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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分晓

作者:坤山演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姚富怔住,张口结舌。


    眼前赤黄粉碧争春色,晃得他头晕目眩,半晌才听出她话中意思,便如一盆油浇上来,点着了他:“你说谁犯大罪?你敢咒我!”


    “开个玩笑罢了,你急什么?”


    罗烨烨眯起眼,鼻底哼一声,反倒歪头,“你不会真指望我对你有好脸色吧?姚富,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


    不料她如此不体面,姚富脸涨得通红,累得正欲一口大喘气咆哮出声,罗烨烨抬手打断:“你也别在这闹了。刘顺,请李大人。”


    刘顺诶一声,竟是方才站她旁边吆喝的小二,喜气洋洋地往楼里去。这下令姚富大跌眼镜,指着他大骂:“你不是叛了吗?我让你去她后厨泼粪,你敢背刺我?!”


    他这话说出,人都笑了。满街都围着圈在这看呢,连罗烨烨都哼一声,姚富面上红到脖子,都禁不住心里骂了,太尴尬了,偏偏还有人高声嚷道:“真是你弄得呀,姚掌柜?不是,前夜里真给我臭醒啦!这是误伤呀,你得赔我!”


    “你给我少胡言乱语!谁泼粪,谁泼粪?是你!”


    他已气急得跺脚,失了神智,就要捏拳朝人群挥打,街坊顿时叫声一片,有躲他有拦他,正乱间,还是酒楼后面传出一声呼喝,才止住:“姚富!咱们新县令李大人来审你,休得无理!”


    众人遥看,还是刘顺,笑嘻嘻地,扶着一位青绿衫的乌纱帽,慢慢来了。


    姚富先是睁大眼盯,居然面熟,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方才他楼前打乞丐时候,路过那个人吗?


    那李大人身形清瘦,帽下压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瞳色浅淡。姚富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哦,是目盲。


    看不见!


    可那口气还没落地,李大人却面朝他的方向,开口了:“姚富,今早在望江楼门前,是否发生斗殴?那乞丐被你家丁打出血,人还是醉仙楼送去药铺的。你认不认?”


    他心里又猛地砰的一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辩起。不过正在这时,一个家丁从人群里扑出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哭喊:


    “青天大老爷,您要睁眼看看呐!是那个乞丐先胡搅蛮缠,非要砸我们招牌,那么多人围着,他闹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把他赶走的!”


    帮手来了。


    姚富顿觉一股底气从丹田里生出来,他慢慢挺直腰腹,换了口气,渐渐恢复那副沉着作派,缓缓道:“正是。若非那乞丐先闹事,我怎会出手?此等刁民,不该留在市井,否则扰乱别人经营,破坏治安。”


    街坊听得都激了:“你就瞎叭叭吧!我亲眼看见你们对着地上乞丐拳打脚踢,就因为他不吃你们家腐乳!难吃死了,天天不叫我们说,到底谁破坏治安?谁危害生意?”


    姚富气不过,脖子粗了,指着那人脸骂:“你这货天天说假话,我凭啥不打你?谁说我腐乳不好吃?那么多乞丐都抢着吃,就你不吃,是你有问题!”


    那街坊也龇牙咧嘴:“你这个下三滥再搁这污蔑人,我也揍你!”


    俩人掐架一触即发,其他街坊赶紧扯胳膊拽衣襟拦下了。这俩当街对着互相哈气,交杂着“早看不惯你了”、“我家豆腐最好吃”的吵嚷。


    李大人拿着罗烨烨递来的大锅铲,往锅盖上敲了两下:“别吵了,还能不能升堂了?能不能升堂?”


    她身后立着几个持旗的官差,这位目盲的李大人面朝着街面,虽看不见,靴尖却直直对着姚富,掷地有声:


    “我就说你,这几日彻查,日前那起食物中毒,张某吃的不是醉仙楼的红糖糕,而是你家腐乳。你认不认?”


    姚富拽了拽袍子上的褶,冷笑:“呵呵,我家腐乳?你再问问张某,吃的就是他们家红糖糕。”


    李大人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那我便实话告诉你,你家腐乳难吃,街坊皆知。我们对照红糖糕的风评,便知他吃的不是红糖糕。”


    反而街坊邻里哄笑一片,更有吸气吹气,一阵唏嘘。这可是官方盖章,他家腐乳难吃啊。


    李大人还没说完:“还有,你违规在腐乳里放坏红曲和过量白矾,导致张某上吐下泻,卧病难起。这事你心知肚明吧?”


    本来,姚富就觉出难堪,脸都皱一块了。原先他与衙门交好时,从没人说他做得不好吃。此时却被当众揭了疮疤,又羞辱一次。


    可这话,叫姚富彻底懵了。他根本没做过的事,怎么认?


    “怎么可能?”他嚷起来,“我家的食材都是好的,都是专门进的货,怎么可能有坏?别说坏了,是越来越好!你看看我们家腐乳,多鲜、多红、多嫩,怎么可能坏?”


    街坊打断他:“又鲜又红又嫩,你自己听听,这不是说瞎话吗?卖相这么好,又不好吃,不好吃的原因很难猜吗?”


    姚富还要争辩,李大人一挥袖:“带证人。”


    居然,从酒楼里面,几个姚家家丁哆哆嗦嗦走出来,缩着脖子。姚富真是如遭雷劈,手指着他们,却一个字说不出来,都是熟人、昨个还在后厨,今日全出来背刺他!


    “你们这群畜生!”姚富怒吼,而那几个家丁不敢看人,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有一个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厮,伸手指了过去。


    “就是他……我、我亲眼看见了啊!那红曲都放多少夜了,他加进去,还倒了好多明矾……”


    姚富愣住了。


    然而他还没扭头呢,他心说不是的。不可能,结果那小厮扑通又磕头,居然哭着认了:“我只放了一点……根本不会致死的,就是吃坏肚子,不是什么大事!官老娘求您放过我……”


    姚富如遭晴天霹雳。


    “不可能!”他大叫,“这咋可能?!我豆腐就是好的,一直都是好的,从十年前传到现在,一直都是好的!”


    他吼完,心里却空荡荡的,随之,是恐惧裹住了他,那头顶太阳真晒!头上的油脂和汗水糊住了她眼睛,刺痛难忍,令他胡乱抹脸,又愤怒被陷害,这是被陷害了啊!他指着地上的小厮破口大骂:


    “你不是说改良了吗?你骗我!你凭什么骗我?你不是说已经改好配方了吗?!你故意害我!”


    小厮自知没救,哭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掌柜,掌柜,我这是听了您的呀!您说要改配方,说卖相不好、味道不好,我月例就保不住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姚富听不进去一个字,疯了一般指向罗烨烨:“是你!你们说的话一模一样,你们联手诬陷我!”


    他愤怒,他咆哮,看见自己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那摊上的红,那么扎眼。


    他猛地抬手就要拍飞她摊子:“是你们诬陷我!赵捕头呢?把赵捕头喊过来!你们联手构陷我,这是欺压!”


    这时,刘顺捧着一纸公文,又站上了那个站台。这回不是吆喝了,而是展开公文,嘴角压不住笑,清清嗓子,高声念道:


    “犯人赵某,经查明,长期与姚氏酒楼勾结,收受贿赂赃款五百两,革职查办,处监禁。现发现前日已于自家小院,畏罪……”


    他顿了顿,有点不认识那个字,抓耳挠腮,最后干脆道:“就是上吊啦!”


    五雷轰顶。


    姚富脚底一软,站不住了。他跑了太久,挤了太久,又急又气,加上日头暴晒,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向后倒去,人群的叫声和呼声都显得不真实,往远处飘飞。


    为什么?凭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家豆腐是坏的,腐乳腐乳,那肯定是腐坏了呀!”


    底下的议论声像蜂群,嗡嗡地涌上来。姚富破大防,他挥拳要打,那体重,官差都拦不住,直接把旁边说闲话的街坊推倒了:“你说啥?你再说!腐乳发的是好霉,是好豆腐,你再瞎叭叭!”


    街坊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叫:“那你说为啥中毒?为啥中毒!”


    一圈的人围着他,接二连三地指责,叫他给个解释。姚富只觉得大脑嗡嗡地响,日头晒得他满头大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


    “……那是不好吃,他吐是因为不好吃,不是坏了……”


    这是假的,不是真的。


    凭什么就是他这么倒霉?明明他不想做坏豆腐,偏偏遇到那么多人背叛他、背弃他、给他使绊子。偏偏来了一个新人,连招牌和地基都没有,就这一两天的功夫,把他打败了。


    凭什么有人有天赋,他就不能有?他笨鸟先飞,无数次改良配方,无数次加练,凭什么换来这样的成果?他就想自己去做,自己去弄,为什么每每失败?为什么没有人真正吃他做的豆腐?


    “你太浮躁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的簇拥处传来,是罗烨烨。不,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你是经商天才,但你不懂配方的奥妙。你觉得光宣传就行,可你没有好的菜品,宣传有什么用?大家吃到的不好吃,你宣传得越凶,砸招牌砸得越狠。”


    “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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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话真的刺耳啊,非常刺耳,逼得姚富嘶声咆哮,对着摊铺大骂她:“你什么都不懂!从前不懂,现在也不懂!如果没有我宣传,如果没有我继承衣钵,你的家早就散了!你的招牌早就散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吼到力竭:“大家都分家,学了你的技术,偷了你的技艺,各自去发扬了。谁还带着你的招牌?谁还记得你?!”


    “只有我!”


    阳光刺眼地落在他身上。罗烨烨站在案后,眼睛也红了,像是着火,像是滚烫。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你发扬可以,但是你为什么不把豆腐做好?你回答我!”


    她叹出了气,甚至笑声,咧嘴又苦:“你现在宣传,大家记住了你的味道是什么?大家记住腐乳的好吃了吗?你再这样做,你看看你人心浮躁带出来的兵,他们已经开始掺毒了,这难道没有你的责任吗?”


    “什么都是我的责任!什么都是我的责任,行了吧?你没有一点责任,都是我的责任,行了吧?!”


    他怒着怒着,声音都颤抖,气得发笑,最后闭住眼。他脸上已经泪痕纵横,真是气怒了,气极了,气死了。


    也完了。


    完了,真的完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恐慌,极度的没底。尤其是看见那些官差,没一个眼熟的。啊,他这是犯法了吧?这是犯了律法了吧?


    他看着这群人,这条慌乱的街,觉得心脏开始抽疼。他心脏不好,吃得太胖了。他就爱吃,爱吃才会做,结果把自己吃成了这副模样。脂肪压着心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以次充好,欺上瞒下。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那块姚氏腐乳的招牌,离他越来越远了。


    目光渐渐涣散,声音低下去,呼吸都哽住。


    “只有我在传你的招牌……你却不感谢我,你反倒来说我……”


    他箕坐在地,那光真冷啊。如此炽烈,如此冷,浇在他那件落败的紫袍上,全是干涸的泥土。


    完了。


    群乡邻里、看客、围观文人墨者、商贾,有袖手旁观的,有握拳而立的,皆默默不语,一时死寂。


    不知谁动了动脚底,鞋掌摩擦石砾的声音,一块石子被踹到了姚富的膝盖边。


    街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愤怒,有气愤,有压抑,像一头越卷越大的炉火,各自冲撞着叫喊:


    “姚家腐乳被查了……”


    “那是加了东西,吃了伤身!”


    “什么玫瑰露,都是假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醉仙楼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人群开始往反方向走,从醉仙楼门口涌向望江楼,越聚越多。


    “我就说那味道不对,又咸又苦!”


    “我家仔吃了拉肚子!”


    “骗子!还大善人呢?我呸!”


    姚富抱着头,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没出声。但泪已经流了满脸。全完了,他想起师父的脸,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只剩一双眼睛,浑浊的,疲惫的,看着他,很缓慢:你把我的招牌……


    “砸了他的招牌!”


    像是再也压不住的锅盖,最后一声蒸汽般的喝叫,直冲天际:“跟我去望江楼!砸!”


    姚富猛地反应过来,面上还挂着涕泪,连滚带爬地往望江楼跑:“不要!你们不要去!那是我的招牌——”


    这边砸声震瓦,那边日暖风轻。


    豆腐摊前,剩下的零星几个文人墨客,笑呵呵地,朝摊上,被阳光明媚照着的粉桃花罗烨烨,拱手恭贺道:


    “掌柜今日开业真是好吉兆,大仇得报。在下不才,祝您往后财运亨通,开业大吉!”


    罗烨烨立在案后,桃花与她颊上映色,她也忙活许久,闷出些热红。此时她却摇头,只低眼将霉豆腐托起一板,用白布轻轻包住,尽量不把那七彩毛给弄塌:


    “还没结束呢。今日我醉仙楼过审查,除了平反冤案、打击恶人,还是我展示招牌的日子,我们招牌还没正式宣传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官差正收拾旗帜,李大人拍了拍衣袍,端起水碗慢慢喝着。刘顺还在煎豆腐,使袖子擦汗。旁边萧公子在玩扇子。


    她转回目光,却见一个小孩跑过来摊前,扒着问她:“姐姐,你不去看吗?”


    她笑了一下:“去,现在就去。”


    又转头对周围人道:“刘顺你留这吧。其余各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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