哼。
可老夫人提过,街坊也提过。王小姐是跟他有过婚约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想起系统说的,心上人。
想起那个还未曾露面的,等着她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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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的,涩的,像含了一颗没熟的枣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萧握瑾还站在案板前,低着头,切豆腐。一刀,一刀,不紧不慢。
他就是这样。
从枫城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罗烨烨靠在灶台边,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他在她摊前捏霉豆腐,吊儿郎当的。她以为他是个纨绔公子哥,只会花钱,只会调戏人。
后来在酒楼,他替她挡了老夫人的话,把酒楼交给她管。她以为他只是个有钱有闲的东家,出钱不出力。
再后来,在枫城,他背她走夜路,给她戴桃花钗。她以为他嘴硬心软,是个傲娇。
还有在望江楼后巷,他拿扇子打飞家丁,手腕上露出白茸茸的毛。她以为……她以为他是什么?
她忽然发现,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救过她,帮过她,背过她,给她买蜜饯,问她医师怎么说。可他不说。什么都不说。问的事不说,王小姐的事不说,萧家的事不说。
她捧着呀,像一块捂在手里的玉。看着温润,摸上去却凉。
罗烨烨低下头,看自己手指上干了的蜜渍,捏了捏,黏黏的。
真讨厌。
她想。
这个人真讨厌。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问她的话,她回答了,他却不接话。就算她喜悦的,也不接。
她就那么等着,等了半天,等来一句。
哦,少吃些。
她又有点想笑,哎呀,真是的。什么时候这么等过呀?就算从前搁菜市场摆摊,谁来谁走,她也不咋等人。爱买买,不买就不买咯。
行人亦如是而思耳。
罗烨烨伸开手掌,手指头都有点酸了。
不过她扭头,还是想叫他。
“萧——”
“东家!东家!”
院门外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脚步趋近她身后。罗烨烨的话被打断在嗓子里,转头看向门口。
砰地一下门推开,他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东家,来人了!”
“谁?”罗烨烨皱眉。
“萧家的人!”阿福干咽了一下,喉咙冒烟啊,手指门外。
“二公子来了,说是老夫人让来的!”
二公子,萧家二公子?
罗烨烨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萧握瑾。
他居然没抬头。
白衣在灶火的光里晃了一下,这么侧着望,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唇与眉眼,什么情绪都没有。
“东家。”
这一声,叫罗烨烨站起来了。把手里的油纸包搁案上,往外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踏出去时,她才仿佛听到,有人的声息,也或许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响。
不急不慢的,像落在石径的雨点,又像在敲弦呢,一下一下,引人过来。
她看见一个人从院门走进来。
这公子着天青直裰,腰间仍系一条青绦,配一条墨革带。未语先笑。
“罗姑娘,又见面了。”
罗烨烨一愣。
见过吗?
他在院中央站定,微微颔首。此人面庞白玉,脸型清瘦修长,一双细长柳目微含笑意,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周身透着股不争不抢的书卷气。
不料她心中这般所想,却是径直问出口来,听得对面便答:“在下萧惜文。南湖酒楼初见,罗姑娘那道霉豆腐惊艳四座,在下当时便想,姑娘定非凡俗。”
罗烨烨皱了皱眉,不等萧惜文再开口,先问了一句:“老夫人让你来,什么事?”
不会是要把她给辞退吧?
听他声音温润:“母亲说,御膳的事,由我接替。”
还真是!
罗烨立马不得劲了,这真是过河拆桥呀,在这等着她呢。她刚要叉起腰,准备开喷,结果萧惜文接上下文:“罗姑娘可以留下。”
顿了顿,看了萧握瑾一眼。
“兄长必须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