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内发生的一切,裴照俞回府只字未提。
盛京繁华,那般长相与行事,出身大多非富即贵,可她不是每个京中权贵都得认识,她觉得与那少年日后再见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没想到,第二日就收到了一把新的团扇。
安嬷嬷再次询问传话的下人,下人回答说,“那人自称是城西傅家的,他说他家小主人为昨日弄坏了郡主的团扇,心中不安自觉过意不去,所以送来一把新的特来赔罪。希望郡主莫要怪罪,他家小主人还说希望日后有机会,当面给郡主赔罪,昨日一切全是误会,希望郡主给他家小主人一个澄清的机会。”
那少年居然是傅家的,裴照俞有些意外。
当今皇后便出自傅家,傅家文臣出身,乃开国文臣柱石,三朝立身,圣宠不衰。
傅家现有两脉,都同出傅皇后的两位嫡亲哥哥,二位兄弟各自成家立嗣,各有一子。
裴照俞问,“他可有说,他家小主人是傅家哪个公子?”
傅家没有分家,仍两位兄弟同住,如今府上有两位公子,皆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亲近。
下人回话,“应是傅家长房的大公子。”
裴照俞问,“应是?来人没说?”
“没有,这是小人猜测的。”下人见安嬷嬷要动怒,立即解释,“傅家虽有两位公子,但这二人的性情却不一样,傅家二房的公子,名为傅源。这位公子一向安分守己,从不喜欢凑热闹。小人瞧着今日这般缘故,想必是他家那个跳脱的大公子所为。”
裴照俞笑,“外头的事情,你倒是知道的多。”
下人解释,“是小人多嘴,常与厨房小厮去外头采买,听了许多外头的杂事,当下还敢到郡主面前胡说,小人该死。”
“慌什么,”裴照俞见下人吓得发抖,以为会被责罚,她淡然开口,“你在府内府外办事,知晓这些是寻常的,算不上什么过错。私下不要胡说就是,不要让人拿了把柄去,届时旁人找上门我可帮不了你。”
她摆摆手,下人悬着的心落地,连忙叩首完离去。
安嬷嬷问了昨日发生的事,裴照俞瞒不住,瞒下部分惊险,但安嬷嬷还是恼怒地说不会让她再出门去。
傅家的长房大公子,名为傅青朝。他的性情,不同于二房的二公子傅源那般稳重。
傅青朝作为大房嫡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可他行事素来张扬,好胜心强,用长辈的话来说特别不服管教,总是在外惹是生非,撑不起世家大宗的沉稳格局。反而他的堂弟傅源,性情内敛知礼,凡事喜欢三思而后行,更有家族需要承宗的持重。
裴照俞知之甚少,只知道傅皇后有两个侄子,其他的一概不知。
命人打听了一番,又回想昨日,她觉得这傅大公子名不虚传。
云却趁着只有她们二人时问,“郡主,你要去见这傅家大公子吗?”
“如果我不主动去见他的话,他可能会那旁人入手。”
从傅皇后或是裕华公主。
裴照俞想起李长茂曾经提及的傅家表兄,应是傅源。那日在魏家宴席上,她看到了傅源,傅源是和沈嘉濯一同的。
傅青朝再如何行事乖张,也是傅皇后的亲侄子,如果他想见她却一直见不着,那么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与她有关的人入手,而刚好与她有关的人,都是他的血亲。
她今日虽与李长茂没见面,但有书信往来,且李长茂时常给她送东西。
她不希望有太多人牵扯其中。
安嬷嬷不知是发现她把药偷偷倒了,还是真要时时刻刻盯着她。这几日,她只能将那难喝的汤药喝下肚,因为她实在听话,安嬷嬷再次心软了,又同意她的一切请求。
不知为何,徐娴意这段时间总是不再出门,去徐府也见不到人,问徐府家丁,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梁宁玉去了外州,探望她的外祖母。一时之间,独裴照俞一人在外。
楼昭明的茶肆换了牌匾,用了新的名字,名为抱朴阁。室内的房梁、桌椅重新规整,还不能正常营业。
马车兜兜转转,裴照俞选了一家规模不大但雅致的酒楼。一楼散座大堂,二楼有临水雅间。她安坐雅间,请了说书先生和说书娘子来说故事。
其二人是搭档,相比于站在台上围着一堆人扯着嗓音,洪亮高讲,他们二人更喜欢被客人单独点到房中合演。一则是因年岁到了,体力有限;二是因雅间的客人出手更阔绰,得到的赏银更多。
裴照俞让他们随即发挥,她什么故事都能听。二人于是拿出拿手好戏,男讲大势,女插对白,声音一刚一柔,相互搭配,将故事表演得格外传神。
一个故事差不多两幕演完,裴照俞让他们休息片刻,让人送了润喉梨汤给他们喝。二人相视,向她行礼致谢,二人休息罢,又表演了一番,差不多也是两幕结束。
方才,二人唱的演的全是民间亲情悲欢的故事。
说书人最擅长察言观色。
但凡见着气度不凡的年少公子与姑娘,专拣爱恨缠绵的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来讲。
若是面前坐着安闲静坐的老夫人,二人只演孝道亲情和睦的民间小传与居家佳话。
但也有看不清,模糊的时候。
若客人不提要求,那么二人就唱民间悲欢曲目,结局欢快的一个,结局悲伤的一个,总能让人挑不出错处。
云却给了他们赏银,男子将赏银交给女子,二人协同谢恩。
裴照俞问,“不知二位,可晓得些志怪异闻的故事?”
说书娘子答,“有的。妾身记住贵人了,若贵人下次来,我夫妇还唱与贵人听。”
二人高兴携手推门而出,门未关上,被人用掌心径直抵在门扇上,夫妻二人错愕,看向屋内坦然自若的贵人。
来人正是傅青朝。
“实在抱歉,吓到二位了,”他略带几分歉意,向说书夫妻道歉,转头又朝里问,“在下可否进去?”
得到裴照俞的同意,云却放人进来,又亲自将门关上,站在门边。
傅青朝手里还在拿着折扇,他行揖礼,“在下傅青朝,见过乐阳郡主。”
裴照俞坐姿不变,微微颔首,“免礼,傅公子请坐吧。”
二人隔着茶桌,相对而坐。
傅青朝周身气质散漫,却格外有礼,“郡主,在下想解释那日误会。不知郡主,是否容我开口?”
“我若说不许,请公子闭嘴,公子就当真不讲了吗?”裴照俞知晓他那日是故意将茶杯击碎的,自然不会对他客气。
傅青朝饶是不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更是感兴趣了。
他笑问,“郡主这是何意?”
他看着对面眉眼温婉柔和,气质纯良无害的姑娘,说了一句,“我有许多意思,公子能想到几个意思?又觉着该是哪个意思?就是哪个意思吧。”
她的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不减,连眉梢也有几分狡黠浮于表面,丝毫不想遮掩一点。
傅青朝与沈嘉濯是认识的,两人关系并不好,但他的堂弟傅源却与沈嘉濯关系极好,可他却没有这些与堂弟疏离,也没有让堂弟为他与沈嘉濯断交。
裴、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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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的婚约,人人皆知,川东王府那位郡主自幼身体孱弱的事情,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眼前人,却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病重,她的内心也没有外表看着,那么容易接近。
傅青朝与沈嘉濯关系不好的事情,随便就能查到。所以裴照俞明白,这人靠近她,无非就是因沈嘉濯和她的关系。
沈嘉濯是二人的最表面直白的关系点。
傅青朝还是被她那句话给噎到了,缓了一会,放下几分矜持,继续解释道:“那日,在下是于中途知晓郡主身份,茶杯更不是在下有意为之。那日之所以不先看顾旁人,而先在意郡主。便是因为在下已知晓郡主身份,且一直听说郡主体弱多病,所以在下更为紧张关切一些。”
两家长辈同在朝中为官,纵在下性情再顽劣,也明白若郡主有恙,在下定被......总之,是吃不了兜着走。
还好那日,郡主平安。所以在下送礼赔罪,又不想让郡主误会在下,才让人传了那些话。”
这话说的恳切又动容。
可裴照俞从来不是会因为旁人一两句话,就会心软动容的人。
她问,“若是一直见不到,无法当面陈情呢?”
“自然是担着被家族长辈骂的风险,去宫中求见皇后娘娘,为在下与郡主相引一见。”
果然,与她想的一样。
还好今日见到了,她可不希望因这些琐事见到宫中人。
裴照俞直言了当问她,“傅公子,为何故意将茶杯击碎?那时情形,完全不需靠击碎茶杯阻止。”
傅青朝道:“在下武功不济,的确不如西平侯府世子。”
裴照俞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被对面人察觉到,他继续说:“若是西平侯府世子在,定能游刃有余解决,绝不让郡主经历那番场面。”
她面上拢上一层冷意,傅青朝定是有意为之。
她还是轻笑一声,“是吗?我不懂这些,只知傅公子那日的身手已是敏捷。”
两家虽然有婚约,但二人交集少,这些傅青朝都知道。但方才提到沈嘉濯的身手比他好,裴照俞面露的不是惊讶,而是皱眉厌恶。未婚的二人彼此都不熟悉不了解,听到旁人提及对方,不该是这样的表情。
这下事情有意思多了。
傅青朝勾起一抹坏笑,用挑衅的眼神攀谈,“郡主不知这些吗?”他悠长的‘啊’了一声,继续说,“你们二人虽自幼蒙陛下赐婚,郡主却因病体长居深闺,不闻外事。可西平侯府世子未免也太冷漠、不通事理了,居然不主动与郡主交好交心。”
沈嘉濯是个装货,而他的死对头也是个装货,而且还是一个很欠很讨人嫌的装货。
裴照俞扶额,摩挲眉峰,“沈世子或是因男女大防,无法与我热络交心。毕竟他能与傅‘二’公子交好,如此可见,也不是傅‘大’公子所说的那种人。”
轮到傅青朝挂脸了。这些本不是什么秘密,她收到礼物,自然会去打探他。
真是伶牙俐齿,有趣得很。
他微微调息,“不知那团扇,可合郡主心意?”
那把团扇是装在锦盒里送来的,团扇精致,扇沿扇柄全以金丝缠绕,再点饰上珠宝玉石,繁重得很,一点都不实用。她拿团扇就是来遮阳扇风遮面的,他送的这把,华而不实。
她怕说不合心意,他再送,多生事端,于是只能说还行和满意。
见对方一脸飘飘然,她忍不住翻记白眼。
她和沈嘉濯之间,不想牵扯其他人。当然,沈嘉濯与其他人的事,她也不会去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