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雨。
川东王府的下人正在庭院扫清扫着地上的残枝落叶。
屋外潮湿,屋内阴冷。安嬷嬷给裴照俞系上披风,又让人在屋里燃起炭火,暖暖屋子。
不知是屋里暖和,还是吃完药的缘故。裴照俞手肘撑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背,昏昏欲睡。
云姜瞥了一眼云却,云却会意。
云却轻手轻脚,走近裴照俞,轻声唤她:“郡主,去床榻上休息吧。”
裴照俞眼波欲阖,她摇了摇脑袋,将神思从昏沉中拉出。
“不必。”
云却道:“夜里落雨,郡主没能睡好,现下就当是补觉。”
因屋内燃着火炭,所有窗户微启着,时不时透入凉风。
裴照俞看向窗外:“昨夜雨不大,怎么落了那么多枝叶?”
云却道:“管事找花匠来看过。树生了虫蠹,早已内朽外荣,平时看不出来,但这几日阴雨不断,雨水慢慢渗透,将枝干给泡软了,风大就被吹折断了。”
“才四月,怎么就下那么多雨?”裴照俞欲回想往年这个时节是如何的,但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云姜道:“去年这个时候,晴日居多,偶尔下些雨,今年的雨水的确早了些。”
雨来得早,天气又冷,他们做事都带着倦意。
川东王府偌大的宅院,唯有乐阳郡主独居宅院。
所以宅内清闲,无太多琐事,下人们当差清闲,即便不用竭尽全力,也轻易能将事务应付周全。
偷懒莫要太过或放在明面上,安嬷嬷知晓也不会太过苛责。
天色沉沉,屋内的时间也格外漫漫。
裴照俞百无聊赖,一下给案上的盆景松土,一下又去逗弄缸里的金鱼。
她不禁去回想,以前究竟是如何打发这些无聊日子的?
忽然,下人来屋内通传。
这样的天气,纵然是徐娴意也不会上门。
好奇着,裴照俞就见到了来人。
居然是赵太后身边的高嬷嬷。
高嬷嬷身后站有一些人等,他们手里端呈着礼品,从珍贵药材到各类珍宝,各式各样。
高嬷嬷毕恭毕敬给裴照俞行了福礼,裴照俞也浅浅一福。
“高嬷嬷,这些是为何?”裴照俞一边走向主位,一边将高嬷嬷引到偏坐。
高嬷嬷即便是落座,脊背依旧挺的笔直,自带宫中老人的沉稳端方。
安嬷嬷敛着笑意:“自是太后她老人家想念郡主了。”
想念?
这真是让裴照俞感到很意外。
她与这位赵太后姑祖母,往来甚少,有礼数无温情。
老人家怎么会突然想起她?
裴照俞看了一眼安嬷嬷:“乐阳自然也很是挂念太后她老人家,不知嬷嬷今日是?”
高嬷嬷言归正传道:“太后想邀郡主去宫中一叙。”
“原来这般。”
裴照俞心中意外,表面却不动声色:“乐阳病体真是让太后她老人家挂心了,这雨天路滑,又湿气重,还让嬷嬷携礼前来垂爱相召,乐阳感念不已,喜不自胜。”
话已带到,高嬷嬷也不再多留。
裴照俞虽没见过生母,但也知晓生母在世时与赵太后很是亲厚,至于如何亲厚,她是不知道的。
这些年,她见赵太后的次数不超过五次,且还不是单独被召见。
是在宫宴上,她同众人一起行礼,赵太后会将目光落到她身上一瞬。
安嬷嬷看出裴照俞的紧张,轻声宽慰道:“郡主莫慌,想必是太后得知你前些时日生了重病,一只脚已踏入了鬼门关,知道你醒来,当下病情稳定,所以想见见你。”
川东王妃赵姝无论是在闺阁中,还是嫁与川东王成为王妃后,都还隔三岔五前往宫中与赵太后相叙,安嬷嬷一直相伴陪同。
安嬷嬷回想起赵太后与赵姝的相处:“太后待王妃很好,所以赵太后也会待郡主很好的。”
第二日的天气,如同昨日,潮湿且漫长。
第三日,裴照俞早早起身,梳妆打扮。
衣裙首饰,安嬷嬷早就在前一夜就准备好。
裴照俞乘着青帷马车,侍女到宫门递牌子,她下车步行,被女官引至慈宁宫。
赵太后早已在殿内安坐,宫人没有通传,裴照俞被直接引见。
裴照俞欲跪地行礼,赵太后抬手虚扶:“不必跪了,坐下吧。”
裴照俞深深屈膝一福:“臣女谢太后体恤。”
她于下首偏位坐下,垂眸敛容,端正侍坐。
“臣女感念太后娘娘予自赏赐,又体恤垂怜。”
赵太后倚着身子,打量着她:“你与你母亲长得很相像,若非这身病,你的性子也应是像她。”
“哀家自幼看着她长大,所以她同哀家很亲近,从不唤我什么太后娘娘。”
“而是直接唤我姑母。”
裴照俞早在赵太后提及她母妃时,就抬眼望向她。
赵太后的思绪被往事绊住,她语气悠悠又沉重:“姝儿早逝,哀家很是伤心。”
“你父兄都不在身边,本想将你照看在身边,但......”
她叹气:“勿怪哀家提及这些伤心事,哀家是想同你说,你与哀家应是亲近之人。”
“你可唤哀家为姑祖母,勿要惧怕。”
裴照俞轻声回话:“乐阳怎会怕姑祖母?每逢佳节都能收到姑祖母与陛下的礼物,乐阳知道自己被两位所惦念,很是开心。”
赵太后闻言,很是满意。
“若非病弱,你定也会时常会来宫中,你与哀家定然不会生疏。”
“哀家也是听裕华提起,这段时间她在宫外游玩时,见过你几次,”太后顿了顿,继续说,“所有哀家想,你应是可以来宫里,来探望探望哀家这把老骨头了。”
裕华公主,李长茂。
裴照俞不见得在哪里和这位公主打过照面。
裴照俞笑道:“姑祖母神采依旧。”
赵太后道:“喜服的事情,哀家也听说了。”
“西平侯夫妇俩,为人一向冷淡,无论是对哀家很是皇帝都是这个样子。”
“他们夫妇并非是轻视你。”
“至于那沈家儿郎,”赵太后轻慢一笑,“十个男子里只有一个懂女人家的东西,懂的这一个,还是时常与女人、首饰打交道的轻浮郎。
他们这些男子哪懂喜服样式花色?你问他作甚?全权自己负责了罢。
你身边只有一个安嬷嬷,的确劳累,哀家可派人去帮你。”
原来,是因为这些事才让她来宫中的。
裴照俞道:“多谢姑祖母挂心,前些时日我遇到沈世子,他说再让他思虑几日。”
赵太后闻言,似是赶了兴趣:“哦?你们时常相见?”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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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是前些时日,在外喝茶时遇到了。”
赵太后道:“他既能说出思虑几日,看来也并非没用心。”
“沈家小子哀家是见过许多回的,他虽身无寸功,又不肯钻研,往好听说就是安于享乐。说重一些就是全靠门第,不思精进。”
“但不肯专研,说明他淡泊名利,谦和无争。”
“荫承祖泽,却没有顽劣凶悍之名在外,说明是个安分守己的。”
“这样的人是适合过日子的,与你成婚后,定就不会再野去什么山山水水了。”
裴照俞从容细语:“沈世子,的确是个不错的儿郎。”
是个不错的装货。
前世婚后,沈嘉濯的确是安分守己,不曾离京,更别提去他乡山野游乐。
赵太后话锋又是一转。
“你一天是吃几回药?”
裴照俞老老实实回答:“臣女早中晚餐后各喝汤药一次,每回喝完汤药后的一个时辰里,又会再吃些药丸。”
“按时按量服用,谨遵医嘱。”
赵太后听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年近七旬,自幼就体魄强健,身子无病少灾。即便经历几番生养,也没有什么病痛缠身,元气丝毫未损,依旧健康安泰。
她想起今年的正旦宫宴,朝臣毕至,瑞气盈庭。裴照俞站在穿着喜气的人群之中,即便裴照俞衣着绯色,配色明艳,但整个人还是神气殃殃,步履更是虚浮,看着要立刻昏倒一般。
哪样一星半点儿姝儿的风采?
但这又如何能怪她?
前段时间又经历一场大劫。
赵太后道:“前番重病,如今瞧着你,气色倒是更胜往日。”
裴照俞解释道:“臣女也问过大夫,大夫说无论是小痛还是大病,都需要气血元气支撑。臣女如今的气血供养不起大病,所有只有小病时刻伴随折磨着。”
“但大伤大病若再起,怕是再也熬不过了。”
类似于回光返照,非真正的好转。
赵太后眼眶湿润:“你是个命苦的,你母亲也是个命薄的。”
赵太后原本想着以后让裴照俞常来宫里走动,闻言罢,又讲话咽下了。
“你今日这身是特意打扮?”
“臣女常这样打扮。”
“是照顾你的安嬷嬷帮你梳的头喝挑选的衣服吧,你母亲也最爱这样的打扮。”
赵姝来宫里,总是打扮得清新脱俗,别具一格。
新的衣服、首饰,还有新梳的发髻,赵姝总喜欢跟赵太后分享,从上到下。
从外到里,接着就跟她分享心事、
高兴的,不高兴的,都要说两遍。
“若是你母亲在,你也定会时常来宫里的。”
时常来宫里,也不会跟她疏远不亲。
裴照俞道:“安嬷嬷也这样说,嬷嬷说您很疼爱臣女母妃。”
“安嬷嬷将你照顾的很好,”赵太后又深深打量了一番,“言语有度,举止有礼。”
她叹气:“若是你在哀家身边长大,肯定会同裕华一般,活泼热闹。”
裴照俞又想起那位裕华公主,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许多次?
前段时间,她只去过楼昭明的茶肆几次。
可的确未曾见过。
以裕华公主爽朗的性子,见一次两次,不出面不打招呼是正常。
这多次,究竟是几次。