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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头彩

作者:坤山演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望江楼前,再不同往日风光。


    积压了许久的怨气,一朝点燃,便如野火燎原。人群涌进姚家楼盘,砸的砸、抢的抢,碗碟碎裂声,哭喊声、怒骂声混作一团。


    “别砸,别抢!你们别砸我的招牌……”


    姚富坐在地上,两脚岔开如簸箕,哭得涕泪横流。他这话当然若耳旁风,尤其那几个小叫花子,这酒楼一倒闭,简直如鲸落一般,个个埋头争着扒拉砸烂的坛子,抓起白豆腐往嘴里塞。


    真是太饿了,谁来做这条街的主,和他啥干系?现在不吃,一会官差来了都抄走,就白瞎了。


    果然一想,倒霉就来。那官差到得是真快,长手一伸,就把那个小乞丐离地提走,剩下的挤进人堆,连推带搡,拦住前头那个摔瓦罐的:


    “别抢了别砸了,这些东西要充公的,你们砸完了我们怎么没收?都别乱!再砸再抢,同罪入狱啊!”


    这一声吼,总算让愤怒的人群有了几分忌惮。几个妇人正往怀里揣腐乳坛子,也讪讪地把它搁回摊车上,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让开,李大人一袭青衣,被官差搀扶,姗姗来迟,身后的侍从展开卷轴,高声宣读:“姚氏私下行贿,窃取御膳名额,今按律裁决,御膳名额另行选取。”


    众人屏息等着下文,有的往远处街转角瞟,看那对渐行而来的杏衫白衣。不料那官差并了卷轴,只丢下一句:


    “自即日起,为期两日,重新选拔。”


    李大人公布:“比试之处便设在望江楼。诸位可将自家菜肴端上来,这便开始遴选。”


    此话一落,先是鸦雀无音,才是渐渐的嗡嗡声,如潮水般漫开。上面果然已经开始备摊,几个官差将几座姚氏摊车并到一块,厨具啥的都摆好,也搜刮出一些食材,有肉有菜,一并摆到箩筐里,真是做菜架势。


    底下街坊们见状,更是交头接耳,一时没人敢上。有人悄悄疑问:“是不内定,还是让咱们代做?”


    旁边一个压着嗓子道:“离御膳上京只剩五日了,就算真遴选,若是第二日才选上,赶路都来不及。”


    这可不意味着,必须今日晌午前出结果吗?


    “别砸了。”


    罗烨烨伸手扶住车把,一手按在望江楼门口那张歪倒的摊车上。这车被砸得缺了一角,但木架子结实,是好东西,还能用呢。


    旁边那个叫花子正从砸烂的盆里扒豆腐,见她按住车把,讪讪缩回手。有卖豆腐老汉见她,正愁没人问,便凑来:“你们是自己上京,还是官家派车接送你们啊?”


    “就是他们争的其实是官家自己派马车送他们过去的那个名额,其他人想送御膳可以自己去。”


    叫花子看她没听懂,勉强呲了个牙,“不过那样就慢了,没有官家的快。如果要自己去的话,没有近道走。到了新地方还会再选的。”


    “你吃吧,”罗烨烨瞥了他一眼,“反正要充公的,吃不完也糟蹋了。”


    叫花子随即扑上去,抓起一把白豆腐就往嘴里塞。他们都是逃荒来的,姚富在的时候吃怪味腐乳,姚富倒了反倒吃上纯白豆腐。嫩水水的,甜味就香得不行。


    “拿走吃,这车我要用。”她说着把车往前推,那叫花子跟她几步,把那个车上豆腐扒下来。


    车上还剩点白渣子,她把自带的竹篾垫上,边推边吆喝:“既然重选御膳,那我给大家来开个彩,开个好头。我们是第一份御膳,七彩猫豆腐啊,用的是不同色的粉。”


    “常来醉仙楼的老客,想必昨日晌午后也瞧见刘顺上街采买色粉了。咱们做法不算繁复,不过是霉制时添些可食的彩粉,风味不改,单为提个色泽,应和咱春日里花红柳绿的光景。”


    日头正好,照得望江楼门前的人群,头顶乌发都发亮。街坊让开一条道,一辆摊车被缓缓推来,推车的人一身桃杏色褙子,底下旋裙随步子轻轻摆:


    “绿色是茶粉,黄色是豆粉,粉色是用的红曲。自然是好红曲啊,经得起检验。蓝色只有几块,用了蝶豆花,但孕妇忌口。这是一味中药,它活血化瘀。”


    摊车稳稳当当,停在望江楼正门口。她没急着说话,先抬手把鬓边被风吹歪的桃花扶正,然后才抬起头,朝人群笑了笑。


    “诸位,”她这声音还真如三月春风,把满街的燥气都吹散一些,“方才官家说了,御膳重选。那我先来抛砖引玉,七彩猫豆腐,诸位请上眼。”


    她揭开白布。


    阳光底下,那板霉豆腐静静地卧着。赤黄粉碧蓝,五色菌丝茸茸密密,像一幅被春风染透的绢帛。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菌丝拌掉,而是从竹篾里夹出一块完整的霉豆腐,尚覆着彩毛,搁在白瓷碟里。


    菌丝在碟子里,被风吹得还会颤,像毛茸茸活的一样。旁边一个小贩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有点膈应:“这……不是发霉了吗,能吃?跟姚富了一样……”


    罗烨烨瞥了他一眼。


    如今这条街像盘棋,望江楼倒,官家换任,新店坐庄。那小贩就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落了眼看那豆腐。


    “能不能吃,尝尝不就知道了?”


    罗烨烨把碟子往前一推,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红亮亮的辣酱,是她昨晚做的,还有芝麻粒儿浮在油面上,她用筷子夹起一点,往那霉豆腐上蘸了一角。


    还是有分别的。相比姚富,她家辣酱不光红艳,还香得勾鼻子。这般诱惑,无端令人生出莫名冒冷的诡异。小贩瞟罗烨烨的脸,又看辣酱,再瞟一眼她。


    罗烨烨没理,她叨起来这块豆腐,居然丢进自己嘴里。吃着只顾点头,挑高眉毛,便又叨一块吃。


    摊车上竹篾,是一面盛雪一面霞,白毛角上沾了一点红,像雪地里落了瓣桃花。


    小贩犹豫片刻,拾起筷子,也叨一块,进嘴。


    他愣住了。


    “怎么样啊?”后面的人急着问。


    他没答话,又吃了一块。品着品着,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才说了两个字:“……好吃。”


    街坊都不愿信:“真的假的?”


    又一个伸手来拿,再一个。碟子在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一块霉豆腐都只蘸了薄薄一层酱,陆续有人吃到嘴里,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也亮了。


    有人猛拍小贩的肩:“你刚才搁那矜持啥呢?好吃你咋不快点说,这好吃啊!”


    “确实好吃!”


    味还是那个味,不过因彩霞色吸引人,便有愈多不同评述接连冒出。


    有说这次味道更佳,辣酱与豆腐本味平分秋色,层次与口感更丰满;也有说更喜欢先前望江楼门口打碎了罐中那种,只裹辣酱的,那等味厚,媲美酪糕质地,绵密得入口即化。


    有街坊有点无语:“不是哥们,你撒地上都吃啊?”当然也有觉得这样式吃有点膈应,长的是白毛,看着不太舒服。尤其沾了点辣酱,筷子再一捣,有了毛便已塌黏,显得邋遢。


    那小贩咂吧咂吧,没说话,默默又想再吃一块。


    没成想罗烨烨伸手把碟子端走了,他诶一声,揪住碟子沿:“这是我盛的,我还没吃完呢!”


    “你不是说不能吃吗?”罗烨烨歪头看他。


    “我谁说不能吃了?”那小贩被噎了一下,脸涨得红,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没尝过,不是还得我们评吗?你得让我们尝完啊。”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嘁,还有已经响起的叫好声。有小孩捏了一把猫豆腐,追成一串跑着玩。后面跟着老汉赶,不叫乱捏。


    “哎呀,这跟彩云一样呀,那叫什么,龙须酥?”


    这猫豆腐样式好看,便引了好几个公子小姐也来瞧弄。官差们和李大人也在品鉴,一看都是大清早都没吃饭,凑着饼子稀粥一块吃了。


    李大人坐那,恰巧落了满面金光,灰睛暗瞳里都透出些光彩,持箸笑道:“这七彩猫豆腐,色香味俱全,确是一道好菜。各位若无异议……”


    李大人话音落下:“便选这道菜为御膳罢。”


    “慢着。”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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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一人声音却凭空破出。这声音在一片祝贺声里并不显眼,众人没理,那人的声音便静了一会,接着有吵嚷声,随后便是锅铲拍到锅盖上的咣咣声,从街口传来:“诶,诶!看这边。”


    “你干啥呀你?”


    终于有人不耐烦了,循声往那边看。露出站在架台子上的那个人,灰布短褐,瘦长脸,颧骨高高的,既然大家都看他,他才咧了个笑,从台子上跳下来。


    “不是我说,你们咋都能服了呢?”


    他边说,边往这走,将他们这群喜悦气氛尽数踩在他脚下。一时渐渐静,有官差有所察觉,半端碗抬头,扫一眼这人。


    老吴。


    这边罗烨烨又新揭一板彩猫豆腐,把竹篾放到摊车上。这一动静,摊车周围的人又被吸引回目光,拿筷子叨几块接着吃。


    有街坊认出了他:“你昨儿夜里不是还搁巷子里吃煎豆腐么,咋了,你又不忿,是忘了说,好吃到舌头都吞了的是你?”


    周围人有笑声,有对他这形容感到夸张的嘲笑,老吴倒是面不改色,可那嘴咧得也不咋好看:“没说不好吃啊,不过么,你们也知道,这都是豆腐。豆腐谁都会做。”


    “罗掌柜,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句。您推着车就来了,东西都现成的。我们这些人呢?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坦然与罗烨烨凝视,嘴角咧了咧,扯出一个笑来:“你先上了就定你,你遛我们呢?”


    夹枪带棒火药出,暗潮汹涌心意疏。


    这话明着问罗烨烨,暗里却把在场所有人都拉下水,但更多的人是沉默。这静水之下藏着一股力,底下烧着他话中的火,像一锅将开未开的粥,还需人用锅铲一搅,就暴沸。


    忽然有人冷哼一声,单单一句:“谁跟你‘我们’?”


    一个卖炊饼的大嫂先翻了白眼:“人家罗掌柜把姚富那个祸害撵走了,你干什么了?你昨儿夜里还蹲巷口吃人家煎豆腐呢,不是白眼狼嘛!”


    这句话一落地,人群随即炸开了锅。街坊们七嘴八舌,话头越来越密,有笑他光说不练的,有嘀咕他自己怕也做不出啥的。老吴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酱色,也是百口莫辩:


    “我说不公平,不公平!她这么干不就内定么?我们乡亲那么多人,把我们放在哪里!”


    “人家做的好吃,你眼红什么?有本事你也端一盘出来啊。”


    旁边一有人接茬,他便立刻双目精光:“我能做啊!谁说我做不出来?”


    “你可别做了吧!不公平,姚富在的时候公平?”那大嫂叉起腰,“收保护费公平,砸人家摊子公平?人家罗掌柜替你出了气,你倒挑上理了?”


    这番大义压在心头,教那桃花掌柜只消伸手,将她的招牌轻轻托出,便是身前滚滚潮水替她汹涌争锋。


    老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跟这群街坊说不通,他直接冲着罗烨烨喊:“你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人留吧?这不就是姚富做的事么,你内定、你占名额,你扪心自问,自己霉豆腐真有什么特色?煎豆腐炸豆腐炒豆腐,腐乳、臭豆腐。谁家不会做几手豆腐!”


    “你跟姚富有什么分别!”


    罗烨烨正把一板吃好的竹篾用白布缠裹,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像是并不吃这套。那一双大眼现在睁着,倒有些威慑力。


    “行。”罗烨烨往旁边扫一眼。


    她声音不大。但官差们给她让出条道,动静不小,令街坊们都不再做声,皆看她不疾不徐,真收了竹篾与碗筷,下了几个台阶,往摊车边上一站:“你说你要做什么,你上来做。”


    老吴一愣。


    “怎么,你怯了?”她弯起眼睛笑。


    “你方才不是豪云壮志嘛,那就搁这吧,你现在做。”


    罗烨烨往摊车上一靠,抬了下巴示意他上来,仰脸看他。这小姑娘笑着,真是春风解意,一双眼直凝望进人心里,语气也丝毫不松。


    “我们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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