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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相近(一)

作者:木汀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嘉濯不知如何回答。


    又听裴照俞说:“宜谦,你该不会是派人跟踪我了吧?”


    “不对,宜谦是君子,不会有这般行经。”她笑着,“是你给我下蛊了,下了寻踪蛊。”


    沈嘉濯眸容倏忽黯淡,“阿俞,你在胡说什么?”


    他生气了?这是他生气的表情吗?


    她第一次见他有这种神情,无法辨得其中的情绪。


    她摊开书上,将书的内容展示给他看,“宜谦,你慌了吗?”


    她只是同他开了一个玩笑。


    寻踪蛊是一本异闻书上的描绘的,一种能寻踪定位蛊。


    蛊虫为一对,可以让服用下的两个人,无论隔着千山万里,都能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她刚好看到这一页,他就来了。


    因他的到来,联想到这个寻踪蛊。


    显然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好笑,因为沈嘉濯没笑,还大惊失色。


    沈嘉濯叹气,“阿俞,你是小孩吗?这些全是胡乱杜撰,怪不得安嬷嬷不让你看这些。”


    “我知道是瞎写的,只是觉得好玩,我想逗逗你。”


    裴照俞将书合上,示意他拉她起来,他愣在原地,随意拿起架上的一本书,以书作牵引,才施力将拉她起。


    呵,他果然不愿意碰她,隔着衣袖都不肯拉她一把。裴照俞想。


    阿俞最重礼,不可一时慌乱,忘了礼数。沈嘉濯想。


    他随机应变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问。


    “找书看。”她平淡的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图记都看完了?”


    “图记上才几个字?”早看完了,她用他能听见的声音喃喃着,“把图记给我后,某人可是连人影都不见,有些问题想问,都寻不到人。”


    “抱歉,在下最近有事在忙,”他带着歉意,低声问,“阿俞,你哪些地方看不懂?”


    “也没哪看不懂,就是好奇有些山域在何州何县?宜谦没标写清楚,我自己去地图上寻,寻不到,便想问问宜谦。”


    沈嘉濯解释道:“我到诸多地方,路难行,有时会于林中迷失,有些村落避世多年,当地村民也说不清楚....我恐有谬误,不敢瞎写怕平白误导人。”


    “原来是这样,宜谦真细心,”她神色缓和,“是我错怪了,还以为是宜谦大意疏忽。”


    裴照俞寻的隐蔽之处,当真是隐蔽,只有微亮弱光从外投射进来,一行一动又能掀起层层灰。


    沈嘉濯皱着眉头,问道:“阿俞,此地昏暗,看书很是伤眼,你在此处多久了?”


    常待在灰尘密布的地方,不仅易患染上尘肺病,若灰落眼睛,还会损害眼睛。


    阿俞什么都不懂,身边的人都是怎么照顾她的?


    书还握在二人手中,沈嘉濯借书施力,顺势将人拉近、拉动,二人一起离开了昏暗不明之地。


    他脸沉得可怕,直到再次转身面向她,又换回平日温润的模样。


    她身后沾了许多灰,他身上也是。灰尘扬起,她似猫蜷着爪拂开浮尘。


    裴照俞下意识近他身,也想为他掸去周遭尘土。


    上一世,夫妻二人也这般相照,不过不是细蒙的尘土,而是四月纷飞的杨柳絮。


    柳絮,又称为飞絮,其因风漫天起,沾到衣裳上很难清理掉。


    那时他沾满一身飞絮回家,他的眼睫、发上都沾有,她嘲笑着,为他清理。


    他还要出门,又懒再换一身行头,反正换了还得再遭一遭。


    他让她莫管,可她看不下去。


    于是她用湿了水的掸子,为他拂去,又细细将沾染在他眼睫上的、发上的细致轻摘干净。


    沈嘉濯屈身靠在椅沿,乖顺抬眸,像只大猫。裴照俞凑近,动作轻柔细致,他缓缓掀起眼帘,乌黑的眼眸就那样凝着她,二人唇角都不自觉勾着。


    成婚三载,柳絮每年四月纷飞,她都这样细细替他清理。


    她想起这些,举止表情都不太自然。


    沈嘉濯亦是陷入那刻暮春。


    得硬气一些,再试一试这种亲近对他有没有用,如果他还冷漠,那就换其他法子。她想。


    “宜谦,帮我清理一下我身后的灰,”于是,她指着书肆为客人准备的掸子,还故作咳嗽一声,揉着眼,“我弄不到,这灰还迷得我眼睛疼。”


    她背对着他,不知等了片刻还是许久,身上有了一下又一下,轻柔而稳妥的动作,不疾不徐,自上而下,细细为她掸去衣裳上的灰尘。


    他递给她一块干净的丝帕,上面沾染了淡淡的檀香。


    “阿俞,捂住口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下次可还敢去那地方窝着?”


    他带着无可奈何的骄纵语气。


    裴照俞乖乖听话,“知道了,下次再也不去了。”


    沈嘉濯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柔和与沉溺可以同时存在于人的眼底与动作,二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衣裳布料丝滑,掸子羽毛细软,两人都绷紧着,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只能通过语气探查着彼此的情绪,可饶是这样,气氛还是不受控的浓郁。


    他转而面向她,见她耷拉着,肩线也慵懒松下。


    “剩下的,阿俞自行处理吧。”


    “等会再自行处理,”裴照俞握住他的手臂,将他身子转过去,“我帮宜谦也掸一掸。”


    沈嘉濯转身时,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眼底漾起顽劣狡黠的光。


    他平抬着双手,任由她靠近摆弄。


    裴照俞自下而上,观察着他的腰身、脊背、肩头,声音若无其事道:“宜谦,你比那些习武之人看着要精炼呢。”


    她幽幽的声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却不显柔软,也不露锐利。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她大胆地越界,手停在他的身侧、腰线,随后用指尖覆上他的腰窝。


    不是他的错觉。


    沈嘉濯有了一丝紧绷,“许是因家父家母都是习武之人,所以我的筋骨随了他们比较紧实。”


    一切触感消失,好像只是无意碰到,她清清白白,而他的慌乱却是真的。


    “宜谦小的时候,侯爷和夫人就没让你练过武吗?”她说,“你我皆出身将门,我兄长小的时候,我父王就让他边看书识字,边锻练筋骨,一样都不许落下。”


    他回答说,“西平侯府三代武将,我不喜武,所以从文,家中父母并未多说什么。”


    “真的吗?”她将掸子递给他,平平静静,“我清理好了,多谢宜谦。”


    “阿俞,你不高兴吗?”他问。


    从见面她就带有异样的情绪,当下已显现。


    “唉,因为今日出门,我想要带些书回去,”裴照俞耸肩,一声叹气,“可我毫无收获。”


    “时辰还早,我同你看看。”


    “可以吗?”


    “可以。”


    她好不容易清理掉身上的灰尘,可呆久了又开始咳嗽打喷嚏。


    沈嘉濯让她坐等在书肆门口的蒲团上,他很快就好。


    沈嘉濯是这家书肆的常客,书贾见他们二人认识,且这女郎一直闷闷不乐,就将裴照俞与书生发生的事情,如数告知。


    “宽解宽解那女郎吧。”书贾说。


    他按照她以往的喜好,找了三本书,也将书上的尘土都清理干净。


    “宜谦,你动作如此快。”


    沈嘉濯说道:“方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阿俞不要不开心。”


    裴照俞并未因那书生的行经恼气,她也不在意,她只是为后面书贾说的话,泛起了星星点点的郁闷。


    她直言道:“宜谦莫要如何想着宽解我,我并不在意亦不生气,事发突然,的确让我有些错愕,因为我没遇到过这种事,也没机会遇到。我是因为别的,但我不想说。”


    不是因书生身份低微、她出身门第高贵,她才敢与他据理力争。


    从不因地位、关乎尊卑,只单是她本就敢。


    这让她心底生出几分欢喜,只因她向来觉着自己懦弱。


    沈嘉濯坐在她旁边,见她眼中有笑意,只她说的是真的,所以调转其他话题,“阿俞,为何你那么喜好看这些书?”


    这些类型的。


    “我之前也不知道为何。”她喃喃说。


    她以为自己是被图文吸引,这类书看起来也轻松,且每个故事都有趣味。


    “因为我没出过京城,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上一世,她是真病得很厉害很厉害,出府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后来嫁给他,病症好了许多,但因为不和,她又患上了气郁。


    哪里都没去过。


    京城对她而言是个大笼子,而川东王府对她而言就是小笼子。她的家人都不在,所以并不能真正称之为家。


    这次,她明白自己羡慕沈嘉濯,他居然去过那么多地方,还能用图文准确精细的记述。


    如果可以,她想将婚约顺利解除后,离开京城,去游历东西南北各地。


    沈嘉濯不会明白她的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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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她也不理解他,怎么能说走就走,那么洒脱,她应该是做不到的。


    只要顺利解除婚约,就不会发生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人生漫漫,她大概会与他握手言和。


    但一切的前提,是婚约解除。


    她想做些事情让沈嘉濯难受,可沈嘉濯是个脾气极好的人,她从未见过他脸上有怒气。究竟什么事情能惹到他,让他不爽?


    裴照俞想到了傅青朝,听说他们二人不和,她好奇沈嘉濯面对傅青朝时,会露出些什么表情?


    沈嘉濯回答她,“天地方寸之间,都有山有水有人,所以,并无不同。”


    “宜谦在说谎,”他又不坦诚,她有些生气,“如果哪哪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那你为何会多年踪迹在外?你分明是明白其中不同,但又怕说外面好,我心之向往,却不能涉足前往,所以这样说了安慰我。”


    “我没有。”


    “你就有。”


    “......好吧,有一点。”


    “看吧,我就说你有。”


    “阿俞,能否听我说?”


    行吧,给他一个机会,裴照俞点头。


    二人各自坐在蒲团上,彼此离得很近。


    他道:“云游山野,入眼是青山连绵,但荒山野岭之间,古木参天,密林枝桠交错,路径难寻,又有蛇虫鼠蚁,豺狼虎豹。人烟稀少,没有客栈,没有店铺,吃穿住行都是问题。


    风餐露宿,大多数时候连可食用饱腹充饥的野菜都寻不到,野外枯叶堆积,都是发黑的死水,不能饮用。白日湿热,夜里寒冷潮气侵骨,于草地、石崖山洞就地而睡卧,漏屋残房还算是不错安睡之所。山路崎岖,不止有杂草绊脚,还可能深陷沼泽,再也出不。”


    他叹气,“我方才之所以那样说,是怕阿俞被我的图记所误,以为在外行道皆是坦途,只觉风雅洒脱,事事顺利,实则是祸不单行。”


    他是在告诉她,不管是从哪本书上所阅到的见闻,都不是轻轻松松写出来的。


    心怀绮念是少年心性,但不能光凭着这点活着。


    “其实我也知晓,前人之笔墨皆是心血之作,”她说,“我的确没去深想。”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中藏着跃跃欲试,他不得不将这些点破,不希望她没有做好一切准备,就憧憬幻想,那最终的幻灭会很痛苦。


    他想说,以后会陪着她去山清水秀,路途不艰苦的地方。


    始终没说出口,他郁闷地揉搓双手的指节,半句话也不敢说。


    “宜谦,可也受过许多伤?你身体可真好,这些艰苦,你却一点也不瘦弱。”她打量着他说。


    “我归家后,进补休养的好。”他心虚说。


    她兴致更起,四目相对,看他毫不避讳。


    “也不见脸上有疤呢。”她说。


    “在外是以布巾遮面。”他答。


    “难怪没疤痕也没被晒黑。”


    “一直忘了问,宜谦可有好友同行?从未听你提过。”


    “有的,有的,”沈嘉濯咳了一声,“路途偶遇同道,会结伴同行。”


    “不是每每都能遇到的吧,”她靠近他,“宜谦也说了,人烟稀少,人迹罕至。”


    “大多地方还是能遇到,一个两个的。”


    裴照俞目不转睛盯着他,“那想必有路遇过山匪劫舍,宜谦是如何解决的?你没有带家仆,独自一人,可见很有胆量。”


    沈嘉濯想到了应对之言,“我乃西平侯世子,让官府办些文书,不是难事。路遇歹人就告诉他们,是在为官府办事。官府一直监视着我的行踪,我死在何地,何地的山匪就都跑不了。”


    “山匪也有派别,”他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若莽撞行事,想必不用官府发兵清山围剿,就会有人先行下手,保全其他人的活路。”


    她笑,“原是这样,宜谦真聪明。”


    他又岂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呢?说一个慌要用无数个慌去圆,使劲浑身解数,去编找借口圆场。现在还能圆,可随着二人接触的越来越多,他心神紧绷,时刻怕露出端倪。


    “我记得你与徐家姑娘交好,怎么就你一人来此?”


    “我也不是事事都需要人陪着的,况且她们有事在忙。”她也想知晓徐娴意在忙些什么,人见不到,书信也不回。


    她咬咬牙,将手搭在他手臂上,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他肌肉一紧。


    她歪着头,一脸烂漫,语气矫揉造作,“宜谦,你以后多陪陪我,可好?”


    方才,可才说过不是事事需要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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