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艳阳天。
日头爬上檐角,院子里的光晃得人眼皮发沉。几个家丁蹲在墙根下打盹,是被晃醒了,睁眼懵懵的:“诶,又有道姑偷仓库了。”
“不是,你没听说?”一个瘦猴似的家丁咽了咽口水,眼睛发亮,“前夜里隔壁后院,说那豆腐煎得两面焦黄,里头嫩得像水,半条街的人都去了。”
胖家丁半梦半醒:“你吃了?”
“没,老吴吃了。”
瘦猴家丁只管摇头,罢了又压低声音,熄不下那股兴奋的火,“还有酱,红亮亮的,浇上去滋啦一响,又鲜又辣,又甜,听说原本是豆腐辣酱,哎呦,老陈吃了一块,说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另一个年轻家丁一直没吭声,忽然开口:“那她们家霉豆腐不是没发好吗,拿什么卖的?”
瘦猴家丁皱眉啧一声,往两边瞄了,低声:“没卖,是煎白豆腐,不要钱,听说是为御膳打名声。”
说着,他都忍不住开始搓手指头,他前晚也叫老吴带了一块,尝了,现在喉咙里还有那个鲜味呀:
“还有阿珍,老陈,打更那个老刘头,都吃了。还把官差都招来了,正巡夜呢,都凑过去看了两眼,要不是我当值,我都想过去……”
话没落地,便有人撞他一肘子。
院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圆滚滚的身影立在门槛内,背着手,笑眯眯的,日光照在油光满面的脸上,亮得晃眼。
“诶呦,东家……”
几个家丁忙站起来,弯着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姚富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蛮慈祥和蔼道:“无妨,无妨。”
“你继续说呀!”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乞丐,已经趁早在施粥摊前等了,坐地上恶笑,等着听趣事呢,“煎豆腐,然后呢?”
瘦猴家丁张了张嘴,喉咙收缩,还是旁边那个跟出来的管事云姨,笑笑解围:“前夜被官差抓了,乌合之众罢了。咱们招牌在这,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姚富便朗声大笑,迈开步子,朝外大步走去:“都散了吧,今早还有的忙呢。”他的声音从院里飘过来,一副闲论无关紧要之事,“无妨。”
呵呵,当然无妨。
他面上笑,心里早翻了个白眼。一个新来的霉豆腐,连招牌都没有,凭什么叫板?
楼门坦阔,他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夜深时的重露还未散尽,一股潮气。便想起昨晚仓库后院,云姨还对罗烨烨的霉豆腐,如见心腹大患之态。
他就是笑呵呵过去,不足为虑。云姨走商走多了,看谁都像对手,那种小伎俩,也配跟他争御膳名额?
今日,擎等着看她发坏霉吧。
门槛靠街面,他慢慢跨出,日头正正落在头顶,晒得人浑身舒坦。真是阳光明媚啊,日头高照枫城东,姚家招牌依旧红。
姚富今天起得也早。
他往前走到自家酒楼门口,方入座,面前便摆上一碗肉沫粥,一碟酱菜。日头将他身上绛紫袍子晒得发亮,连同他头顶招牌,也洗了层金光。
姚氏腐乳四字,原本不叫姚氏。
几十年前,他师父做腐乳一绝,却从不懂吆喝。徒弟们学成后各奔东西,只有姚富这个最笨的留了下来。师父走了,他把铺子接过来,换了招牌。
他不会做菜,但会做生意。施粥、布善,跟衙门称兄道弟。他让全枫城的人,都记住了这四个字。
姚氏腐乳。师父的手艺,他没能传下来,可师父的招牌,他没让它倒。
这四字,他日日擦过好几遍,才常新。
“施粥了——”
缎衣小厮一嗓子喊开,破烂乞丐们围上来。
端着碗,皆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大锅,看大调羹一勺一勺地舀,每碗都满满当当。新来的乞丐接过碗,低头一瞧,粥面上浮着一块红彤彤的东西,黏糊糊的,凑到鼻子边一闻,脸皱成一团:“这发霉了吧?”
旁边的老乞丐不说话,埋头只顾吃。
乞丐将信将疑,用筷子夹起那块腐乳。皱起鼻子,硬塞进了嘴里。
“呕!”
却有一股浓烈、又是咸是臭的味道,直冲脑门,令他胃里一阵翻涌,直叫道:“真难吃!呕,跟坏了一样,根本不能吃啊!”
小厮立即皱起眉,噔噔噔几步就过来了,苦口婆心劝:“这是专门发的霉,是腐乳霉,好霉好豆腐,你多吃就好吃了。”
这话愈听,愈刺耳。姚富站起身,亲自走到施粥摊去。家仆给他躬身,他摆摆手将他们挥开,只看地上乞丐,笑呵呵道:“我们家是腐乳,不是什么霉豆腐。是用玫瑰露和桂花蜜酿的,好东西,你再尝尝。”
不料乞丐却破口大骂:“我才不吃这破玩意呢!难吃死了,你们真是害人呀!”
于是迎面磅地一拳。
家丁撸起袖子就打,几拳下去,渐出血花。愈来愈多的家丁涌上,对他拳打脚踢。姚富就立在一旁,目光晦暗不明。在他默示下,豆腐脑变成鲜豆花,便唯有老乞丐一刻不停吃粥,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
姚富伸手拦住。他转过身,重新舀了一勺,倒进那乞丐碗里,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没事,新来的吃不惯,多吃几次就惯了。”
哗啦啦白粥混腐乳,沾的是鲜红的,带着腥味的水。姚富笑容可掬,光照着他,红光满面。
“吃吧。”
青衫布履在他们之间穿行而过,身后跑过几个买早点的学童。挑担的竹筐里瓷碗叮当碰响,行人络绎不绝,手中粉白栀子,鹅黄玉兰一路香,众生百态,各自忙碌。
因而众人的目光没在乞丐身上停留多久,而是被一声吵闹给打断:“醉仙楼开张啦,听说前二十位免费尝霉豆腐,送辣酱嘞……”
人声越来越远,勾得几个围在望江楼前的食客,飘了步子跟过去。还有些知晓前因后果的,也八卦:“不是开张,是今早醉仙楼过复查,掌柜主动把日子提前了,本来说是三日后。”
这一说,不免勾起许多人好奇:“能解封吗,这是查过就能解吗?”
“肯定能,听说还有新招牌上呢!”
“听说掌灶是豆腐西施,做的豆腐一绝!”
“走走走,去看看!”
人群如溪流从四面八方汇来,前脚后脚跟上去凑热闹。一到这个时辰,街上就真是红火起来,连姚富也不知不觉,被冲得东走西走,往那醉仙楼凑近。
人流一往那处拐弯,沿街小摊的各种旗帜招牌迎风飞,勾到蓝天白云下,醉仙楼前。入目一张长案摆开,上头铺着白布垫的竹篾,几只粗瓷碗,旁边一碟辣酱,红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案后站着一个人。
桃杏色褙子,窄袖短襦,底下一条旋裙。发髻上簪着桃花,鬓边也别着桃花。阳光落在她面上,衬得那杏眼桃腮愈发鲜亮,像三月枝头,方绽开的一抹春色。
她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正把锅里的豆腐一片片夹出来,码在碟子里。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来来来,尝尝,不要钱。”她抬起头,冲人群笑了一下,两个梨涡浅浅的,正把金光流的蜜,盛进去了。
人群往前涌了涌,而前头第一个接过碟子的,是前夜里吃过煎豆腐的老陈。他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还是那个味儿,好吃!”
“这辣酱绝了,豆腐煎得焦焦的,里头还嫩。”
“比姚家的好吃多了!”
姚富脸上皱起眉,却看见那霉豆腐摊主像是听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又往锅里铺了一层豆腐片。
“咱们霉豆腐啊,不光能刷辣酱,还可以煎着吃,就是带毛直接煎,外焦里嫩,像煎好的软酱一样,保证口感有层次。”
她说呢,阳光就从她嘴角笑上,流到她身上,把她那身桃杏色的褙子晒得发暖。鬓边的桃花被风吹得招招手,叫他们,来看看呀。
然而人群里像是又说了什么,乱糟糟的。罗烨烨面上却是歉意,她手向下压,做一个稍安勿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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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辣酱,别急别慌,这是预定,但是你来了我们肯定给你都算上。至于为啥现在没货呢……”
摊主不说后话,只抬起头。今早她穿的这身是桃花,在人群中算是很显眼,自然那目光,便直直洞穿前面乌泱泱那么多人,投到这边来,让姚富都眯了一下眼,似乎真被她给望见了。
罗烨烨道:“这事你们一会就知道了,我就先不多说了。咱们先吃霉豆腐吧,这是我设计的新菜品,原先萧家酒楼也没尝过的,专门给你们枫城乡亲尝第一口!”
人堆外,姚富先冷哼一声,便提步往她那个铺子去。什么霉豆腐?什么辣酱?据他所知,辣酱早已经被毁了,那几板霉豆腐都已经摔得稀巴烂,哪里再来的什么霉豆腐?
就算有,那也必定是会发坏霉,人吃了,甚至不用进嘴都会知道坏……
他这样想着,脚步却越来越慢。
人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挤了两步,被人流顶回来,周身燥热,额上沁出细汗,令他皱紧了眉头。
不会吧?
他感到一股焦躁,甚至有点难以呼吸了。那面前的人群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他头上乱爬,令他头顶都烧出了火,头皮发麻。
罗烨烨那丫头,看着脑子灵光,不会真留了一手吧?
他想起方才她隔着人群朝这边望的那一眼。泰然自若,像早就知道他站在那儿。不慌张,不后怕,看他现在这样子……
不就是看好戏呢。
姚富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可越这么想,他越急。越急,越热,后背的汗把袍子都洇湿了一片,他伸手拨开面前的人,不管不顾地往里挤。
有人被推得踉跄,回头骂了一句,他没听见。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好奇,没有这么激动又迫切的想要看看,到底眼前是什么东西。人群涌上来,叫好声淹没头顶,他费了好大劲,气喘吁吁地挤到前排,扶着膝盖喘两口气,勾高脖子——
看见了。
哇……呵呵。
这不就是一片绿霉吗!
他眼睛里都着了火,是既兴奋又高兴,一阵从脚底涌上来的麻爽得他颤抖,直指着那绿霉豆腐狂笑出声:“坏霉!你这就是坏了!什么霉豆腐?绿成这样,不是说白毛吗?白毛在哪?长坏霉还来卖?这不就是坏了!”
他越吼越愤怒,直把自己心中的火都吐出来了。吐完,竟有他自己的回声钻进他耳朵里。声音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停不下来。
“肯定又难吃,又难闻!”
他说着,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刚才挤得太猛了,腿肚子有点抖。他扶着膝盖喘气,余光扫见周围人的目光,疑惑、诡异,像看疯子。
他后背又冒汗了。
在干什么呢?都愣着,这么看他。哦,是不是他太激动了?这样指着人家摊子大喊大叫,会不会显得他太在意了?会不会让人知道,这坏霉是他搞的?
他心口一紧,有点冒虚。但同时他又愈加有底气,直起身来:“看什么看?你们自己尝尝,这豆腐好不好吃,发绿霉了还吃?”
人群安静了一会,之后,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让出条路,而是他才发现,那人山人海中间,有个缺口。露出了那片桃花色,是罗烨烨。
她站在那儿,一手摁着锅盖,一手拿着铲。瞧见姚富啊,只随意地哦一声,微微笑了。
“姚掌柜,你也来吃豆腐啊。”
她也不顾他回答与否,便径直掀开盖布。
赫然,那竹篾上竟不只有绿,是赤如丹,黄如金,粉似桃,蓝近靛,茸茸密密,非丹青所绘,恰菌丝而生。五色纷披,跳入众人眼帘,溅起一片惊呼。
罗烨烨大笑,声音清亮亮的:“姚掌柜,假如你犯了大罪了,十二生肖决定你的临终猫豆腐……”
她说着觉得不太吉利,挠挠头,又摆手了。
“算了。掌柜既然亲自前来,喜欢什么颜色,自己选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